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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之处,府上下人皆是惶恐之色,连忙低下头退避,仿佛面前之人是什么恶鬼修罗。   但纵是他们畏惧他到了如此地步,也会有婢女在退避之后,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着实是因为他的容貌太过俊美,又有一身令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身形高劲挺直,肤色透着冰霜的白,看着便让人生出刻骨寒意。   他的面容俊美到了极致,只是这种极盛,极美的容貌在他身上不显半分阴柔,反而因为一身的杀戾之气而带着见血的锋利。   他是真正从尸山血海,战火烽烟里走出的人。   谢临渊脚步过快,后面的侍卫只能跑着跟上。   在转角处,他忽地抬头看向一处,冷冷问:“这几日,那女人都没出来么?”眉眼中的戾气呼之欲出。   还有一种极其明显的厌恶之意。   面前的主子蓦地停了脚步,侍卫青山险些撞了上去,一身冷汗直流时,是生生停住了脚步,将要倾斜的身子硬是地钉在半空。   整个人几乎是斜着了,保持了个尤其滑稽的姿势。   青山吐了口气,忙把身子立正。   还好。   要是碰到了主子,说不定他小命就没了。   “那日苏姑娘哭了一场,晕厥过去,便再没出来。”青山知道他家主子问的是谁,忙回道   谢临渊挑眉,极其嘲讽地冷笑了声:“死了?”   侍卫冷汗又要出来了,只能垂首回:“那倒不是,听人说是那苏姑娘体弱,身子骨受不住,在静养呢。”   “这日夜不停的哀乐奏着,唢呐吹着,一条人命背在身上,她倒也养的下去。”   谢临渊话里似乎带着点笑,眉眼间却不见丝毫笑意。   显然是在嘲讽。   侍卫青山不敢接这话。   谢临渊微微眯起眼,并未收回目光。   他剑眉微拧,兄长的死状逐渐浮现眼前。   谢临渊冷冷嗤了声。   他那个兄长饱读圣贤书,整日里和那些朝堂的老匹夫打交道,脑袋也糊涂了,傻了。   竟然会为了那样一个女的去死。   谢临渊虽这几年都在外征战,但那个女人,他也见过几次。   模样生的倒是好,一副弱柳扶风,楚楚可怜之态,那些迂腐的文人墨客最是崇尚此。   只是,她一幅可怜之态,身段却是格外放/荡。   雪肤花貌,纤腰丰臀,胸前高耸,看上去便不是正经之人。   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潋滟含情,好不可怜,活脱脱一副勾引人的姿态。   谁家大家闺秀长这样?   妖妖调调,蛊惑人心,着实该死。   他兄长便是被这妖物蛊惑心神,丢了性命。   这种女的,全身上下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   危难之际抛下了他兄长,让他兄长引开劫匪,只顾自己逃命。   如此贪生怕死,如此恶毒,他兄长如何会为了这女人去死。   太过不值。   谢临渊想起他兄长临死前交代他的话,眉眼压得愈低,周身的压迫感是更重了。   他们父亲早已去世,他兄长是嫡长子,是当今谢氏家主。   他同那女人订有婚约,临终之时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他,并命他娶她进门。   这也是他将家主之位传给他的条件。   这女人,曾是他的嫂子,如今却要成了他的妻子。   真是荒谬。   不,她不会成为他的妻子。   谢临渊收回目光,一身冷戾寒意。   这样的女人不配当他谢临渊的妻子。   她只配当他的妾。   ——   “诶,你们知道吗,大公子被这女的害死了,听说她要被配冥婚啦。”   “怎么我听到的是要被打死,夫人说是她带来了煞气,才害死了大公子。”   “说的倒也没错,大公子那样好的人物,又是谢氏的家主,为了救这女的死了,你说夫人能不伤心吗。”   “本来就是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婚约进了这谢府家门,以前有大公子护着她,如今大公子没了,夫人正经历着丧子之痛,指定是容不下这苏姑娘了。”   “听说这苏姑娘的家里人都死绝了,孤女一个,怕是也没人为她做主了。”   “说不定会被乱棍打死,扔出府去,就算饶了她一条性命,定也会被夫人逐出府。”   “毕竟,大公子是为了救她而死啊,我听说,那苏姑娘为了自己能活,害死了大公子……”   “如今这乱世,到处都在打仗,那苏姑娘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生的又这般貌美,若是被逐出谢府,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说的是啊……”   ……   “姑娘你别听他们乱说,他们嘴碎的很,就爱成天说七说八的,别怕,有奴婢陪着您呢,您别怕。”   “奴婢去把他们赶走!”   “别去了,小蓉。”一女子轻轻柔柔,宛如春水般的声音响起,小蓉只能作罢,她走到窗边,狠狠地剜了那几人一眼,把支起的窗户啪的一声放了下来。   窗户外登时又传来几声阴阳怪气的话声,有人啐了一口:   “哎呦喂,死到临头脾气还这么大呢。”   “二公子如今也回来了,那二公子同大公子一母同胞,兄弟情深,又是阎罗一般的性子,就算夫人心软慈悲,怕是那二公子也不会放过她,定会将她乱棍打死扔出府去喂狗!”   “等着看吧,和我们一样都是下贱的命,装什么千金小姐呢……”   “以为靠着那张脸和身段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做梦去吧,狐狸精……”   “长得一副祸水模样,生生把大公子克死了啊……”   “别说了,少说点……”   ……   “姑娘……”小蓉被气得脸都红了,直抹眼泪。   “没事,没事,别哭了。”苏暮盈面色平静,她转过头看了眼小蓉,一缕发丝柔美垂落侧脸。   她反倒安慰起了小蓉,继续梳妆。   屋外春日里的阳光不是何时消失了,天光阴了下来,屋子里的光线便更加显得黯淡起来。   而屋内昏暗,黯淡无光,反而越发衬得铜镜前的女子艳丽容光,不可逼视。   尽管,她还穿着一身白衣丧服。   而素极的丧服穿在她身上,眼颦秋水,眉如远山,我见犹怜之下,更显出了种别样的艳丽。   丧服白纱之下,笼出飘渺月光,她似是眼含水雾,看去当真是梨花带雨,仿若枝头被雨打湿的娇花,柔弱之中又透着惊心的娇艳。   看过去好不可怜,可又带着着一种天生的媚意。   这张脸,这副身段的确太过勾魂夺魄,她对着铜镜笑,眉眼间尽是婉转风情,媚态横生。   都说她是一副天生勾引人的相貌。   苏暮盈勾了勾红唇,问小蓉:“小蓉,我好看吗……”   小蓉同为女子都要看呆了,她用梳子替苏暮盈梳着头发:“当然好看啊!我看着姑娘都要神魂颠倒了呢……”   “不过姑娘今日怎么想起来打扮了……”   ——   谢府议事厅之内,几位宗族长老早已列席,谢临渊母亲也已坐在上位,手撑着额头,一副憔悴伤心之态。   谢临渊在门口笑了声,他脚步一跨,没跟各长老打招呼,一进议事厅,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各位长老皆是谢氏一族举足轻重之人,年逾古稀德高望重,在内在外都被人捧着的人物,可偏偏谢临渊这般轻狂之人是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他们也不敢发作。   如今谢临安已死,正族嫡系一脉便只剩谢临渊。   这谢临渊官拜大将军,手握兵权,如今又是刚得胜还朝,将侵略的边境夷族杀了个血流成河,而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各地兵祸四起,起义造反接连不断,而谢临渊便是唯一能用,且从无败绩的将军。   就连当今圣上都得忌惮三分。   更何况谢临安一死,除了谢临渊,这谢氏一族的年轻一辈在朝为官皆无建树,的确要靠他撑着。   谢临渊轻狂至此,各位长老也不敢发作,各自看了眼后,谢临渊的三伯父开了口:“我们谢氏家族庞大,族中事务众多,如今又逢多事之秋,想来这家主人选还得尽快确定,今日叫贤侄前来,是想谈一下这谢氏的家主人选。”   话落,厅内一瞬死寂,谢临渊缓缓撩起眼皮,看向这几位长老。   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身为小辈被对长辈的敬重。   “这家主之位还有谈的必要么?”   谢临渊坐在上位,手指一下下地敲击桌面,他半撑着脑袋,锐利的黑眸上扬,眼尾勾起了几分弧度,尽是轻蔑和鄙夷。   他亦是一身白衣丧服,腰间却配着长剑,浑身都浸染着战场上的杀伐戾气。   并不存在的血腥味简直弥漫着整间议事大厅。   几位长老喉间一噎,几张老脸都铁青了。   “兄长身死,自然由我继承家主之位。”谢临渊眼底的笑逐渐消弭,声音冷得像是染血锋刃。   他本来是生了一双含情桃花眼,但这双桃花眼生在他身上,却只有浸血的凌厉,眉眼压低看人,浓重的压迫感实质般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屋内气氛陡然凝滞,无形冰寒逐渐蔓延。   谢临渊的三伯父是谢临渊父亲这一脉的兄弟,他父亲是嫡出,他这三伯父是旁支所出,谢临渊父亲早年战死,谢临安便接了这家主之位。   要说谢临渊这兄长谢临安,那当真是光风霁月,无可挑剔的人物。   名门贵族出生,他们父亲随先帝打下这江山,后战死沙场,被封为承平侯,子孙可世袭爵位。   但谢临安同其他贵族子弟却不同,他独自科考,十四岁以状元入仕,一步一步做到御史大夫之职时,不过二十三。   在朝为官,他恪尽职守,纠弹百官,当真是上无愧为君,下无愧为民,在朝在野威望极大。   谢临安坐这谢氏家主之位,让人服众靠的是品行,靠的是威望,靠的是长袖善舞,事事周全,人人顾及的手腕,   因而,谢临安当家主无可非议,宗族各长老也放心,不得不服。   要说谢临安是温润的玉,那谢临渊便是见血的刃。   两兄弟容貌相似,心性却是天差地别。   谢临渊也是十四岁参了军,走了与他兄长完全不同的道路。   战场杀伐,尸山血海,他阴鸷暴戾,身上戾气重,杀气更是重。   谢临渊行事太过狂肆,无法掌控,长老们摸不透他,也忌惮他,家主之位若在他手里,他们家族这一脉还能否安稳?   但谢临渊显然不会管他们是否安稳。   这家主之位,必是他谢临渊。   若有人反对,那便只有一个字:   死。   谁不服,他便杀了谁。   哐的重重一声,谢临渊将腰间佩剑解下,极其随意地扔在桌上。   一柄长剑散发着浓重的杀气,上面还沾染着战场上的血迹,似可窥见当时的血战情景。   剑被扔在桌上的声音并不大,像是他不过随意解下一般,但此时此刻在这屋内,却是宛如惊雷乍起。   登时,屋内长老皆是一僵,惊恐得老脸上的褶皱全皱到了一起。   就连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的谢母都被惊得一愣。   谢临安敬重他们,把他们当长辈看,但面前他这兄弟,怕不是把他们当老匹夫。   要是惹他不痛快,怕是这谢临渊当真会将他们一剑斩杀。   几位长老连忙用长袖擦拭冷汗。   罢了罢了,他们还是安心的颐养天年罢了。   “贤侄说的是。”谢临渊三伯父捋了捋长须,脸上是堆满了笑容,“临安是你兄长,你们同出嫡脉,由你来继任家主之位再好不过,只是还有一事需得商讨。”   谢临渊侧了侧眼。   长老接着说:“那女子该如何处置,当初你兄长同这女子订了婚约,虽未完婚,但也算是你兄长妻子,你的嫂子,如今临安一死,她与之牵扯纵深,该如何处置,你同你母亲商讨一下罢。”   “或是配以冥婚,或是赶出府去,或是打死扔出府去,她的说辞未必可信,你兄长或许便是被她害死,让她偿命也是应该。”话落,他长叹了气,终于是敢端起旁边茶饮了口。   “不管如何,临安因她而死,这是既定的事实。”   “那孩子真是可惜了,一路平步青云,本前途无量,没想到竟是为了个女子……谢氏一族损失惨重啊……”   “说的是啊,临安这孩子,当真是前途无量,谢氏在朝又少了一大倚仗……”   ……   几个宗族长老喝起茶,就这时谈论起来。   这些话一说出,方才还憔悴神伤的谢母立刻站起,尖叫起来,手指向外头,满头珠翠都晃了起来。   “陪葬!我要让她陪葬!”   “我的儿子为她而死,她就应当给她配冥婚!”   “她应该去地府陪她!”   众人纷纷应和:“对,说的也是,他们原本便有了婚约,如此安排倒也适合。”   谢临渊剑眉斜飞入鬓,眉眼似乎压了下。   他修长指骨蜷起敲了下桌子,接着轻描淡写几个字:   “她必须嫁给我。”   “这是兄长临终遗言。”   谢临渊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谢母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临渊。   她仅剩的一个儿子。   “我看你是疯了!你们两兄弟都疯了!都被那个女子迷昏了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和临安有了婚约,是你嫂子!”   谢临渊显然不会听。   他起身不想多做纠缠,干脆利落地朝外走去,   只留下一句。   “此事无需再议。”   “我会娶她。”   “但只是妾。”   ——   深夜,谢府书房。   谢临渊正在书房看公务,外头似乎起了一阵风。   树叶婆娑,疏影横斜,春夜晚风透过窗棂吹进。   光影摇摇晃晃间,一缕幽香忽然缠了过来。   谢临渊撩起眼皮,看向门外,恰好此时,侍卫禀报的声音响起:   “启禀公子,苏姑娘求见。”   窗户薄纱之上,一身形影影绰绰,纤细柔弱,似乎被风一吹便会散去。   然而在春夜晚风里,这身影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态。   谢临渊勾唇冷笑。   作者有话说:   ----------------------   不是甜文不是甜文,是强取豪夺火葬场,男主前期比较恶劣,后面会狠狠虐他火葬场,不吃这一口的宝不要误入哈   狗血文狗血文 第2章 “以后你便乖乖受着。”……   苏姑娘?   谢临渊将手中公务扔下。   他仰着头靠在红木椅背,脑袋垂下,修长脖颈成了个将要弯折的弧度,在灯下泛着冷白幽光,看上去莫名有些骇人。   谢临渊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在屋外身影似被风吹动时,他又很轻地笑了声,随即道:“请嫂嫂进来。”   谢临渊话声落下,屋外身影一滞,但不过转瞬。   随即门打开,晚风吹过,那缕春夜里的幽香更重了。   谢临渊偏头,看过去。   她站在屏风外。   风拂过,烛火摇晃,透过屏风,女子窈窕玲珑的身形便毫无遮掩地映在上面。   杨柳腰,身姿玲珑有致,曲线风情,即便被屏风遮掩,隔着薄薄屏风,也是勾魂夺魄的存在。   朦胧中,那屏风上的身影似乎成了一缕缕青烟,透过屏风漫了进来。   像是那些吸人精血的妖精。   万千邪念瞬间起。   谢临渊猛地睁开眼,一双桃花眼冷如利刃。   当真是惯会勾引人。   放/荡至此。   “苏暮盈求见二公子。”屏风外的苏暮盈如此道。   谢临渊冷笑了声,面色冷厉如常,回道:“嫂嫂请进。”   苏暮盈垂着的眼睫一颤。   这几个字听上去似乎分外守礼,但这一字一句却都精准无比地插在她摇摇欲坠的羞耻心上面。   他的一字一句都在提醒她,她的身份是何。   她是如何活了下来。   如今,她为了苟活,又在做着什么羞耻之事。   苏暮盈垂着长睫,双手绞在一起,指甲发白,几要划破她皮肉。   须臾后,她又松了手。   她皮肤白,又薄,便留下明显的红印,透过一层薄纱也可隐约瞧见。   苏暮盈走出了屏风。   身如杨柳,脸胜桃花,那衣襟分明是裹得严实的交领,但却似乎挡不住女子那美好的身段,若有若无的雪白格外刺人眼。   摇晃的灯火下,白衣丧服笼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薄月光,使得肌肤雪白更甚,妖艳惑人更甚。   活色生香。   谢临渊还是第一次在守丧的人身上看到这几个字。   谢临渊微微眯起眼。   当真是会勾引人的妖孽。   她也是用这种手段蛊惑兄长的么?   让兄长甘愿扔下整个谢氏,为她去死?   当真可笑。   她除了会勾引人还会什么?   谢临渊抬眸看了她一眼。   薄薄的一层眼皮掀起,便是浓重的压迫感倾泄而来。   他戎马多年征战沙场,身上的杀伐戾气实在是太重了。   只这一眼,苏暮盈身子便止不住地颤着,她只能用力地握紧自己的手,直到划出血痕也不觉。   “嫂嫂这么怕我么?”谢临渊挑眉笑了声,他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斜斜倚着桌沿,姿态从容而放松。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女子一身丧服白纱,白纱之下,那截手腕凝脂风流,影影绰绰地透出旖旎风光。   还有那雪白之上的刺目鲜红。   幽香混着血腥味,更重了。   他的目光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深夜来所为何事?嫂嫂请说。”   谢临渊说的分外客气,似乎是当真把她当嫂嫂。   只是他虽然喊了嫂嫂,但那拖长的语调和嘲讽的笑却像是扎人的刺。   姿态也是居高临下,他斜倚桌沿抱臂看她,那目光透着玩味,眼底还有深深的厌恶和傲慢。   就好像在看一件很脏的东西。   苏暮盈垂下眼睫,长睫轻振如蝶,她款款欠身行礼,语调也是轻轻柔柔的,还不自知地带着娇软的媚意。   似是天生,让人看着便生出怜惜。   “盈儿走投无路,还望公子垂怜。”   她如此说。   话落,两人之间沉寂许久,春夜晚风透进,琉璃灯盏灯火摇曳。   谢临渊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略略弯下腰,薄唇轻启,几个字从舌尖滚过,话声里似乎带着缱绻的笑意。   “盈儿,盈儿……”   “走投无路,垂怜……”   “可是,你是我的嫂嫂啊。”   “嫂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话落,他彻底收起了这副放浪形骸的姿势,眼底笑意敛起,话语里的最后一点笑声也消弭之时,周身起了刻骨寒意。   那一身的压迫感简直要把她彻底吞噬。   苏暮盈强撑着不往后退,即便手背的血痕被抓得越来越深,已渐渐染红那层白纱。   “嫂嫂如今是在做什么?爬我的床,求/欢?”   “我哥的灵堂还在那,嫂嫂做这事,合乎礼法么?”   “嫂嫂还记得他死的时候的样子吗,他浑身都是伤,胸口亦被插了一剑……”   “背部那些伤,是替你挡的吧?”   “死的可真惨啊,也真不值。”   “我哥才死两天,嫂嫂便这么迫不及待地爬我的床……垂怜……”   “看来,我哥死的着实冤。”   谢临渊每说一句,苏暮盈手背的血痕便越重一分。   但她还是没有后退。   苏暮盈长长的眼睫垂着,一小圈阴影投下,带着微弱的颤意。   她还是说:“望公子垂怜。”   仿佛对谢临渊方才的那番话不为所动。   谢临渊直起身子。   他身量高大,身形高劲,宽肩窄腰,他虽相貌俊美昳丽,但却锋利更甚,身上那种凸显的力量感的确是不同于文官,气势凌人。   苏暮盈在他身前,被他身影完全笼罩着,便像极了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只有被拆吃入腹的份。   他一步步地逼近她,侵入她的领地,缠进她的呼吸,两人间的距离被一点点地压缩。   很快,逼仄空间里,摇晃的光影下,便只剩下两人加错的呼吸。   谢临渊俯下身,身上冷寒深重的气息一点点的缠绕她。   “垂怜么……”   “嫂嫂准备如何勾引我呢?”   “我哥现在尸骨未寒,如今你却让我垂怜……”   “嫂嫂当真好生淫/荡啊。”   他倾身靠在她耳边,薄唇轻启,那呼吸一点点地灼烧着女子白嫩的耳垂,咬字缱绻,像极了床围间隐秘的私语。   说出的话却极尽侮辱,含着极其嘲讽的笑。   他在一点点地扒光她的羞耻心。   她似乎不着寸缕,心防已是摇摇欲坠。   还有什么在支撑着她呢。   她不过是想活。   手背处的血痕越深,血腥味也越重。   白纱被染得血红。   忽然,谢临渊蓦地抓起她的手腕,一推,径直将她压在书架上。   哐哐哐几本书掉落,被窗棂透进的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为什么独独你活了下来?”   他问,落在她耳边的声音轻而狠,还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寺庙三百一十人,侍卫三十人,我兄长,皆被屠戮……”   “为什么单单你活了下来?”   “且,毫发无伤。”   他一手轻巧地扣着她手腕,一手抬起她下巴,亵玩一般,那骨节分明的手自少女下巴处缓缓往下,喉管,锁骨……直到那雪白柔软之处。   苏暮盈微微颤了下。   他恨极了她。   苏暮盈手腕被他抓着举过头顶,整个人都被压在书架,她动弹不得,也没有动弹。   “还放/荡至极地在这勾引人。”   “淫/乱,毫不知羞。”   “我想知道,兄长就是看上你这些的么?”   他的用词和口吻都极其的恶劣,那张俊美昳丽的脸带着笑,也带着要将她一寸寸切割的恨。   他在羞辱她。   修长手指勾着丧服系带轻轻一挑,衣裳便自少女肩颈滑落,衣物落地的细碎声隐秘响起。   不着寸缕,欺霜赛雪,   少女周身都似乎被蒙了层浅浅光晕。   着实刺人眼。   羞耻心被完全扒开,苏暮盈身子颤抖着,她忍不住哆嗦了下,继而,女子轻振着的蝶翅掀起,她忽然看向他,却是问:   “我为什么不能活?”   她看着他,也直视他。   明明是一副媚态横生的模样,一双秋水泛泛的眼眸盈满泪雾,脆弱又可怜,但在她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难被捕捉到的蔑视。   好似,她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她才是那个蔑视他的人。   谢临渊忽然觉得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刺眼。   这是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一瞬间,邪念又起。   他偏偏想折断去。   他偏偏要折断。   念头一闪而过,一瞬又消散。   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临渊放开了她。   他微微眯起眼,那双桃花眼似乎含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趣。”   他勾唇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在阴影之下,透着一种瘆人的诡异。   “兄长临终前嘱咐我,命我将你娶进门,嫂嫂还是心太急了啊……”   谢临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弓着背,那唇附在少女耳垂之处,靡艳鲜红,似有若无地掠过少女耳垂,不一会,鲜红便也沾染在了少女耳垂之上。   “我会遵循兄长遗言娶你,但只是妾。”   “这是你自找的。”   “以后你便乖乖受着。”   “直到你将这条人命还清的一天。”   苏暮盈泪如雨下,大颗大颗的眼泪自她泛红眼尾滚落,扑簌簌砸下。   谢临渊忽觉心烦意乱,他死死盯着她盈满泪雾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滚。”   ——   苏暮盈的确不知道,不知道谢临安会命谢临渊娶她。   她之所以今日会去寻谢临渊自荐枕席,不过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谢临安死了,为了救她死了,他是谢氏嫡长子,谢氏家主,朝廷重臣,她不过是一命如草芥的低贱女子,不管他之前多么看重她,在他死后,她必定没有活路。   被配冥婚,乱棍打死,这就是她的宿命。   但苏暮盈不想死,她想活。   所以,她不得不自荐枕席,攀权求生。   即便这个人是修罗,是恶鬼,她也得去找他。   她丢弃了所有的羞耻心去找他,却不曾想,在谢临安临终闭眼时,却为她想好了退路。   只是……   苏暮盈捡起那被谢临渊揉碎一地的羞耻心,出了谢临渊书房,不知不觉却走到了灵堂外面。   有人在守灵,有人在哭丧,白幡白布被风吹得飘荡起来,纸钱也是随风而散,在庭院里飘散。   苏暮盈眼角滑落一行泪时,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纸钱落在她肩膀。   她泪盈于睫,站在暗处,缓缓抬眼看着灵堂里的棺材,牌位时,谢临安死前的模样猛地闪过她眼前。   还有谢临渊那双冷寒如刃,活活要把她刺穿的眼睛。   临安,这条路倘若通向的是地狱呢。   你们兄弟情深,谢临渊他恨极了我。   但苏暮盈已别无选择。   她并未去祭奠谢临安,遥遥看了眼,便回了屋。   她不能被他看到。   ——   苏暮盈回屋后,便拿起绣团,借着烛火的光亮开始刺绣。   她得尽快把这批绣好,让小蓉拿去外面卖,多攒点银钱。   只是绣着绣着,一身鲜血的谢临安的和谢临渊那双眼睛一直不停地闪过。   他和他的确生的很像。   所以,是临安在恨她吗……   蓦地,一颗眼泪啪嗒砸下,染湿了她手背,那些被她抓出的血痕也被浸湿,在雪白的肌肤上更为刺目。   疼。   她觉得疼。   苏暮盈却只是擦擦眼泪,又接着绣起来。   而这时,她们这座小院子的院门被推开,小蓉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越来越克制不住脸上的喜色,将怀里的东西紧紧抱着后,欣喜地进了里间,同她家姑娘说道:   “姑娘!表公子来信了!”   “表公子来信了!”   “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了!” 第3章 光怪陆离的梦境。   听到这话,苏暮盈终于是放下了绣团,她怔愣了下才开口问小蓉:“表兄来信了?”   “嗯!是表公子。”小蓉忙把信递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我在门房那里找了好久呢,那些人积压了这么久也不给我们送来。”   小蓉急急忙忙的,眼睛也是亮晶晶,像是把这信当成了救命稻草。   甚至双手合十嘴里咕噜的在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这些话。   表公子快来带她家小姐走吧,大公子死后,她家姑娘待在这只会受苦。   指不定谢家的人会怎么对她家姑娘。   苏暮盈却很平静。   她接过信,不慌不忙地拆开,一行行端正字迹映入眼帘。   信上内容写了整整一页,苏暮盈逐字逐句地看过去,花了些时间。   小蓉便急了,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都红扑扑的,她连忙走到她家发姑娘面前,着急地问:“姑娘,表公子信上写了什么?是不是很快就会接我们回安州了?”   苏暮盈收起信,那张娇艳生媚,总是透着桃花春意的脸却显得有几分苍白。   但面色仍是平静。   她低头拿起绣团,咬断一根线后,玉簪随意簪起的发丝落了几缕,灯光之下,女子姣美白皙的侧脸有光影摇晃。   “表兄说安州战乱不断,等安州稳定下来他会再来信,接我们回去。”   小蓉的圆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撇着嘴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苏暮盈看她这样倒是难得笑出了声,安慰她:“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不想我留在这里,我们迟早会回去,但安州如今战火连天,还不是时候,再说了,我们也得多攒些银钱不是吗?”   到最后,每次都成了她家小姐安慰她。   小蓉和她家小姐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听着听着眼泪就出来了,抱着苏暮盈哇哇大哭。   “大公子死了,他们惯会欺负你,二公子又那样吓人,一副要将小姐生吞活剥的样子,他们凭什么怪在小姐头上,那是大公子心甘情愿为小姐死的,他们怎么不去怪大公子啊……”   “不许说这种话!”苏暮盈叱了一声,口吻带着和平日里不同的厉色。   自入谢府以来,苏暮盈便从未与人生出事端,虽然相貌祸水,娇艳到生出了攻击性,身段也被人说不正经,但因为她性子如水一般,总是能将别人的恶意怨气化为无形,又时刻谨记人在屋檐下,对外性子软绵绵的,倒也从未出过什么大事。   因而,苏暮盈是极少生气,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当真是温柔如水。   就连小蓉也很少看到苏暮盈生气的样子,她家小姐几乎没有吼过她。   她惹她家小姐生气了。   小蓉嘴比脑子快,这下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连忙打嘴巴低头认错:“小姐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说这种话,你罚我吧……”   说完后,她又跪了下去。   小蓉圆脸通红。   又后悔又愧疚。   她说话太没顾忌,要是连累了她家小姐了怎么办。   而且,她也的确不该说那样的话。   毕竟大公子对她家姑娘真心没得说,又为了救她家小姐死了……   大公子那样的人,都说全京城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那些形容人的文邹邹的话小蓉不会说,但她知道,和那个一身杀气如恶鬼一般,每次她看到都会吓得浑身发抖的的二公子一比,这大公子简直就是天上神仙了。   小蓉也看过那二公子几次,每次看她家小姐就跟恶狼一样,那眼神是恨不得将人给吃了,吓人的很。   听说大公子和二公子手足情深,但这……又不能怪她家小姐。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怪她家小姐……   她家小姐这么好……   苏暮盈知道小蓉是口直心快的性子,没有恶意,她扶了她起来,又拿起手帕给她擦眼泪,艳丽至极的脸上却透着一种如水的温婉。   “大公子对我们极好,当初是他力排众议收留了我们,也是他救了我……我的确欠他,也欠他们谢家一条命,以后这种话切莫再说。”   “若是被其他有心之人听了去,你我处境会更难。”   小蓉最怕她家小姐会受欺负,一听到苏暮盈这么说连忙保证:“小蓉以后定会谨言慎行,不给姑娘添麻烦。”   “对了,你明日把这些荷包拿去卖掉。”   说话间,苏暮盈手里的荷包已经绣完了。   她将刚才绣的荷包放在篮子里,递给小蓉。   一排排荷包整齐排放着,刺绣精美,颜色搭配得极为赏心悦目,上面绣着的各种图案繁复且漂亮,简直是呼之欲出,一看便知技艺精湛绝巧。   小蓉接过篮子抱在怀里,又听见她家小姐说:“卖完后再去买点你爱吃的糕点。”   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就差没跳起来了:“小姐你真好!”   小蓉抱着篮子笑嘻嘻的,忽然眼睛一瞥,看到塌上的矮桌上还有一个荷包,便疑惑问:“姑娘,这个荷包不用拿过去吗”   苏暮盈摇头,她垂下眸子,盈盈水意泛起,抬手拿起桌子上的那个荷包。   “这个,我想烧给大公子。”   “之前我答应过绣给他。”   苏暮盈伸手去拿荷包,刚好桌子上立了一盏灯,将她那伤口照了个一览无遗。   纤纤素手本如美玉一般,泛着莹润光泽,染了一层光晕,然而此刻却横亘着一道道交错的血痕。   她皮肤白又薄,在灯下被照着,那血痕便越发显得骇人起来。   小蓉一声惊呼,手里的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去拿药和纱布来,帮她小姐处理伤口。   “小姐怎么伤着了啊?这是谁干的!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没事,我自己不小心抓的,不用上药,过两天就会好。”   苏暮盈目光有些飘忽。   耳廓处渐渐起了滚烫的灼热感。   书房的场景又浮现眼前。   谢临渊那双黑得可怕的眼睛,那亵玩她的、冰冷的手,还有那居高临下的,锋利如刃的眼神又控制不住地浮现眼前。   苏暮盈忍不住微微颤了下。   明明是亲生兄弟,心性差别却如此之大。   他说他会娶她当……妾。   他恨她,自然会折磨她。   她以后竟是要和这种人同床共枕,极尽讨好,曲意逢迎……   苏暮盈忽然在想,她能撑到几时。   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没事,别担心,我们不会死的。”   “一定不会死。”   “我们还要回安州呢。”   “那是我们的家乡,爹娘的墓都在那里,小蓉,我们一定会回去……”   “一定要回去……”   苏暮盈呢喃着这些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只是她的肩膀却还在发着抖。   窗棂半开着,屋外,春夜晚风起。   少女的血腥气混着春夜里的一缕幽香,不知为何便飘到了这座府邸的另一处,氤氲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红绡纱帐拂起,旖旎春色若隐若现。   女子温软肌肤上的香汗,不盈一握的细腰,白皙纤细高高仰起的脖子……一只手便可捏碎的脖颈。   还有那绸缎般的乌发,优美雪白的背脊……   男人大手掐着那截细腰,女子雪足无力地搭在男人肩膀,那乌发如瀑垂下,流水般滑过男人青筋暴起的手。   软媚的哼吟声像幼兽的鸣泣,听着可怜得不成样子,却只换来一重重更严厉的惩罚。   女子那双美目盈满眼泪,潋滟泛泛,蒙蒙水雾里又含着诱人的媚色。   看人一眼便是摄魂夺魄的存在。   只是可惜,这双漂亮的眼睛并未看向帐内男人。   女子绯红沁汗的脸侧着,看向了帐外。   床榻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红绡纱帐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女子含着泪看向那人,在哭。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羞耻心撕扯着,她身子忍不住蜷缩起来,却又被男人牢牢地箍着手腕,按在床榻锦被之上。   男人肌肉虬结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她动不了,也逃不了,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看着帐外的人哭。   方才无法控制的哼吟声成了呜咽,眼泪和汗不停地滚落,又沾湿她乌发,也沾湿了男人的薄唇。   女子颤巍巍地哭着,身子一阵阵地哆嗦着,像是怕极了男人。   却又无法逃脱。   她只能眼含水雾,雪白纤细的手臂伸出帐外,朝帐外的人求救。   她开了口,带着哭腔,又含着少女的娇媚软声:   “临安……”   临安。   谢临安。   幽香瞬间消散,谢临渊猛地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为我们谢家诞下子嗣后,……   谢临渊醒了过来。   他大汗淋漓,不住地喘着气,喉结像是突起的峰峦,急剧地耸动着。   谢临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光怪陆离的梦境成了袅袅青烟,随风而散,但梦境里的那些画面却越发清晰起来。   女子柔软雪白的身体,可以被随意折成任何姿势的身体,他一只手便可捏碎的脖子,一只手便可折断的腰,长发流泻过他五指,潮湿粘腻的皮肤粘连着两人汗水……   还有,那双泪雾氤氲的眼睛。   她在哭。   哭着喊……临安。   谢临安。   他兄长。   谢临渊冷冷哼了声,他摊开的手又紧握成拳。   方才还沾着几分梦里迷离欲色的眼睛骤然冷寒深重。   果然是惯会勾引人,竟是能魅惑人到如此地步了么?   手段了得。   她是山中精怪么?   勾引兄长为她而死,如今,这伎俩又用在了他手上。   当真是好手段。   不知羞耻。   可他不是谢临安,他是谢临渊。   既然是她自己主动招惹他,那便别怪他。   他可没有他兄长好愚弄。   兄长,你便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放弃了整个家族么。   整整挡了二十四刀。   兄长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如何会为了那样一个女人耽于情爱,连命和家族都能不要。   但谢临渊和谢临安不一样。   天生不一样。   谢临渊扯过一旁的发带低头咬在嘴里,挽起垂落的长发,侧脸轮廓透着如剑的锋利。   他俊美昳丽,容貌虽生的比女子还要漂亮,但也确确实实地浸满了杀气和戾气。   令人见之胆寒。   即便是在战场之上。   谢临渊用发带束起长发,长睫低垂,眼底荫翳深重。   他挥手拂开纱帐下了床榻,屋外已是天光大亮,春色明媚了。   恰好此时,侍卫青山在门外禀报:“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不知……”   “进来。”   青山听此方才进了房间。   他进去,眼皮子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整间房,只有他家主子一个人。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只垂首禀报事情:“主子,那日寺庙作乱的山匪都自尽了,大理寺以山匪作乱结了案。”   “主子,要不要派人再去查查?”青山试探着问。   “不必。”   谢临渊走到了屋内的兵器架前,一排的刀枪剑戟,散发着无形杀气。   “天子脚下,皇家寺庙,却有山匪作乱,全寺上下无一活口,就连香客都被杀了个干干净净,除了那女人。”谢临渊的手在长枪上停留,指腹渗出血来。   “兄长用命护着的女人。”   他极轻的笑了声,眼尾垂下,厌恶和嘲讽显露无疑。   似乎每次提到那个女人,他皆是如此。   青山跟在谢临渊身边多年,自然是懂得揣测主子心思,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主子的意思是……”   谢临渊忽然拿起兵器架上的长剑。   长剑出鞘,铮鸣声起,剑光凛冽,锋利无匹。   这是随他上过战场的剑。   谢临渊没有回答,青山却立马懂了。   他不再多言,转而道:“禁卫军统领吴子濯来了,说是替圣上来吊唁慰问,等着主子。”   “噢。”谢临渊收了剑,眼底透着极其冷寒的笑,“稀客,有趣。”   他穿上素白常服,配上方才的长剑,正要跨门而出时,却是话锋一转,忽然问:“那女人今日可曾出来?”   他次次对于这个所谓的嫂嫂,从来都只有那女人三个字,就算谢临安在世时也是如此,好似那三个字不配从他嘴里说出。   他连提起都觉得低贱。   青山自然知道他家主子口中的“那女人”指的是谁,随即低眉敛目,恭敬回答:“见着是往春晖堂那里去了,应是去请安了。”   谢临渊冷冷道:“她倒是跟没事人一样。”   青山着实不解。   这苏姑娘不是天天都这样,怎么今日就跟没事人一样?   但青山很懂眼色,也知道他家主子脾性,没有多说一个字。   谢临渊大步跨出房间,一身萧萧寒意。   青山欲言又止,还是老实闭了嘴。   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   苏暮盈其实是被谢母叫了过去。   这几日她身体不适,都没有去请安,今日她方才起来,便有人来她们院子通传,让她去春晖堂。   她惴惴不安,不知谢临渊会不会将昨晚之事告知谢母。   昨日之事,他显然是厌极了她。   若是谢母知晓,怕是就算有谢临安遗言,就算谢临渊愿意将她留在谢府,她也难逃一死。   苏暮盈心里担忧,面上却不显,并暗暗在心里盘算着对策。   她该尽早打算了。   到了春晖堂,苏暮盈被丫鬟领着进了内间。   她进了内间,却不见平日里候着的嬷嬷和丫鬟,只有谢母一人,斜靠在罗汉塌之上。   她一身白色素衣,头发整齐盘起,金银珠翠都卸了下去,额间有一白色抹额。   经历丧子之痛,容华也已不在,谢母看上去格外憔悴,但她气质雍容,面若玉盘,一看便是高门显贵的主母。   她母族亦是百年士族,实打实的大家闺秀。   因而她极是看重门第,讲究门当户对。   当年苏暮盈拿着不知多少年前谢父许下的婚约上门时,她是看不起,也是极力反对的。   不知从哪来的小门小户来攀高枝,又一副狐媚相貌,生的极其不正经,怎么配入他们谢家的门。   但无奈谢临安坚持认下这纸婚约,力排众议,她只能让这女子入了门。   谁知果真是祸水,她那大儿子自小便规行矩步,读书入仕皆是出类拔萃,本有青云之途,谁知为了那个女子步步走错,最后竟是命丧黄泉。   他能文能武,在那等境况,若他一人逃生足以保命,可他偏要用命护着那女子。   全身都是刀伤啊,为了护着那女子,他整整被人砍了二十四刀。   二十四刀……   她看到时,血肉模糊,森森白骨都可看到,早已断气。   那女子却是毫发无伤。   而他更是留下遗言,要临渊娶她,让这女子入门。   在他死后,他都要护着这女子。   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命都不要了。   她这个母亲,他的兄弟,整个谢氏都不要了。   就为了这么一个小门小户的孤女。   而如今,她怕她的二儿子谢临渊也重蹈覆辙。   虽说她这两个儿子心性天差地别,二儿子性子乖戾冷漠,手段强硬,未必会和她那个温和的大儿子一样,但谢母看着苏暮盈这张不施粉黛也美得过于妖艳的脸,还是不放心。   谢母上下打量了苏暮盈一眼。   一身白衣,仅以玉簪束发,却还是一副狐媚样。   临安为她死了,也不见她有半分伤心。   苏暮盈进了内间后,对谢母恨不得剜了她的眼神视而不见,她款款行礼请安,礼数周到,挑不出半分错来。   苏暮盈行礼后,谢母仍旧姿势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不无讥讽地说了句:“你还真是好命。”   “临安为你身中二十多刀,临死前还不忘为你找好后路,让你嫁给临渊,留在谢府。”   苏暮盈掩在衣袖下的手指节发白,她没有说什么,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站在谢母面前,虽面容美艳生媚,但姿态温婉规矩,谢母念了两句后便也没有接着往下说,转而道:   “既然是他的遗愿,我也不会为难你,这些日子,我会让你舒舒服服地留在谢家,与临渊成婚,当他的妾,但我有个条件。”   苏暮盈虽然猜到了谢母会找她,却没猜到会同她说这些话。   条件?   苏暮盈抬起了头。   谢母坐直了身子,面前的博山炉里飘出缥缈烟雾,弥散在房间之内。   她看向面前这个她儿子舍命相护的女子,丧子之痛又涌起。   她鬓角生了几丝银发,看着面前的苏暮盈时,看似极为慈悲地给了她一条活路:   “你必须为谢家诞下子嗣,延续血脉。”   “为我们谢家诞下子嗣后,你要立即离开,”   “谢家饶你一命,但你永不能出现在谢家之人面前。” 第5章 猎物   谢母说的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苏暮盈显然没料到谢母会同她说的条件会是这。   这不……正合她意?   她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屋内缥缈着檀香,外头春日的光亮透过纱窗照进,将渺渺烟雾映得如轻纱一般,苏暮盈站在那里,身姿纤细窈窕,一身白衣笼着烟雾,容貌又是极艳极盛,当真是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所谓绝色不过如此。   纵使谢母有千般看不上她,万般瞧不起她,也不得不承认,她这副模样和身段,的确是难得的美人坯子。   那她更是留她不得了。   临安已经为她死了,她只有临渊这一个儿子了,若是也被她祸害,那谢家当真是毁了。   并非她杞人忧天,她大儿子如此稳重自持的人都被她所惑,二儿子天性桀骜狂妄,规矩礼法皆不放在眼里,未必不会重蹈覆辙。   谢母看到她这副模样,更是忧心忡忡,巴不得马上将她驱逐出府。   但谢临安遗言在那,死者为大,她不能让他在黄泉也不心安。   苏暮盈有一会没说话,眉凝远岫,似在思量此事。   谢母见她如此,料定她舍不得谢府的荣华富贵,眼里的瞧不起又重了几分。   但谢母不知道的是,这对苏暮盈而言不是条件,她求之不得。   这样,她便可以借此离开。   在谢府度过这段时日后,安州的战火应也会平息,表兄说安州兵祸有蔓延之势,朝廷应会下派将军前去镇压。   战火平息之后,她便可以回到她的家乡。   若能为谢家留下了血脉,也算……她对临安的一点报答。   临安不在了,她着实没必要留在这。   自始至终,她都不过是想要活着。   她一定得活下去。   苏暮盈听此,却并没有马上回答谢母。   她对外的性子向来安静温婉,此时此刻便不动声色地压下了心里涌出的喜,面上未曾显露半分。   “不愿意?”谢母斜了她一眼,她性子并非吝啬,只要她……   “并非不愿。”苏暮盈似是思索再三才说下这话,她面上没有表现太多欣喜之色,只礼数周全地行了跪拜之礼。   “大公子一事,我亦痛不欲生,他待盈儿极好,我一直念着他对我的恩情,今日夫人大恩大德我亦铭记于心,为谢家诞下子嗣后,我自会离去,永生永世都不会出现在谢家人面前。”   她如此说,谢母倒是有些意外,正了正身体,问道:“这些荣华富贵你可舍得?”   谢氏对她而言,怕是她这辈子再也攀不上的荣华。   她当初拿着那纸婚约来此,不也是为了这荣华富贵么?   “临安如此待我,我岂能再贪图荣华富贵,有个庇护之所,盈儿已心满意足。”她直起身子,乌发垂落如云,更显她薄薄脊背一片,纤薄而挺直。   苏暮盈说的这些皆是实话,她一介孤女,如今乱世,一直求的不过是庇护之所。   她得活下去。   至于银钱,她会刺绣,也会写字画画,她可以慢慢攒,不必受嗟来之食。   且,她也并不贪图享乐。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好。”苏暮盈应了,她倒省得多费口舌,想来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只是谢母又道:“另外,这件事,不要让临渊知晓,免得横生事端。”   她害死她一个儿子,本是留她不得,碍于临安遗言,如今这般,已是莫大仁慈了,她绝不能让她再祸害临渊。   这事,临渊不知晓为好。   苏暮盈自然答应了。   谢临渊知不知晓此事无关紧要。   谢母今日对她说了这番话,想来是谢临渊未曾将昨日之事告知谢母。   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是还没来得及说,还是他想日后借此事来威胁她,拿捏她?   苏暮盈不得不这样想。   她绝不会愚蠢地以为谢临渊对她有了怜惜。   昨日他看她的眼神,折辱的动作,说的那些话……   他说,乖乖受着……   受着……   他会怎么折磨她……   走出春晖堂时,明明是春日暖阳落在身上,但一想及谢临渊,她便觉得浑身恶寒,腿软发抖。   但的确……若她想活,她的确只能受着,受到她能离开的一天。   在与他成婚以后,她必须尽快生下孩子,离开这里。   只是,谢临渊如此厌恶她,定不会碰她。   昨日她豁出去做了那等之事,他也没有碰她,一身冷意让人战栗。   她该如何……   她该如何?   苏暮盈思量着这些事,魂不守舍地走出了春晖堂时,瞥见了长廊处挂着的白幡一角。   临安……   临安……   多日里刻意避免的悲痛忽然袭来,女子双眸登时泪雾氤氲,似春雨蒙蒙。   她捏着衣袖里的荷包,喃喃念着临安二字。   荷包,答应给他绣的荷包,她得烧给他。   明日,临安便要下葬了。   苏暮盈朝灵堂走了过去。   她有些魂不守舍了。   如果她此刻的意识清醒一点,如果她知道谁会在那,她定不会往灵堂而去。   ——   停灵七日,明日下葬。   吊唁的人大多前几日便来了,这两日谢府在准备下葬事宜,因而前来吊唁的人极少。   这禁军统领吴子濯说是替皇上来吊唁,其中种种不言而喻。   谢临渊大步去了灵堂,吴子濯方才上香吊唁,谢临渊便到了灵堂。   素衣配剑,即便是在灵堂,也一身杀伐戾气,战场上下来的人,总是如此,和他们这些在皇城里周旋的人终究不同。   而如今这乱世礼崩乐坏,也是这种人最为危险。   因为这种人狂妄至此,嗜杀成性,没有软肋,不会被任何束缚。   吴子濯微微眯起眼,在谢临渊到跟前时,他旋即展颜,眉目皱起,又似乎有着真真切切的哀痛。   “临渊兄,节哀。”他们在同一个兵营里待过,只是后面他留在了京城禁卫军,而谢临渊随军去了边关沙场,有了如今大将军之位。   而他吴子濯成了禁卫军统领。   替皇帝办事,成了皇帝爪牙,在皇城潇洒快活,边关风沙再也吹不到他了。   谢临渊回礼谢过,寒暄了几句,他身量高过他,垂着眼看人时,居高临下的意味太重,又一身的压迫感。   吴子濯眼底的那丁点笑意也无。   后背生了冷汗。   即便是在他兄长的灵堂,他都能察觉到此人的杀意。   狂妄至此,竟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吴子濯一张锦绣脸却不能有任何不快,他耸了耸肩,只能接着场面话说下去:   “今日我来,也是替圣上传达慰问之意。”   “谢大人经天纬地之才,圣上亦是惜才爱才,特命我来吊唁,望临渊兄节哀,莫要太过悲痛,边关还指望着临渊兄……”   吴子濯的话声忽然止了。   而在吴子濯话声止住之前,昨日晚上那缕幽香更早地飘了过来,缠在谢临渊周身。   他微不可察地压了下眉眼。   谢临渊和吴子濯站灵堂里的一侧,因而,苏暮盈从外头而来时,并未看到他们。   如若她看到了谢临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过去触这尊煞神的霉头。   昨日之事还如噩梦一般缠绕她。   她知道她必须要借谢临渊度过这一段时日,诞下子嗣,但她也是真的害怕他。   但是……   在她跨入这个灵堂的一刻,两人便已注意到了她。   身影轻盈若柳枝摇摆,乌黑长发似绸缎流水,那腰间绸带轻晃,牵引出细腰不盈一握的娇弱曲线。   玲珑的身段,极致的容貌。   忽然进入的女子,不可避免地吸引了所有视线。   衣裳素极,容貌却是艳极。   苏暮盈相貌实在是太过美艳,一身素衣没有遮掩住她的艳色,反而更加凸显了这种美艳。   甚至于在她进来时,外头桃花树的花瓣飘了过来,落在她腰间,人比花娇,让她的艳色更是生出了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媚色。   花容月貌不过如此,眼尾下的那颗泪痣更是流转着说不出的缱绻风情。   而她身段虽然玲珑有致,却也弱柳扶风,看过去终究娇弱无依,无端生了种楚楚可怜之感。   最是惹人怜惜,也惹人觊觎。   视线实质般地裹挟过来,像是要将她吞噬。   苏暮盈身子一颤,终于察觉到了谢临渊。   她猛地抬头,惊惶看向他,眼眸里水雾未消,像是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兔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已然成了猛兽争夺的猎物。 第6章 “选吧。”   这视线太过赤裸,也太过血淋淋,像是要把她扒皮拆骨。   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咙,窒息感忽然就涌了上来。   苏暮盈着实被惊到了。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她?   当真是恨不得把她撕扯撕裂,再和吃猎物一般把她吃下。   谢临渊剑眉压下,那双桃花眼里骤然覆雪,森冷寒彻。   她无法自控地往后退了半步。   吴子濯狐狸眼挑起,眼底漾开笑意,还有,那逐渐升腾而起的,想要捕捉猎物的欲望。   如此美人,美艳近妖,却婉约如水,如若能拥有,那可真是平生幸事。   “你来做什么?”在这个可怜女子害怕得不知所措时,谢临渊先开了口,冷冷问她。   苏暮盈本来昨日便被他吓到了,也害怕他,此时此刻被他这么一问,昨晚之事骤然浮现脑海,她身子先抖了抖。   谢临渊轻阖双目。   苏暮盈把害怕都藏了下去,她面上看去仍是平静的,并未显露多少慌乱之色,款款行礼后回:“我是想来为临安……”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谢临渊打断。   “临安?”他极冷地笑了声,垂眸看向她,眼底冷寒结冰,冻得人遍体生寒,浑身都是让人噤若寒蝉的压迫感。   苏暮盈的头越低越下。   手里的荷包都快被她扯碎了,但想到这是要给谢临安的,她又松了力气。   “兄长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他如此说,苏暮盈一愣,还未消下去的水雾更重了,使得少女的眸子更似秋水涟漪,荡漾着,让人心神都在晃。   谢临渊眼底的厌恶和寒气却更重了。   摆出这副勾引人的姿态给谁看?   谢临渊漆黑眼瞳里的冷冽几乎成了锋利剑刃。   他缓缓朝少女走过去。   压迫感一寸寸地加诸在她身上,苏暮盈只觉得自己的皮肉在被剑刃实质般地切割着,窒息感不断加重,她竟是觉得痛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莫名觉得害怕,却又只能强忍着害怕装作镇定。   谢临渊这样的人,规矩礼法,人伦纲常他好像统统不放在眼里,她只能在心里祈求着,祈求着他给她一点尊重。   给她留一点尊严。   起码,别在灵堂。   别当着临安的面。   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也曾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但他没有。   谢临渊这种人,连这点慈悲和善意都吝啬给她。   他认为,她不配。   只见谢临渊两步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微微弯下腰,话声带着灼热的气息,一点点地,清晰无比地过渡到她耳边。   目光里带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厌恶和审视。   他当真是觉得她不配,觉得她肮脏。   “不知羞耻。”   “滚出去。”   “在这里卖弄风情给谁看?”说到这时,他的声音似乎压的很低,嘶哑低沉的话声带着厌恶的嗤笑,碰触着柔嫩的耳垂,蛇一般钻进少女的耳朵里,一点点地啃噬着她,也折磨着她。   “我哥已经死了啊……”   “你勾引谁呢,嫂嫂……”   “是不是看到男人就要勾引一下呢,嫂嫂……”   他如此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谢临安的面,对着她说。   说她不知羞耻,让她滚出去。   说她,卖弄风情。   说她勾引男人。   忽然之间,苏暮盈只觉得被人当众扒了衣服,甩了个耳光一般,火辣辣的痛意从耳垂这处缓慢又折磨的蔓延四肢百骸。   手里的荷包终究被她撕开了个裂缝。   她低着头,后颈纤白而脆弱。   仿佛要被折断了一般。   灵堂死寂,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过了一瞬。   苏暮盈低垂眼睫,脸上还如方才那般,美艳娇媚,胜过春色,但什么神色都没有。   透着枯蝶般的哀艳。   苏暮盈规矩行礼,姿态柔顺,神情温和而平静。   她长相常被人说妖艳,身段也被人说不正经,但规矩礼法却都挑不出半分错来,教养气质皆是大家闺秀风范。   礼义廉耻,礼法规矩,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苏暮盈行过礼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只是仓皇间,那荷包却掉落在地。   那身影如风一般散去,幽香却未散。   谢临渊垂着长睫,将那荷包拾起。   他随意扫了眼,上面有一道划痕。   似被指甲生生撕裂开。   给他的?   又想讨好他勾引他?   “临渊兄何故对美人如此?如此美人实在罕见,当怜香惜玉才是。”   吴子濯起了莫大兴趣。   他向来风流,锦绣公子芙蓉面,对此等美人自然起了觊觎之心,他并未听到谢临渊后面说的那几句话,便道:“话说,临渊兄不引见一下吗?”   他这话说的如此直白,其中意思很是明显了。   他想要这美人。   若是丫鬟或是妾室,相互赠予也属平常,不过人情往来罢了。   “引见?”   谢临渊将荷包捏在手里,笑道,“这是我兄长遗孀,我的嫂嫂,不过……”   他扫了眼他兄长的棺材,还有上面立着的牌位,淡淡道:“以后也是我的人。”   “我的人”这三个字他说的轻描淡写,尾音拖着懒懒上扬,听着是极其随意地从他口中说出。   仿佛这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也是一件极其细微,根本不值得在意的事。   兄长死了,他继承了谢氏,成了谢氏家主。   他的人,未婚妻,也成了他谢临渊的人。   与其他属于他的物品一般,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她却是他极其厌恶憎恨之人。   “噢,这样……”吴子濯似乎懂了,没有多问。   兄终弟及这种事,也不罕见。   更何况是如此绝色之人。   他们兄弟情深,理所应当。   但……   吴子濯擅于察言观色,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谢临渊脸上的神色,再回味他方才的神情和所说之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连谢临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异样。   我的人……   我的人……   原来如此么……   吴子濯狐狸眼弯起,歉然弯腰,随后又拍了拍谢临渊肩膀:“是我唐突了,不过……这般姿色不似凡人呐,临渊兄可得好好待人,不然……”   “不劳吴大人操心。”谢临渊侧眼斜睨,脸上也带着客套的笑,只是他这桃花眼扬起,那笑意却不及眼底,透着利刃的锋利,森冷的寒意。   谢临渊反手扣住吴子濯了胳膊,将他的手自他肩膀拿下,然后,用了力。   骨节错位的嘎吱声传来,吴子濯刹那面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面上那点纨绔士族的笑终于是快要都兜不住了。   他毫不怀疑谢临渊当真会将他胳膊给卸下来。   打了几场胜仗便狂妄至此。   怪不得……   筋骨错位的疼痛越发重了起来,他的这胳膊当真要没了。   吴子濯面上的伪装的笑意彻底没了,在他欲要开口求饶时,谢临渊倒是松了手,直接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还有事,吴大人自便。”   待他走后,吴子濯揉了揉胳膊,眯起眼看着那背影,笑了。   终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样的美人,连阅美人无数的他都动了心,也难怪……   吴子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狐狸眼里的风流笑意散去,眼底露出了野心勃勃又胜券在握的目光,全然不似方才的纨绔士族。   “谢临渊,你猜,这会不会要了你的命。”   ——   苏暮盈仓皇回去后,才发现荷包不见了。   她细细回想,这荷包应是掉在了灵堂。   但经方才之事,她浑身自尊都被踩在了脚下,耳朵是烧灼的,骨头是颤栗的,对谢临渊的恐惧席卷着她,也震摄着她。   她不敢回去拿了。   她再绣过一个罢了。   苏暮盈只能忍受。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忍受。   苏暮盈擦擦眼泪,轻轻抚过手腕的温润玉镯,低低呢喃了声娘亲,便又拿起绣团开始绣。   外头阵阵风吹过,树影,花影,人影闪过窗棂,又一瞬消散。   ——   翌日,谢临安下葬。   多日的好春光成了连绵阴雨天,狂风大作。   唢呐奏响,纸钱洒落,被风卷着偏向空中,又被细雨沾湿,沉重地落在地上,被踩在脚下,浸在泥土里。   棺材,牌位,白幡,纸钱,隔离出一个黄泉地界。   送葬队伍缓缓穿过繁华街道,去了城北的谢氏陵墓。   祭拜,立碑,棺材被放入深坑之中,将要盖上黄土之时,一撕心裂肺的哭叫声穿透薄薄细雨,盘旋在墓地上空,随即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扑了上去。   “临安!”   “临安……”   ……   这一声声哭叫听去极其凄惨,似是含了万分悲痛,还有对死者的无尽眷恋。   谢临渊沉着眉眼站在墓坑前,在女子将要冲到棺材前时,他抬手一拦,掐着那截细腰,一用力,便是将人拉进了怀里。   细雨飘落两人之间,他眉眼冷峻,毫无怜惜地掐着她脖子,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   “在这假惺惺地给哭坟谁看?嗯?”   “苏暮盈,你这虚情假意真让人恶心。”   眼泪从少女泛红眼尾一行行滑落,她被迫仰起脖子,浑身都在发着抖,那双向来媚意横生的眼睛盈满泪雾,此时此刻能看到的只有哀痛。   很刺眼。   谢临渊剑眉拧起,凌厉逼人。   他青筋暴起的大手自少女脆弱白皙的脖子缓缓朝上,掐住她的脸。   粗粝的指腹陷入少女脸颊软肉,他缓缓磨过,便是起了红。   而她的眼泪顺着眼尾滚落,混着细雨,流过男人手指指腹。   温热粘腻毫无阻隔地传了过来。   苏暮盈能察觉到,他掐着她脸的手恐怖地颤了下。   下一刻,他便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路来,极冷的声音浸在细雨里,让人不寒而栗。   “你跳下去,我让你和我兄长死同穴,葬在一处。”   “不跳,就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姿态。”   “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为我兄长流一滴眼泪,我打断你的腿。”   “选吧。”他催促道。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这么急不可耐?”……   选吧。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谢母方才也被苏暮盈的哭叫惹得悲从中来,本来也想扑到墓前哭上一哭,但下一刻谢临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他兄长的坟前,竟是掐着那女子的脖子,说了那些话……   一时之间无人敢言语。   谢临渊战场杀伐数年,一身杀气,他心性阴鸷暴戾,手段强硬残忍,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就连谢母都害怕自己这个儿子,此时此刻也不敢多加干涉。   他是真的会杀人。   也杀了不少人。   保不定他此刻便会在他兄长墓前折断那女子的脖子。   苏暮盈身子纤细,脖子也纤细脆弱,在谢临渊手中仿佛一折就断。   细雨濛濛,在这片墓地氤氲出水雾之气,更显阴凉森冷。   而苏暮盈明显愣住了。   她不是被谢临渊吓住而呆楞,她愣住是因为谢临渊说的那句话:   “你跳下去,我让你和我兄长死同穴,葬在一处。”   跳下去,和临安死同穴,葬在一处。   他是为她而死的,那么多刀,他定然是疼极了。   他的血一直流,染红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她的衣裳。   她的手上,脸上全是他的血……   全是他的血。   他却对她说,说……盈儿,别怕,别怕……   快跑……   ……   这一刻,细雨沾湿她眼睫,也浸湿了她的眼。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苏暮盈看着被几捧黄土覆盖的棺材,心神恍惚之时,竟是在想,索性和他一起去了,把这条命还给他。   这人间好似地狱。   爹,娘,临安都不在了。   不在了……   魂魄似是从她的身体分离,此时此刻的苏暮盈暂时脱离了那条条框框,规矩礼法的束缚,她不再为什么所累,便是随着心中所想,朝前迈了一步去。   她想要解脱。   只是,她那一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得出去,只是抬了一下脚,手腕便被人粗暴攥住,一阵钻心疼痛蓦地袭来。   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苏暮盈。”有人在喊她。   腕骨缠绕的力度越来越紧,痛感绵延,苏暮盈恍惚的意识渐渐清明过来。   她抬起眼,那双杏眸宛如雨后湖面,水雾缭绕不绝。   她看着他,似是还未完全回过神,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   “你选好了?”谢临渊似乎冷冷笑了声,那张脸蒙了层水雾,有种难以触及的昳丽。   他生的实在过于俊美,这种俊美第一眼的确足以让人神魂颠倒,然而下一眼,那剑锋一般的凌厉便足让人胆寒发抖,不敢放肆。   他的眼神常年被杀气和戾气浸淫着,他居高临下看人时不止是像在看蝼蚁,更像是在看猎物。   甚至是死物。   他毫无怜惜,当真要把面前的女子彻底捏碎一般,痛感越来越重,也越发越难以忍受了。   苏暮盈的眸子里难以遏制地泛起了红。   她终于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被他这双眼睛看着,苏暮盈哆嗦得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他又问她,稍稍歪了下头,话声里带着不屑和鄙夷,似是认定了她不敢:“你选好了?”   “和我兄长一起死?”   死……   她不能死。   也不想死。   “不……”   片刻放纵的意识重又回到了框框架架之内。   苏暮盈看了眼黄土笼盖的棺材,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子都缩成了一团,看去可怜至极。   谢临渊心底却忽然涌出了阵说不出的快感。   谢临渊薄唇边牵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甚至那眼尾都在泛着抽搐的红。   只是这缕怪异的快感很快便散去,他站在他兄长的墓前,瞥了眼棺材,继而看向在细雨里瑟瑟发抖的苏暮盈时,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重又浸满了厌恶和恨意。   瞧,兄长,这就是你用命护着的女人。   虚情假意,惯会做戏。   她不爱你啊。   兄长,你白死了。   她不配。   她这样的人,不会有真心。   “真是有趣。”谢临渊愉悦地笑了起来。   ——   一月过去,苏暮盈和谢临渊成了婚。   或许,这并不能叫成婚。   她不过是他的妾而已。   府上没有任何喜事的痕迹,除了花园里盛放的花卉之外,也极少看到鲜艳之色,更别说是囍字红绸了。   白幡仍旧挂着,灵堂也设着,谢临渊的命令,不许撤掉。   但苏暮盈也不在乎这些。   或许,没有这些,她反而能轻松些。   那些对她而言,只能是惩罚和折辱。   时时刻刻地提醒她,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为了苟活做了如何之事。   临安为她死了,如今她却对他同胞兄弟自荐枕席,成了他的妾。   府上有人说她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人说她是狐媚子,大公子死了没多久,转眼就攀上了二公子,真是不要脸   还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说不久后二公子便会厌了,定会将她赶出府去。   只有小蓉哭得稀里哗啦的。   苏暮盈反而笑着安慰她:“没事的,二公子和大公子是同胞兄弟,看在临安的份上,他会好好待我。”   小蓉知道她家姑娘在骗她。   二公子看姑娘的眼神那般吓人,简直是恨不得将她家姑娘吃了,怎么可能会好好待她家姑娘。   但她也知道,她家姑娘没办法了。   如今是乱世,安州在打仗,表公子接不了她们,她们根本回不了安州,在京城又举目无亲,只有大公子……   “是小蓉太没用了……小蓉太没用了……”   “老爷和夫人还吩咐我,要好好照顾姑娘,可是,可是……”   小蓉替她姑娘梳好妆后,终于是忍不住,伏在苏暮盈膝上,哇哇大哭起来。   “没事,小蓉,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她的声音便如月下湖水一般静静流淌着,温和平静,又蒙了一层凄凉的月色。   “我们一定能回去安州,回到我们的家乡。”   “但是……我好想爹娘啊……”苏暮盈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抚摸着手腕的玉镯,眼尾毫无征兆地渗出一行行眼泪。   “我想安州的槐花,也好想吃娘亲做的槐花饼……”   ——   苏暮盈沐浴梳妆之后,被送到了谢临渊所在的西苑。   就像是个物品一样。   在他眼里,她也只是个物品。   她在房间里等着,等了很久,夜风渐冷之时,他都没回房。   满室空寂,烛火飘荡,苏暮盈便一直静静地坐在床榻处。   没有盖头,也没有喜服,她仍旧穿的素雅,只是她的脸不施粉黛便是明媚无双,略加妆点便更是美艳绝色。   三月的灼灼桃花都比不上她的颜色。   月上中天,外头晚风重了起来,顺着支起的窗棂吹了进来,晚风里有着似有若无的酒气,还有那霜雪般的冷意。   苏暮盈忽然颤了下,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肩膀也小幅度地瑟缩了起来。   这下意识的反应,像是猎物对猎人天然的危险告知。   苏暮盈当真是怕极了他,垂下的手绞在一起,粉色指尖发着白。   她怕他看她的那种眼神,怕他一身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怕他身上的杀伐戾气,也怕他一身的冷意。   苏暮盈清清楚楚地知道,知道他厌恶她,也恨她,恨不得将她撕裂,一口吞下。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在他面前,她就像是被猛兽震颤的兔子,她瑟瑟发抖,想逃却不能,甚至于……她还得抛弃所有的羞耻心,还得放下礼义廉耻,就算明知道会被折辱,她也得上去自荐枕席,以色侍人。   勾引。   他说的倒也没错。   是她自己选的。   苏暮盈松开了死死握着的手,手背被抓出了道道红痕。   外间房门发出开门关门声后,却是许久都没动静传来。   苏暮盈松了一口气,却又惴惴不安,思绪纷乱。   她怕他,怕到腿软发抖,但是……她却又不得不靠近他,曲意逢迎地讨好他,甚至是用拙劣的姿态去勾引他。   她若想离开谢府,回到家乡,必须要为谢府诞下子嗣。   她必须要和谢临渊圆房。   这是她不得不做的事。   于是,苏暮盈忍下心里的害怕,走出了里间。   不知是他的衣袖掠过了哪株花瓣,酒气里缠绕着幽微的冷香气,苏暮盈像只猫儿一样,脚步声放的极轻,从珠帘后面探了探头,顺着看了过去。   谢临渊常年在外征战,所住的地方陈设极少,没有鲜花白瓷,没有书画古玩,也无任何装饰,只有简单的桌椅床榻。   兵器架倒是放了一排又一排,折射出道道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看着没有丝毫温情,甚至是人气的地方。   苏暮盈探头看过去,却是见谢临渊没有躺在外间的床榻,他半撑着脑袋,闭眼坐在红木椅上。   长腿半曲着,脊背却挺直如松,大马金刀的坐姿。   他闭着眼,长而浓密的眼睫拓下阴影,五官如石刻雕塑,冷而深邃。   高高束起的头发垂了几缕在侧,衣襟不知为何似是乱了,领口不似平日齐整禁欲,露出了他胸肌分明的胸膛,甚至顺着往下还能看见那块垒分明的腹肌,那线条明显蓄着令人胆颤的力量。   苏暮盈一愣,慌忙收回落在他腰腹的视线,莫名的,她觉得有些害怕,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是喝醉了么?   像是不省人事,可是他撑着头闭目养神时,脊背挺直,平日里的压迫感却还是止不住地散发出来。   谢临渊的确生了一副别人难以企及的皮囊,面容冷峻而又绮丽,俊美又凌厉逼人。   他和谢临安长得像,但却是和谢临安完全不同的存在。   谢临安是温润的玉,但谢临渊却是锋利的剑。   剑一出鞘,那便必然是要见血。   会将人伤得鲜血淋漓,刻下一道道的血痕。   苏暮盈害怕,拽着珠帘探头的姿势保持了好久。   也想了很久。   她在想,她要不要上去,还是当做没看到,她回里间去一个人待着。   谢临渊厌恶她,想来也不会碰她。   她一个人待着,没有这尊煞神在旁边,的确松快自在,但是想起谢母的话,苏暮盈思量片刻,还是放下紧紧攥着的珠帘,朝他走了过去。   她脚步声轻得近似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睫毛没动,呼吸也是均匀的,花香和酒气混在一起,气息却还是冷冽得让她发抖。   看来是真的喝醉了。   还能圆房吗……   春夜里还是有些凉,苏暮盈怕他着凉,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他弄到床榻上去。   她想,他喝醉了,不若就趁着他酒醉圆房。   他意识不清,又喝了酒,她主动地引诱一下他,想来他会把她当成别人。   如果他把她当成了别人,他便不会厌恶她抵触她,那么,她便可以借此稀里糊涂地和他圆了房。   若是她能因此怀孕,那以后便不用再与他有接触了。   她可以在谢府安静地过着,刺绣攒钱,不用与他有往来。   如此,这日子也不算难熬。   苏暮盈盯着谢临渊,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思量好久权衡利弊之后,她忍下心里的害怕,把谢临渊扶了起来。   男人那垂着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苏暮盈有些奇怪的是,分明谢临渊人高马大的,身量比她不知高了多少,又常年练武打仗,压在她身上定会非常沉重,但她竟是没费什么力气便把他扶到了床上。   但苏暮盈总归是身子弱,这一趟下来便有些受不住了。   她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胸口,唇瓣微张,小声地喘着气。   胸口随着喘气声一下下地起伏着。   这声音原本便没什么,但是,在这寂静的春夜里,在花香和酒香之下,在男人和少女气息的交融里,少女那一下下的喘气声落在耳边,便是蒙了层说不出的娇媚。   氤氲成了春夜里难以某种催人的东西。   那微弱的,起伏的声音,带着无从掩饰的娇意。   恶鬼心底肮脏的欲望被牵扯出来。   苏暮盈却浑然不觉。   她脸颊也泛了红,莹白的肌肤上浮起绯红,娇艳胜过桃李。   苏暮盈此刻想的只有她该怎么趁着谢临渊意识不清的时候引诱他,让他把她当成别人,和她圆房。   喘气声逐渐平复下来之后,苏暮盈压下心里的害怕,慢慢地朝他靠了过去。   簪子珠钗被卸下,青丝如瀑垂落,素白纱衣也被褪下,滑至少女纤细的手腕之处。   因为害怕,苏暮盈心跳的极快,她咽了咽口水,颤抖着伸了手过去。   她,她想脱下谢临渊的衣裳,尽管他衣襟凌乱,脱和不脱的差别实在不大。   苏暮盈的手抖得跟筛子一样,甚至心里莫名的害怕和恐惧让她眼睛都生了红。   他给她的压迫感和恐惧实在太重,苏暮盈只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了。   屋外晚风吹过,屋内烛火摇晃,少女纤纤五指颤抖着,伸向了男人胸膛这处。   她的指尖和他坚硬的胸膛相触,一瞬之间,苏暮盈被指尖传来的触感惊到哆嗦了下。   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下,她下意识就想缩回手,只是,在她想要蜷缩着后退的瞬间,男人青筋暴起的大手轻巧地抓住了她手腕。   桎梏着她。   苏暮盈蓦地一怔,下意识想挣脱,竟是动不了半分。   谢临渊醒了过来。   他起身,长腿半伸着,一副极其散漫的姿态,手上的力度却重得要将她彻底折断。   他一用力,少女便伏到了他膝上。   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   他低下头,薄唇靠在少女耳边,似有若无地碰触着那软嫩的耳垂。   这动作不可谓不缠绵旖旎,看去当真像极了夫妻之间的耳鬓厮磨。   只是他薄唇在她耳廓游移,灼热的气息间夹杂着的话极轻,也极残忍。   他用一些不该用在她身上的词,扒下了她仅剩的羞耻心。   毫无仁慈和怜惜。   “这么急不可耐?”   “这么放/浪给谁看呢……嫂嫂……”   “既然嫂嫂这么想做,那便去我兄长的灵堂做……”   “让兄长看看,嫂嫂是如何一个人……”   “让兄长看看,嫂嫂是如何……勾引我……”   ……   苏暮盈眼睛泛着红,瞳孔惊惧地放大。   这一瞬间她竟然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摇头,眼框里止不住地流出眼泪。   不,不可以……   求求了…… 第8章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苏暮盈还在震惊于自己所听到的话,许久,许久她都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摇头。   她害怕谢临渊当真会那样做。   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什么规矩礼法,人伦纲常,他怕是统统都不会在乎。   但她在乎。   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灵堂……当着临安的面……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两人之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谢临渊居高临下垂眸而视,而被他按在膝上的女子惊恐地睁大着眼,一汪汪的盈盈秋水眼见着就要倾泄而下。   她嘴唇微微张着,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那摇晃着的一汪汪秋水倾泄而下,自那泛红的眼尾溢出。   她哭了。   那眼泪晶莹,在灯下泛着冷光。   谢临渊剑眉拧起,他伸手,捻着少女眼尾的眼泪,低眸瞧着指腹晕开的水意,极轻地笑了声。   “我是不是说过,那日你不跳下去,若嫂嫂再为我兄长流一滴眼泪,我会打断你的腿。”   “嫂嫂要试试吗?”   说话间,他的青筋明显的手缓缓抚上了少女脚踝。   伶仃,清瘦,白皙如雪,触之如丝绸,足以激起人心底最是肮脏的,污秽的欲望。   他松松握着,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她实在是太脆弱了。   当谢临渊的手抚上她脚踝,仿佛有一尾毒蛇顺着她脚踝缠绕而上。   冰冷,阴寒的触感毫无阻隔地传了过来。   苏暮盈猛地颤了下,被惊恐占去的意识逐渐回复过来。   他的声音含着笑,却森冷无比,苏暮盈毫不怀疑,他当真会打断她的腿。   或许,杀了她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事。   苏暮盈没有再流眼泪。   膝上的少女连呜咽鸣泣都不敢,她死死咬着唇瓣,一双眼睛盛满泪水,却始终没有流下。   似乎这极大地取悦了他。   “好乖。”   “嫂嫂好乖。”   谢临渊桃花眼扬起个弧度,灯下春夜,潋滟流转间消了冷寒气,这副皮囊的确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他很满意她的听话。   “好了,现在我们要去我兄长灵堂了。”他如此道,散漫的姿态收起,轻巧地掐着少女一截细腰,将她打横抱起。   苏暮盈想挣脱,但谢临渊的手箍在她腰间,掐着她这截腰,她根本挣脱不了。   甚至于,她动都动不了。   谢临渊虽然生了一副极其俊美的皮囊,昳丽容色的确让人神魂颠倒,但他自小习武,被谢父严厉管教,十四岁便随着谢父上了战场。   随着一场场的征战,随着一场场的杀戮,他的一身的杀伐戾气越发深重,而如今乱世,他统领的士兵,他手握的兵权足以让所以人忌惮。   苏暮盈刚来谢府时,并未见到谢临渊,他在外征战,并不在家。   在她在谢府待了三月后,第一次见到了谢临渊。   那日是骤雨之后,雨打落花,花园里断了许多花枝,她去拾了一捧花,想要插在屋内花瓶里。   她抱着花走过长廊,拐角之处,却忽然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冷寒和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缠绕她周身,将花香都掩了过去。   她意识到可能是撞上了什么人,稳了稳身形后慌忙后退,行礼致歉。   她没听到人出声。   苏暮盈心生疑惑,又怕自己冲撞了什么大人物,抬头看去,便是看到了谢临渊。   一身染血甲胄,萧杀冷意,他高束的长发微散,脸上亦是沾了点点血迹。   他似是刚从战场下来,血腥杀伐气都成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而他被她撞了以后,就这样静默地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垂着眼看她,一双黑得可怕的眼睛盯着她。   眼神很深。   她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时,谢临安恰好看到了他们。   他走过来牵起苏暮盈的手,安抚她,同她说这是他的同胞弟弟,谢临渊。   随后他同谢临渊说,这是他的未婚妻,他以后该叫她嫂嫂。   谢临渊唤了声谢临安兄长,却是一个字都没和她说,越过她走了。   他在谢府没待几天,便又上了战场。   谢临安说,他这个弟弟十四岁便上了战场,虽鲜少在谢府,但与他这个兄长感情很好,让她不要害怕。   他文臣他武将,容貌相似,性子却天差地别。   苏暮盈并不了解谢临渊,只是莫名觉得害怕,他的目光太深了,许是多年战场杀伐,让他身上浸满了野兽的般嗜血之气。   总是会让她觉得害怕,喘不过气,生出一种要被他吞噬的错觉。   她不敢靠近他。   在这乱世,硝烟四起,他经常出征,苏暮盈极少看到他,就算寥寥几面也是敬而远之,倒也相安无事。   而如今,而此时此刻,她却被他抱在怀里,他身上令人胆颤的气息缓慢又折磨地侵蚀她。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滚烫的热意透过他掌心传来,即便隔着一层衣物,也如烙铁一般,像是要烫掉她一层皮,而她能感觉到,他手心蕴着可怕的力量,仿佛只要他轻轻用力,就能将她拦腰折断。   她怕他,怕极了他,从见她的第一眼,她便怕极了他。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攀权不过是为了求生。   苏暮盈没有后悔,为了能活下去回到安州,她也接受应该要付出的代价,但是她只求不要在灵堂,不要当真谢临安的面。   这真的会让她……   生不如死。   她也是有羞耻心,有尊严的人。   她也曾读过很多书,是父母捧着的掌上明珠。   她也曾是大家闺秀。   而且,临安,谢临安……   她不能被他看到,不可以……   她不能在临安的灵堂……   不能……   这是她心底最后的一片净土,是不能沾染的月光。   但谢临渊显然要彻底地摧毁。   “求,求你……”   “不要,不要在那里……”   “求你了……”   她用手颤巍巍地抓着他松散的衣襟求他,忍着的眼泪在眼眶成了一汪湖泊,却仍是不敢流下,看去更加的楚楚可怜,让人怜惜。   但这对谢临渊无用。   她越是求他,他身上的冷寒气和压迫感反而越重了。   且,他沉黑的眸子里,有一种戾气和燥意呼之欲出。   他薄薄的眼皮垂下,极轻地颤了下,旋即又冷冷笑了声。   “求我无用啊,嫂嫂……”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你不就是想勾引我,爬我的床吗?”   “如今我便如嫂嫂所愿。”   “嫂嫂该欢喜才是。”   他当真抱着她去了谢临安灵堂。   已是深夜,廊下挂着的灯在月下氤氲出泛黄光晕,高大俊美的男人敞开着衣袍,抱着怀里的女子一路穿行而过,乌发被夜层吹拂而起,沾染了几分深重露意。   偶尔有守夜的下人看到他们,但只远远地瞥到一眼也会低下头去,行礼弯腰后皆是立马退下,不敢靠近。   因而,当谢临渊抱着苏暮盈到了灵堂时,周围已是空无一人。   也无人敢来此处。   只有灵堂之上的月亮静静照耀着。   到了灵堂之后,谢临渊把怀里可怜的女子放了下来。   她瑟瑟发抖,一直低着头。   不敢抬眼,不敢看灵堂的任何陈设。   谢临渊倒是自在的很,他先对着牌位,给他兄长上了三炷香,然后走到苏暮盈面前,蓦地抬起她下巴。   苏暮盈惊惶地睁大眼。   谢临渊歪了下头,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下巴,说:“嫂嫂,要不要给我兄长上柱香?”   上柱香……   苏暮盈瞳孔放大,视线却不敢有丝毫的偏移。   她怕看到谢临安的牌位。   “二公子,求你,我们回去吧。”   “不要,不要在这里……”   “临安他,不会安息的啊……”   “他不会安息的……”   她身形都要稳不住了,单薄纤细的背脊弯下,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将要跌倒在地时,谢临渊伸手,便掐着腰将她捞回了怀里。   “二公子?”他笑,桃花眼在灵堂的烛火之下荡漾着一层层难以遮掩的欲色。   他以为是厌恶。   “嫂嫂该喊我什么呢……”谢临渊的话落在她耳侧,带着要将她烧成灰的灼热,一点点地往她耳朵里钻。   苏暮盈的耳垂都成了滴血般的红色,她意识已然昏沉,不知道自己喊的二公子这三个字如何又惹得他不高兴,只能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求他:“我不知道,求你,求你……”   “让我走吧……”   “不能让临安看到……”   “不能在这里……”   不知为何,也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他,谢临渊眼底的戾气忽然就冲腾而起。   桃花眼起了一层层的血红。   他眼底的笑彻底消失。   “不能让我兄长看到?嫂嫂如何忘了,当初是嫂嫂想爬我的床,说让我垂怜啊……”   “如今却说不能让我兄长看到……嫂嫂装什么?”   “从见到嫂嫂第一眼起,我便知道,嫂嫂是惯会做戏,虚情假意之人。”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今日我便让我兄长看看,他用命救下来的人在做什么。”   “是如何的不知羞耻……”   “让我兄长看看,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他抛下整个谢氏……”   “抛下自己的命。”   “你到底有哪里值得,我实在不知。”   “嫂嫂能替兄长告诉我吗?”   他居高临下地抱臂看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微微弯着腰,那双桃花眼荡漾着让人神魂颠倒的潋滟涟漪,又透着疑惑,看去似是当真在问她,问她有哪里值得。   苏暮盈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站在灵堂里,可以看到燃着的线香,烧了一半的纸钱,那亮着的长明灯,飘荡着的白幡,还有立在前面,她抬头便可看到的……谢临安的牌位……   临安在看她。   临安一定在看她。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异化成了鬼怪神佛,苏暮盈不敢再看任何,她只能看向谢临渊。   她惊惧地摇头,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求他。   求他慈悲。   但恶鬼如何会慈悲。   “不,不……”   “我求求你……”   但是,她乞求的话还未说完,撕拉一声,绸布被彻底撕碎,顺着女子莹白圆润的肩头滑下,好似滑落一片月色。   大片的春色陡然暴露,忽然阵阵风起,灵堂里白幡被吹起,燃着的线香火光明灭。   “求我?”   “求我没用啊,嫂嫂……”   “这是你自己选的,嫂嫂。”谢临渊捞起她垂落的秀发放在鼻尖嗅了下,旖丽的脸上是胜过霜雪的冷寒。   他死死盯着苏暮盈,眼眸深处除却厌恶,除去欲望,更有一种深深的憎恨。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憎恨。   可他为什么会憎恨?   香灰味飘到了苏暮盈鼻间,她忍了好久的眼泪忽然倾泻而下。   也顾不了谢临渊会不会打断她的腿了。   他给了她最刻骨的折辱。   他让她背对着他。   男人扣着少女双手手腕,掐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了灵堂的柱子上。   苏暮盈并不是不想和他圆房,相反,她的确是想尽办法,甚至做好了勾引的准备,想和谢临渊圆房,以此来怀孕,离开谢府。   但不是在这。   不是在谢临安的灵堂,当着谢临安的面。   以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   他把她当什么了?   最后遮羞的小衣也飘落在地时,苏暮盈哆嗦着发着颤,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   “不要,不要……”   她嘴里一直念着这两个字。   一直念着。   在一次次的惩罚中,在意识不受控制的跌宕中,苏暮盈似乎有些神智不清了。   她一直在哭,也一直在求他,眼眶渗着红,泪珠子一颗颗地掉落。   她想留着最后的一点尊严。   想留着最后的一点羞耻心。   但她越哭着求他,谢临渊反而越发折磨她。   他从背后握着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唇齿间含着苏暮盈的耳垂一下下的,轻柔又折磨地啮咬着。   两人之间黏连的汗一滴滴落下。   乌发亦是缠在了一起。   苏暮盈却一直在哭。   呜咽啜泣。   而在谢临渊刻意的捉弄和惩罚之下,她根本无从无控制身体,只能苦苦哀求他,眼尾染了薄红,声音也是不成调的。   这里是谢临安的灵堂。   他在做什么?   她羞耻得想撞墙自尽,耳边却传来了男人一声极其恶劣的笑,紧接着,她耳垂被他重重地咬了口,血溢了出来,将他的唇映得越发绮丽鲜红,像极了妖艳恶鬼。   他握住了她后脑,她被迫别过头,看着他。   男人盯着面前女子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睛,舔了舔唇边的血,却是忽然问了她一句:“我是谁?”   意识昏沉,不住啜泣的苏暮盈不懂他为何会问这句话。   他是谁?   她想让她回答他是谁?   苏暮盈只能揣测着他心意回答,颤巍巍地说了三个字。   “谢临安。”   她认为他如此厌恶她,恨他兄长为她而死,又恨她自荐枕席地勾引他,抛下了他兄长,她以为,他想要她回答的是这个。   但是,当她回了这三个字后,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却好似看到面前男人神情骤然一凝。   那双桃花眼里沾染的迷离之色瞬间冷了下来。   苏暮盈身体猛地颤了下,她下意识害怕起来,却不知自己这个回答如何触怒了他。   果然,下一刻,男人那指骨清晰的手便是移到了她脖子。   霜雪冰冷透过她脖子传遍四肢百骸,她止不住地发着抖,下一刻,女子那脆弱白皙的脖颈便泛起了红。   男人修长如玉的手浮起青筋,他极轻轻巧地握着那截脖子,只稍稍用力,便能极其轻易地折断。   她是如此的脆弱,弄碎她,毁灭她,轻而易举。   窒息感越来越重了。   女子莹白的脸不可避免地泛了红,诡异地透出了种吸引人的娇艳。   男人俊美的却仍旧如霜如雪,脸色似与平日里无任何不同。   而在苏暮盈眼尾摇摇晃晃地流下一行眼泪时,他松了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谢临渊转而掐着她的腰,从背后抱着她。   薄唇附在她耳边,唇齿间的声音听去极其温柔。   他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着,说着无异于往她心上插刀,一寸寸凌迟她的话。   “看,嫂嫂天生就是勾引人的。”   “当着我兄长的牌位也是如此……”   “嫂嫂也很喜欢啊,对不对……”   “嫂嫂好乖……”   “再哭大点声,让全府的人都能听到,我哥也能听到……”   “你说,我哥现在看着,会作何感想呢……”   “他会如何看待你呢……”   “他以前是如此珍视你,为你挡了二十四刀,鲜血淋漓,骨头都能看到啊……”   “你说,兄长看到,看到你在和我苟/合,在他牌位前苟/合,他会如何呢……”   “你是他的妻子,如今却是我的妾……”   “哈……”   他笑,笑着笑着忽然止住,他换了个姿势,手臂捞起了少女的一条腿。   月色烛火之下,少女纤白的腿蒙了层圣洁的月色,在他臂弯处晃荡着。   曲线优美的脚背忽然绷直,那粉润如玉的脚趾也蜷缩着。   他却还不打算放过她,越发凶狠了起来,落在她耳旁的话亦是残忍至极。   “你凭什么……凭什么能让兄长为了你去死?”   “苏暮盈,你值得吗,你配吗?”   “你有这么好吗?”   “真以为你们是什么神仙眷侣么……”   “你除了会勾引人还会什么?”   “你全身上下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苏暮盈,你有心吗?”   “苏暮盈,你的血是热的吗?”   “苏暮盈,你不配。”   “你该永远背着这条人命。”   “你该偿命。”   “该受惩罚。”   “对了,以后每次都让兄长看看,可好?”   他咬了口她后颈,惩罚般地一路咬到少女耳垂,带着笑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裹着夜里的春风,落在少女耳边时甚至还带着几分缱绻。   但苏暮盈瞳孔放大,不停地摇头,一汪汪泪水不停地倾泻而下。   “不,不可以……”   “别假惺惺地流眼泪,我说过,再让我看到你为兄长流眼泪,我会打断你的腿。”   “为什么不可以啊……苏暮盈,你如今是我的妾啊……”   “你忘了吗?”   “我哥死了啊……”   “我们这是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啊。”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忽然蒙住了她的眼睛,掌心粘连她的眼泪,一片湿润时,他在她耳边含混地笑了起来:   “这样只会让我更想……”   “毁了你。”   ——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出自身体本能的,无法自控时的神情。   平日里那副虚假的皮囊被扯下,端庄温婉全成了勾引人的妖媚。   那双空洞的眼睛春波流转,看人时那春水摇摇晃晃,横生勾引人的媚态。   当真是不知羞耻。   是只对他如此,还是对他兄长也如此?   她的身体与他无比的契合。   她分明是沉浸的,也是舒服的,但她却又觉得羞耻,脸上痛苦之色蔓延,眉毛紧皱,小嘴张着只会求他,求他放过她。   他觉得很有趣。   惯会做戏的女人,虚情假意的女人。   这女人在他兄长死后不久便来勾引他,如今却是一副对不起他兄长,用情至深的模样。   真是有趣。   他对她的惩罚和折磨一直在持续。   意识昏沉间,汗和泪齐齐流下,苏暮盈终于清楚地知道了,面前的人是怎样的一个魔鬼。   他答应娶她,让她活着,不过是为了折磨她罢了。   就比如,让她在灵堂,让她以这样一种姿态当着谢临安的排位。   他扒下了她所有的羞耻心,不过是为了折磨她。   让她生不如死。   但她不想死。   也不能死。   等到她诞下谢家子嗣便好了。   等她诞下谢家子嗣便好了。   此次若是受了孕,她便可以回到安州了。   苏暮盈被迫丢弃所有的羞耻心,在他刻意激起她身体无法自控的反应里,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这些话。   灵堂的烛火静静燃烧着,月色怜惜又悲悯地落在少女身上。   苏暮盈忍下了谢临渊给她的折辱,开始不再求他。   她知道求他无用,反而会让他变得更加暴戾,苏暮盈只能强迫自己去讨好他。   细白的手臂环着他脖子。   她也想他早点结束。   结束这场鞭挞。   只是,她始终不敢抬头。   不敢看那牌位。   但是,她如此讨好,谢临渊非但没有早点结束,反而是精力越发好了。   漫漫长夜,似乎总也没有尽头。   苏暮盈实在受不住了,后面,她便是昏厥了过去。   苏暮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   睁眼醒来,便是日上三竿,她睁开眼,浑身酸痛要散架一般,灵堂的场景不停地在她脑子闪过,苏暮盈头疼欲裂。   而谢临渊穿戴齐整地坐在床侧。   丧期过了,他将白衣换成了惯常穿的玄衣,肤色白到生出了种寒意,更显压迫深重,丝毫不见昨日的狂乱。   他姿态懒散,侧着身子看她,那张脸分明极其俊美,薄唇还带着一丝笑,但却令她不寒而栗。   苏暮盈躺在他的床榻上,整个房间都飘散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在她还被这缕药香吸引,思忖着为何会有药香时,谢临渊极其冷淡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真是没出息,那般便受不住。”   “喝了。”   短短二字,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话落,那碗药汁被他单手端到了她面前。   苏暮盈盯着这碗还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心底顿生不好预感。   她支着手肘坐了起来,长发垂肩,乌黑的发丝垂落两颊,将她巴掌大的小脸衬托得越发精致。   只是,她的脸却毫无血色,苍白无比。   药的热气散开,水汽一点点地浸湿她的脸。   苏暮盈看了好久,嗫嚅着问:“这是什么?”   谢临渊冷冷回:“避子汤。” 第9章 凭什么她不能活?   避子汤……   苏暮盈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当这几个字自谢临渊口中说出时,她还是震惊了很久,很久。   震惊于他的冷漠,残忍,他果然是如此厌恶她,在灵堂当着谢临安的面折辱她后,竟是还要让她喝避子汤。   她的心也一瞬跌落。   避子汤……   千想万想,她还是低估了谢临渊对她的厌恶和恨意,她竟是没想到,谢临渊会让她喝避子汤。   如若喝下避子汤,那她要如何才能诞下谢家子嗣。   若被谢母知晓她无法诞下谢家子嗣,怕是不会留她。   她要如何才能活着离开谢府……   饶是苏暮盈性子平静,面上也有些慌色。   她愣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嗫嚅着问了句:“为什么要喝避子汤?”   但问完这句话,苏暮盈便是后悔了。   她这是自取其辱。   这答案已是很明显。   她问,不过是又给了他折辱自己的机会。   果然,在听到她问了这句话后,谢临渊双手撑着床榻后仰的动作停了下,他扭过头看她,唇边勾着一抹笑。   他有一副极其好看的皮囊,外头春色正好透进,几缕落在他身,他的脸浸在盎然春日里,一双桃花眼更是潋滟迷离,更显容貌之极致,但说出的话却似严寒冰冻。   “为什么?”他哂笑了声,姿态是说不出的轻松惬意,语气也是含着笑,仿佛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事,但字字句句却锋利如刃。   “因为你不配。”   “你不配怀我的子嗣。”   “你用这张脸勾引我兄长,让他为你挡刀而死,在他死后没两天,你转头就勾引我,爬我的床,说……求我垂怜……”   “哈,嫂嫂……”   “你全身上下有哪点配?”   “苏暮盈,还要我说的明白些吗?”   谢临渊近乎冷酷地说完了这些话,房间里空留一室的寂静,她和他之间,只有缓慢的,交缠在一起的气息。   她身上柔和的清香,以及他身上冰雪般的冷寒气。   一个如水,一个却似坚冰。   苏暮盈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茶烟色的眸子里透着层缥缈的薄雾,令人看不真切,也令人想要探究,探究她眼底究竟有着怎样的情绪。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   凭什么如此……不在乎。   谢临渊盯着面前的女子,方才还挑着的桃花眼忽就敛了笑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目光里饱含着要将她撕碎的欲望。   在苏暮盈听完他说的那些话而面目平静之时,谢临渊却是怒火中烧。   甚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心底的邪火是因何而起。   许是因为他极其厌恶,厌恶面前女子的平静,跟死人一样。   在他兄长面前却又是换了一副样子,笑得双眼弯起,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男人的桃花眼染了层可怖的,艳丽的红,他忽然单膝压在床沿,高大的,蓄满力量的背脊弯下,恐怖的阴影瞬间将娇弱的女子彻底笼罩。   苏暮盈撑在锦被上的手颤了下,五指死死抓着被褥,但她面上却还是如一汪密林深处的湖泊,没有半分涟漪。   她不知道谢临渊因何又生了气,她只能平静以对。   对于暴怒中的野兽,她不想硬碰硬。   但谢临渊却是当真想撕碎她。   想凌虐她。   想把她压在床榻上拿锁链锁起来,听她可怜无助地哀求他,看她媚态横生,眼含春波的放/荡模样。   都好过这副死人模样。   “装什么可怜,装什么无辜,啊?”   “我不是心软的兄长,别以为我会怜惜你……”   他长睫微阖,薄唇轻启,一点点地逼近她:“也别对我耍手段来勾引我。”   “我不是我兄长。”   “不会愚蠢到为了你去死。”   “你如何值?”   两人之间的气息完全的缠绕在一起,洒落在彼此的唇上时,当少女的唇瓣渐渐变得充红时,她静默应了下来,乖顺地应着:“盈儿知道了。”然后,她端起那碗被放置在一旁的避子汤,仰头喝了下去。   她看似很乖地喝完了那一碗避子汤。   喝完后将碗放回,碗底只余一些药物残渣。   少女擦掉唇边残留的药汁,并上双膝,眼睫低垂,没有说话。   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自谢临渊的角度,便能看到她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毛,那玉色的脸庞还氤氲着昨夜的娇艳,锦被滑至她肩头,露出的一截肩颈处满是红痕,而那肌肤白如新雪,更衬得那红痕触目惊心,可却又有种诡异的诱引意味。   男人桃花眼微阖。   “我说了,不要用这副姿态勾引我。”谢临渊忽然掐上了她脖子,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轻易便握住了她整个脖子。   她的脖子纤细又脆弱,如同白瓷般易碎。   折断轻而易举。   脖子这处渐渐传来窒息感时,苏暮盈平静的眸色终于有了变化,她眼尾无法控制地流出一行泪来,一双眸子透着如烟的迷惑。   勾引?   她做了什么?   苏暮盈咳了几声,在她正想开口说话让谢临渊停下时,谢临渊却猛地一怔,如梦初醒般地松了手。   苏暮盈张着嘴,大口地咳嗽了起来。   而谢临渊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暮盈咳得脸都红了,看着他背影,疑惑是更重了。   他着实喜怒无常,和临安完全不同。   临安……   一想起谢临安,昨晚之事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   灵堂,牌位,烛火,月色……   她竟然……   临安看到了,他看到了……   她的羞耻心和尊严都被没了。   那片月光被沾染了。   啪嗒,一颗眼泪忽然落下,砸在了她手上。   泪光晕开。   ——   谢临渊喂了她一碗避子汤便消失了。   守在外面的小蓉见谢临渊出了院子,便立马进了房间去看她家小姐。   “小姐!”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小蓉急急忙忙地进来,看到她家小姐时,蓦地愣在了原地。   苏暮盈整个人无力地躺在了床榻上,她侧着身枕着手心,眼睛空洞地睁开着看前面,一眨不眨,那双眼睛却在不停地流淌着眼泪,没有丝毫生气。   她身上只着了件轻纱衣,如瀑长发倾泄散落,堪堪到她腰间,却遮掩不住身上凌乱而可怖的痕迹,   她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小姐。   她自小和她家小姐一起长大,在安州时,她家小姐是被老爷夫人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后面,兵祸四起,苏家被屠,在老爷和夫人死死护着之下,她和小姐逃了出来。   安州的亲戚对她们皆是避之不及,表公子也没在,她们只能一路北上去了京城,拿着婚约去了谢家。   虽在谢家不比在安州,但是她家小姐性子温婉,和别人不争不吵,她们还会刺绣攒银钱,又有大公子护着,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可如今……竟被人欺辱至此。   身上全是被人弄出的红印子,一道道的,怎么能有这么多。   看起来像是咬痕,又像是被掐出的痕迹,那腰间的手掌印更是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上面,看着便是极为可怕,像是要将人整个折断。   她家小姐虽然没有哭喊,只是在无声地流着眼泪,但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丝毫生机,脸色也惨白惨白的,定然是伤心极了。   而且,她还听闻,昨日晚上……   二公子怎能做出那等侮辱人的事!   把她家小姐当什么了!   小蓉实在忍不住,也哭了起来。   听到小蓉的哭声,苏暮盈像是如梦初醒,待她看清前面是小蓉之后,反倒是笑着替她擦眼泪。   “我没事,别哭。”她常常对她这么说,但她分明自己也在哭。   苏暮盈强撑着坐起身,方才脸上的绝望和哀戚又成了湖面般的平静。她捞起长发,随意用玉簪簪住,吩咐道:“小蓉,去打个水吧,我要洗沐,等下还得去和夫人请安。”   小蓉擦擦眼泪,赶紧去了。   苏暮盈拖着满是印记的身体去洗沐,洗漱完毕后,她去了春晖堂,同谢母请安。   在她去春晖堂的路上,不断有细碎的议论声传到她耳边。   她看过去,那些人便又散了。   她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无非就是说她不知廉耻,说她天生淫/荡勾引人,说她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竟是在大公子灵堂做了那等污秽之事。   说来说去,不过同谢临渊的话一样罢了。   她已经听了许多。   进了春晖堂,她请安之后,谢母倒是不跟她绕圈子,直接说了昨日之事,颇为生气:“昨日,昨日……你们竟是在临安灵堂……”   谢母话说了一半又似悲痛难忍,长长地哎哟了一声:“你这是让他在下面也不安心呐。”   苏暮盈款款站在谢母面前,垂下的长睫似有颤意,却只平静地回:“是二公子。”   二公子。   她始终不认为他同她有夫妻关系。   不,她只是他的妾。   玩物而已。   苏暮盈很清楚。   而谢母听到苏暮盈如此回答,长长的哭天喊地的声音蓦地止了,脸上神情甚至也露出了一丝害怕之意。   对于谢临渊,就算是谢母也不敢横加干涉。   自小到大,她这个二儿子便是……不同于常人。   生下来不哭也不笑,心性暴戾恣睢,早早地便被她那个夫君带去了军营,捶打磨练。   但军营几年,不见他脾性稳重,身上的杀气和戾气反而越来越重。   同她那个大儿子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他们两兄弟感情却是向来极好,不然,临安也不会将那女子托付给他。   如今,谢临安已死,她也只有谢临渊这个儿子了。   谢母咳了几声,端正了姿态,只是说:“此事暂且不提,我听说临渊让厨房给你熬了碗避子汤,可有此事?”   苏暮盈垂眼回:“确有此事。”   谢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她严词厉语道:“临安因你而死,他是谢氏嫡长子,朝廷重臣,你命如草芥,本该将你配冥婚,让你下去陪他,若你不愿,便是乱棍打死。”   命如草芥,配冥婚,乱棍打死。   这些话说的何其之轻巧。   屋内博山炉里飘出浅淡好闻的檀香,这间屋子里的陈设无一不精美,无一不名贵。   士族高门之人,总是将平民人命视如蝼蚁,苏暮盈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晚上,谢临渊看她的眼神,说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问她,为什么独独她活了下来?   可,为什么……她就不能活?   凭什么她不能活?   她的爹娘为她而死,临安也为她而死,无论如何,不管怎样她都得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她想回安州。   苏暮盈看去乖顺有礼地站在谢母面前,一副低眉顺眼的听训模样,但在衣袖之下,她交握的双手用了力,嵌进皮肉里,又有血流了出来。   “如今我还让你活着站在这里,不过是看中你这副皮囊,临渊一直不娶妻,也不相看姑娘,我不能让谢家香火断绝,你生了这副狐媚子相貌,引得临安为你而死,若你能靠着这姿色怀上临渊的孩子,延续谢家香火,我便能大发慈悲地饶你一命,可如今临渊如此厌恶你,怕是……”   苏暮盈听此立马跪了下去,平日里柔媚无依的声音透出碎玉声响。   “请夫人放心,盈儿定会怀上谢家子嗣,为谢家延续香火,离开谢府。”   谢母倒是一愣,旋即又乜了地上跪着的女子一眼,满意她的懂事上道,又对她这行为嗤之以鼻。   还真是贪生怕死。   临安竟是为了这样一个女子没了性命……   谢母看着苏暮盈又想起了她死去的儿子,悲痛一涌上,眼神示意外面的周嬷嬷,便有人上前领着苏暮盈出了春晖堂。   苏暮盈出了春晖堂,礼数周到地谢过了嬷嬷,又示意小蓉上前打点了些银钱。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周嬷嬷连忙推拒,苏暮盈又推了回去,声音温婉而轻柔,落在人耳边是宛若流水抚过,听去十分的舒服。   与她过分美艳的容貌倒是十分的不搭。   “盈儿一介孤女,在府上没有什么倚靠,是嬷嬷念我可怜,常照拂我,这是一点心意,以后还望嬷嬷在夫人多说些好话,有什么事情方便的话,告知盈儿一二,盈儿便是感激不尽了。”   周嬷嬷听到这番话便也不推拒了,看向苏暮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慈爱,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位周嬷嬷是谢母的陪嫁丫鬟,跟在谢母身边多年,对苏暮盈时常有过照顾,也知晓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这苏姑娘真是个可怜人。   大公子为了救她而死,虽她侥幸活了下来,但在谢府的日子却是着实不好过。   二公子昨日拉着她在灵堂做了那般荒唐之事,以二公子的性子,明眼人都知道定是二公子强迫她在灵堂做了那等之事,但却无人敢说二公子的不是,就连夫人也是,便都对着面前这位姑娘发泄施压,唉……   好好的一个人,明明是个娇花一般的姑娘,以往大公子在的时候,虽也是谨慎着的,但也常常会有笑颜,明媚极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娇花都比不上的好颜色,而如今经历了这么些事,这几天明显日渐消瘦,瞧着就跟花儿要枯萎了一样,看着真是可怜。   周嬷嬷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姑娘严重了,以后若有老奴帮得上忙的地方,姑娘便和老奴说,有什么事情老奴也会和姑娘说一声。”   “这谢府对姑娘来说着实不好待,老奴也望姑娘能早日离开这里……”   苏暮盈眼圈泛了红,她又谢过周嬷嬷,和小蓉一块走了。   她穿过廊庑,朝谢临渊卧房所在的西院走去。   自昨日后,那里便成了她的住处。   只是快到了时,苏暮盈却突然停了脚步。   “姑娘,怎么了?”小蓉担忧地问,眉毛都皱成倒八字了。   只见苏暮盈在原地站定片刻,随即转过身看向小蓉。   她的玉色脸庞莫名染了些绯红,声音很低地问:“小蓉,你可知哪里的药铺可以买到春/药?”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莲花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鲜……   临街的茶楼里,二楼靠窗雅座茶香缥缈,但谢临渊的面前却是放了一壶酒。   酒香浓郁盖过茶香,谢临渊端起白瓷杯一饮而下,随即又放下。   杯底重击桌面发出重重声响,继而四分五裂,一瞬成了碎瓷片,近乎齑粉。   他眉眼压低,如墨一般的沉黑,透着一股怎么都遮掩不了的戾气,临窗的阳光落在他过白的,凌厉逼人的侧脸上,仿佛也被他身上寒气沾染,整个室内都仿佛浸满了冰霜严寒。   屋内气氛一瞬凝滞。   三皇子萧坚笑道:“看来谢兄今日心情不佳,不知是何人让谢兄不快。”   “何人?”   谢临渊剑眉一扬,倒是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挑起涟漪,“不过是玩物罢了。”   她不配。   女人?   三皇子萧坚便没有接着往下说,转而道,“今日约谢将军来此,不过想同谢兄叙叙旧而已,谢兄此次得胜回朝本该春风得意,不料家里却逢此变故,还望谢兄节哀。”   萧坚提起了谢临渊兄长之事,给谢临渊倒了杯茶,缓缓道:“令兄一事着实蹊跷,天子脚下皇家寺庙,怎有劫匪能悄无声息潜入,劫杀整座寺庙,无一活口,且……”   三皇子萧坚饮了口茶,他容貌清朗,不似谢临渊般俊美昳丽,也不似他一般恣睢狂妄,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气质。   “且劫匪皆是武力高强之人,训练有素,看上去不似劫匪却像是死士,后面被捕亦是皆自尽于狱中。”   谢临渊眼皮都未抬,他晃了晃茶杯,缓缓升腾的雾气沾湿了他长睫,他微微眯了下眼,似笑非笑道:“三皇子此话是何意?”   萧坚没有正面回答谢临渊的话,他将茶杯放到桌上,眼神示意身后的亲卫。   谢临渊亦是瞥了身后立着的青山一眼,随即两人皆是去了外间,提剑守在门外。   萧坚方才继续道:“令兄乃朝廷重臣,谢将军又是军功卓著,威望极高,其中是何意思,相信谢将军比我更清楚,无需本王多言。”   “相信谢兄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如若需要本王相助……”萧坚笑了声,朝谢临渊敬了杯酒,“乐意之至。”   谢临渊挑了挑眉,饮了这杯酒:“多谢殿下。”   除此,再无其他。   萧坚也没追着问,倒是说起了其他事:“听闻令兄先前有过婚约,未婚妻也在谢府,郎才女貌,本都要举行婚事了,如今却是阴阳两隔,也是令人惋惜,还烦请谢兄替本王慰问几分。”   萧坚这句话刚落下,谢临渊忽然撩起眼皮,看向他。   这一瞬看过去,饶是萧坚惯常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也是后背发凉,猛地一震。   谢临渊习惯了战场厮杀,这种眼神看别人,便是与染血刀刃无异。   是猛兽的天然警觉。   萧坚冷汗涔涔,不知话里哪个字触到了谢临渊的逆鳞时,谢临渊懒懒开了口。   他姿态放松地靠着椅子,甚至唇边还勾着点笑,令人探不清他的话里究竟是喜是怒,是愉悦还是憎恨。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谢过殿下的好意,不劳殿下费心,我兄长临终前已托付给我,命我迎娶她进门,府上丧事刚过不久,便没有操办,但如今……”   说但这里,他的话声顿了一下,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向哪里,修长指骨蜷起,一下下地敲着桌面。   “她已是我谢临渊之物。”   他说的之物,而非之人。   “原来如此。”萧坚接了话去,赔礼道,“是本王冒犯了,正好,长公主过几日便会举办一个赏花宴,届时,京城各家的贵女和公子皆会参加,请柬应该已经到了府上,谢兄正好可以趁此带着家眷赴宴。”   谢临渊垂了下长睫,桃花眼里氤氲出几分雾气。   家眷?   带她?   真是可笑。   萧坚见谢临渊没有说话,继而又道:“长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届时,京城各家的贵女和公子都会参加,谢兄如此相貌,又身居要职高位,是无数京城贵女倾慕之人,若是不想惹上麻烦,还是携带家眷为好。”   “还有……”说到这,萧坚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长公主素来青睐谢兄,谢兄还是带上家眷为好。”   “多谢殿下提醒。”谢临渊面无表情,他靠着临街的窗户,窗外便是熙攘街道,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他随意瞥了眼,不知是瞧见了什么,目光停了片刻,脸上神色亦有一瞬的凝滞。   萧坚起身,似是准备离开时,又说道:“还有一事,吴子濯乃禁军统领,虽面上看去不过是一纨绔子弟,行事风流,但明里暗里却是替圣上做了不少清算之事,他野心勃勃,垂涎你这大将军之位已久,许是在伺机而动,谢兄千万小心。”三皇子萧坚看似极为好心地提醒。   谢临渊方收回目光,他亦起身,淡淡道:“吴子濯统领禁军,禁军太平日子过久了,怕是连上战场是什么滋味都忘了,刀都拿不起来,不过酒囊饭袋而已,殿下不必忧心。”   他微微眯起了眼,那双极黑的眼瞳里透出了浓重的杀气,他的确未将这吴子濯放在眼里:“他想坐我这位子,取而代之,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萧坚笑了声:“谢将军所言极是,的确,谢将军是实打实的从战场厮杀而来,京城里的人都舒服太久了。”   “本王相信,将军与本王会是很好的盟友,谢家今日之困该如何解,相信将军也清楚。”   谢临渊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若是将军有决议了,可随时来找本王,本王便先走了,再会。”   谢临渊行礼:“慢走。”   萧坚走了之后,青山进来,见他家主子一直倚在窗户边上,不知在往下看着什么。   他走过去,视线往下,竟是看到那苏姑娘和侍女刚好走进了一家店铺。   虽然带了帷帽,但她身旁那侍女一眼便能认出。   那店铺看名字,像是药铺。   谢临渊收回目光,只吩咐道:“查清楚,这女人去药铺里买了什么。”   青山回:“是,属下这就去查。”   ——   面对谢临渊这样的人,苏暮盈只能铤而走险。   她耗不起了,若是再不能怀上子嗣,谢母怕是留她不得。   而谢临渊在灵堂那般折辱她后,便是喂了她一碗避子汤,是厌极了她,以后定不会再碰她了。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如此。   苏暮盈安慰自己,很快,很快她就能离开这了。   只要诞下谢府子嗣,她便能离开这里了。   于是,她带上帷帽,和小蓉出了趟门。   不仅是为了去买/春/药,也是为了去打听安州的消息。   药她买到了,只是打探到的消息却不好。   “安州啊,那地方现在可去不得,那里战火连天,听说那顺阳王反了,割据一方,朝廷肯定是要派兵,到时候老百姓又得受苦了,唉……”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谢府。   一踏进这谢府,苏暮盈的心便好似被什么人的手猛地攥住,脖子也被人掐着。   她喘不过气,窒息感一点点地漫上,紧接着,灵堂里的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柱子上,案桌上,排位前……   她的羞耻心和尊严都被他扒得一点都不剩。   他还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谢临安牌位。   让她看着,以那样一种羞耻的姿态看着。   而谢临渊对她居高临下的姿态,他看她厌恶的眼神,都像一把把锋利刀刃,在一点点地划着她皮肤。   苏暮盈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了谢临安。   她想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   他会原谅她吗……   苏暮盈去了谢临安灵堂。   去谢临安灵堂之前,她特意去焚香洗净,换了身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未曾沾染任何污秽的衣裳。   发上也没有别步摇朱钗,只一只白玉簪子。   好似要如此,她才敢面对他。   如同去仰望她的神明。   她怕会亵渎他。   尽管那日之后,那片月光已经被沾染了。   在苏暮盈去谢临安灵堂不久后,谢临渊也回了府。   他一回府,在下人迎了上来时,他只问:“那女人去了哪里?”   他从来都不会喊她名字。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在他眼里,那女人这三个字就是她的名字。   府上下人都知道谢临渊说的是谁,便回道:“看着是往大公子灵堂那处去了。”   谢临渊眼皮掀起,勾唇冷冷笑了下。   “虚情假意。”   下一刻,他亦往谢临安灵堂走去。   ——   谢临安已下葬,丧期也过了,他的灵堂其实早该撤了,但谢临渊却命人不准撤。   谁也不知他为何要如此,但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就连谢母亦是。   谢临安的灵堂便一直在那处,线香燃着,长明灯点着,白幡挂着,好似一直在提醒着别人他死了。   又是因何而死。   谢临渊到了灵堂之时,苏暮盈正在点香。   她上了三炷香,线香缭绕的青烟像是几缕雾气缠在她周身,似是氤氲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而她在这梦境中间,穿了一身无丝毫点缀的的素色衣裳,像极了白衣丧服,发上也只一玉簪作饰,那绸缎般的乌发垂落而下,白与黑交织,更衬出了女子极其清冷,也极其圣洁的颜色。   不可亵渎一般。   将她相貌的艳丽娇媚都掩了下去。   因当她抬头看向那牌位,当她上香之时,她的神情是如此的平和,纯澈,像一个朝圣者。   这是在她脸上极难看到的神情,也是谢临渊从来没有看过的神情。   线香的香气缓缓飘荡,飘到了他这处之时,他眼睫低垂轻颤,忽然之间,那日雨后廊庑,水雾之中,少女一身翠绿衣裙,抱着捧花缓缓走来的画面蓦地袭入他脑海。   谢临渊桃花眼有一瞬的失焦,紧接着,当他余光撇到了灵堂里那抹白色身影时,又骤然成了严寒深渊。   苏暮盈上完香后,跪坐在蒲团上,说话了。   “临安,原本我不敢来,也没有脸面来见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在说对不起,方才还玉落般的声音转眼就成了哽咽,甚至于,她双手捂着脸,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怕被人听到,她一声声的,极其小声地哭着,哭得那单薄的背脊都在微微发颤,她捂着脸,身子也缩成一团,看上去是那样的伤心,无助。   这是苏暮盈从来没有在外显露的情绪。   她不敢显露自己的脆弱和无助,也不能。   即便谢临安在世之时,她也不曾,而如今在他牌位前,她却好好地哭上了一哭。   她还在讲着话,因为在哭,声音也黏糊糊的,但却能听得很清楚。   “你生前说,说想让我给你绣一个荷包,好随身都挂着,本来,本来我已经绣完了,想在你下葬之前烧给你,但,但却被我弄丢了,呜……后面我去找也没找到……”   “我再给你绣一个可好,就绣你最爱的莲花……”   “临安,你怪我吗……”   ……   灵堂里的少女还在哭着说话,而灵堂外阴雨绵绵,一场水汽氤氲的小雨落了下来。   谢临渊站在雨里,细雨沾湿长睫,在长睫的雨珠摇摇欲坠时,他缓缓摊开手,手心便是他那日在灵堂捡到的荷包。   他翻过侧面,便是一株技艺繁复,栩栩如生的莲花。   莲花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鲜血,可见刺绣之人付了诸多心力。   极为珍视。   作者有话说:   ----------------------   死掉的白月光是无可战胜的[狗头] 第11章 彻彻底底的疯子   细雨之中,谢临渊盯着手心的荷包,眉目冷寒。   三月春雨还带着寒意,天色彻底地阴沉了下来,他立在细雨之中,在阴沉的天色下,肤色透出一种冷浸的白。   雨丝飘飞,那双桃花眼似是被春雨沾湿,看去却更显得沉黑可怖。   谢临渊紧握手中荷包,瘦削五指指骨突出,手背处青筋暴起,像是要将手中之物彻底撕碎。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片刻之后,谢临渊扫了眼灵堂里的女子,他倒是缓缓勾起唇,极轻地笑了声。   好,好啊。   待松开手,方才手中那精美的荷包便成了破烂布条,掉落在地。   他转身走了。   而待苏暮盈也起身,准备离开灵堂时,她刚跨出灵堂门槛,只随意一瞥,便是看到了地上那个已成了破烂碎布的荷包。   苏暮盈一愣,上前拾起,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她原本想烧给谢临安的荷包,那日她在灵堂搜寻不到,她以为丢了,为何会在这里……   而且……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   原本精美的荷包被彻底撕毁,上面绣着的莲花亦是看不出原本形状了。   苏暮盈看着自己耗费心力,一针一线绣出的荷包成了破布,忽然后背发寒,阵阵冷意悄无声息地侵蚀而来。   ——   苏暮盈没有直接回谢临渊的西院,而是去了厨房,她准备亲手给谢临渊熬一碗参汤。   她虽准备用春/药来怀孕,但却也知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若是立马下春/药,定会被谢临渊发现。   苏暮盈思量过后,决定徐徐图之,先日常给他熬汤,后面再找寻时机放下去。   只是,苏暮盈虽已做了如此设想,但此事终究……见不得光。   若不是走投无路,她也断不会做此等事情。   她心里始终不安,那根弦绷紧着,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断裂。   若是被发现,谢临渊定会杀了她,她还有命活着吗,   可若她无法诞下谢家子嗣,她也活不成。   在这乱世,她的命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上。   ……   熬完汤后,苏暮盈亲自端了过去。   她问过谢临渊的贴身侍卫,知道他在书房,便端着托盘,往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前,那夜她自荐枕席却被谢临渊羞辱的画面蓦地闪过眼前,苏暮盈忍不住地颤抖,肩膀也不自觉地微微缩了下。   光是想到他,她便会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实在是恐惧他,但是,苏暮盈却也不得不讨好他。   她长长地呼出口气,强迫自己露出笑意后,方才去扣门。   只是她方抬手,又停在了半空。   天已经黑了,屋内为何没有亮灯?   可方才他的亲卫青山说……谢临渊在书房。   苏暮盈本来就怕他,不敢也不想见他,此刻见他房间没亮灯,便是瞬间就生了退却离开之意。   要不走吧。   她这样想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熬的汤,又抿了抿唇。   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一会,苏暮盈还是决定喊一声。   若是没人应,她便不过去了。   这汤明日再送也行。   “二公子。”   苏暮盈轻轻喊了声二公子,她以为不会有声音回应,转身就想走时,极冷的一声笑从屋内传了出来。   这笑声散在黑夜,蓦地激起了苏暮盈无法控制的战栗。   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她骨髓里爬,一点点地啃噬着。   她已经怕他到如此地步了。   苏暮盈还愣在原地,在一声冷笑后,屋内又传来男人声音:“进来。”   带着明显命令口吻的两个字。   苏暮盈薄薄的脊背颤了下,她低头看了眼她守着熬了好几个时辰的参汤,强迫自己重又露出笑意,推开房门进去。   屋内的确没有点灯,今日阴雨天,并没有月色透进,整间屋子都陷在了极沉的黑暗里。   屋内太黑,也太冷了,阴凉的雨意在屋里发酵,冷寒深重。   苏暮盈踏进,一瞬间便有种被什么东西裹挟着下沉的错觉。   她睁眼看过去,入目是无尽黑暗。   苏暮盈有些慌了,她又不敢叫出声,怕惹怒谢临渊,只能在黑暗里寻着他的身影。   她怕手里的参汤会碰洒,便是先摸索着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其实也很好找,谢临渊的肤色极白,在黑暗里便是发出了一层冷光。   苏暮盈在黑暗里摸寻着看过去,很快看到了谢临渊。   他坐在窗边,背对着书桌,仰着头不知在看哪里,苏暮盈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侧脸,若山峦凸起的喉结。   他高束的长发垂下,皮肤森白到透出冷意,那脖子弯折着,成了将要断裂的弧度。   他忽然转过了头看她,过分昳丽的脸沉在黑暗里,一身森冷鬼意。   苏暮盈忽地愣住了。   这一瞬间,她只觉全身都浸泡在冰水里,寒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苏暮盈的确承认,谢临渊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她也曾听人说,他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竞相追逐的人,他的容貌许多人看了眼便难以忘怀,他出征或是回朝之日,街道上挤满了人,掷果盈车,欢呼着他名号。   而他骑着马,面若冰霜却掩不住少年意气。   但苏暮盈自第一眼看到他时起,对这位京城里人人仰慕的大将军,却只有害怕和恐惧。   她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鬼魅般的冷,也透着野兽般的强悍,随时都能撕碎她。   也想撕碎她。   他厌极了她,恨极了她。   不会有人比她更怕他了。   “来了啊,嫂嫂。”   他又喊了她嫂嫂,桃花眼漾起了笑,原本是让人神魂颠倒的,但苏暮盈却只觉得胆寒。   她知道,此时此刻,她应该走过去,把还冒着热气的参汤端在他面前,带着温柔笑意地对他说,这是她特地为他熬了两个时辰的参汤。   她应该去讨好他。   但苏暮盈却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她想迈出脚去,却发现自己竟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怕他。   忽然蹭的一声,一盏灯被点燃,屋内亮起火光。   突然亮起光,黑暗消散,苏暮盈不禁眯了眯眼,视线模糊之时,却是见谢临渊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玄衣乌发,肤白唇红,徒生鬼魅之感。   压迫横生。   苏暮盈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嫂嫂今日去了哪呢。”谢临渊缓缓走到女子面前,他弯下腰,一双桃花眼与她平视,眼尾略微扬起,笑意如春水涟漪。   而谢临渊的声音由远及近,缓缓落在她耳边时,苏暮盈反应过来猛地一怔,心瞬间凉到了谷底。   难道,她去药铺买/春/药的事被他发现了?   苏暮盈露出一瞬的慌色,虽反应过来后勉强稳住了心神,但脸色仍是苍白。   且,她下意识错开谢临渊的目光,眼神飘忽不定。   她心虚了。   苏暮盈的这些反应尽数落在了谢临渊眼底,他微微阖眼,然后,在少女想要别过脸时,他却蓦地抬手,掐住了她下巴。   “唔……”下巴这处忽然传来一阵痛意,苏暮盈下意识低低哼了声,而后,男人冰冷的手指缓缓掠过她脖颈,宛若落雪一般,激起她一阵阵的哆嗦。   谢临渊的拇指指腹按上了少女脆弱的喉管,带着薄茧的指腹来来回回的,看似轻柔地摩挲着少女脖颈处的这处脆弱。   在灯下,少女玉白的脖颈渐渐氤氲出了一缕艳丽的红色。   而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彻底地碾碎。   刻骨的恐惧自他指腹传来,苏暮盈止不住颤抖着,却因为怕惹起他的不快,只能忍下这种恐惧,任他施行这种惩罚。   指尖传来了微弱的抖动,像是被猛兽堵在角落却不得逃脱的猎物。   男人阖下的长睫颤了下,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一下下剐蹭着她喉管的力度更重了。   少女恐惧哆嗦的幅度也更大了。   “不说?哈……嫂嫂还真是不乖啊。”   “惯会做戏,虚情假意……”   “不是求我垂怜吗?不是想爬我的床吗?”   苏暮盈一听谢临渊如此说更觉疑惑,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去买/春/药这件事,她想,不若她先同他坦白,编造一个理由,这样,能否平息他的怒火……   只是她刚张嘴想要坦白,谢临渊忽然重重地舔了下她耳朵,像是一尾毒蛇一般,阴冷黏腻感像是附骨之蛆,还不待她反应过来,紧接着耳垂这里便是传来来了一阵剧痛。   谢临渊含着她耳垂咬了口,她的鲜血在他舌尖蔓延,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苏暮盈瞳孔蓦地放大,却是一动都不敢动。   她听到他又说:“嫂嫂如今是我的妾,怎么还敢去我哥面前哭哭啼啼”   “嫂嫂是连死人都要勾引吗?”   “也是,我兄长被嫂嫂勾引得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了……”   “嫂嫂当真是手段了得……”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   苏暮盈虽然放下心来,但仍旧惶恐不安,她不知道谢临渊会如何,只能低眉顺眼地回:“我,我只是想去同你兄长说说话……”   谢临渊又笑了起来,浓烈至极的眉眼里带着笑,本该是醉人心神的,她却只觉得害怕。   苏暮盈的腿开始软了。   她觉得自己都要站不住了。   但谢临渊还不打算放过她,桃花眼流转,里面似是透出了点点愉悦意味。   他抬起了她的脸,虎口又掐着她下巴,像对待一件玩物一般将她的脸左右摆弄,看似认真地打量了起来,随即极其嘲讽地说:   “说说话……”   “那日在我兄长灵堂,嫂嫂叫的那般放/浪,怎么还有脸去我兄长灵堂,和他说话呢……”   谢临渊又提起了那日灵堂之事。   这些话像是一柄柄利剑,猛地刺到了苏暮盈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被扒光衣服在灵堂,当着谢临安的面……   她的羞耻心再一次被粉碎。   那种被缓慢凌迟的痛感又一次漫了上来。   心防溃散,苏暮盈的脸一瞬苍白,那些画面闪过,两行清泪便是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泪水自少女眼尾滑落,沾湿了谢临渊指尖。   谢临渊极薄的眼皮有一瞬的抽搐,眼底闪过一抹在他眼里从来不会出现的情绪。   但很快便消失。   谢临渊捻着苏暮盈的眼泪,语调散漫而冰冷:“嫂嫂不是也很舒服吗?哭什么?”   苏暮盈的眼泪还是一直在流,在灯火之下看过去,她被眼泪沾湿的脸便同白瓷一般,白皙而易碎。   指尖的温热的泪水渐渐生了灼烧之感。   谢临渊忽然心烦意乱,单手便掐着她整张脸,冷冷道:“我说了,不准哭。”   声音入耳,又激起了苏暮盈的恐惧,她哆嗦着颤抖着,想起谢临渊那句要打断她的腿的话,便只能强行把眼泪忍回去。   他是真的会打断她的腿,苏暮盈毫不怀疑他这句话。   谢临渊带给她的恐惧太重了,又漠视人伦纲常,这种人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得了他,在他面前,在恐惧害怕之下,苏暮盈常会失态,失了冷静,因为,那种不管她做什么都会被他吞吃干净的恐惧感一直都在缠绕着她。   但无论她多害怕他,她都得强迫自己去面对他。   只有这样,她才能求得一点生机。   苏暮盈忍下眼泪后,眸子里又是透出了无风湖面般的平静。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今日她来,是为了送参汤讨好他。   送完,她便可以走了。   就算谢临渊对了说了这些极尽折辱之话,此时此刻,苏暮盈还是只能扮作一副乖顺的模样,去讨好他。   “我只是想同你兄长说说话,他救了我一命……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去了。”   苏暮盈没有继续和他在那件事上纠缠,多说无益,她也想送完参汤快些离开这尊煞神。   说完后,苏暮盈转过身,将方才放置在桌上的参汤端了过来。   “二公子,这是盈儿特地给你熬的参汤,熬了好几个时辰,你尝一下好不好……若是二公子喜欢的话,以后盈儿再给二公子熬。”   女子声音柔媚,娇得能滴出水来,听去当真让人骨头都酥了。   谢临渊长睫颤了下。   参汤还在往外冒着热气,香味逐渐飘散开,缠在他鼻间。   谢临渊的神情明显有一瞬的怔忡。   他显然是没有料到苏暮盈会给他熬参汤。   他立在原地,长睫掩映下的瞳孔晦暗不明,长久地盯着女子端着的那碗参汤。   熬了几个时辰……给他熬的参汤……以后再给他熬……   是么。   又是一副勾引人的媚态。   她这样的人惯会做戏,只有虚情假意,哪来的真心。   骗他。   又骗他。   灵堂里女子的话言犹在耳,还有那荷包。   谢临渊太阳穴的青筋不停狂跳。   他勾唇嗤笑了声,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苏暮盈端着的那碗参汤一瞬打落在地。   然而,在参汤被打落在地的一刻,苏暮盈亦是站立不住地跌倒在地。   哐的一声,一地的碎瓷片,而在散发着的参汤香气里,又弥漫开了越发浓重的血腥味。   在一片混乱之中,苏暮盈的手被碎瓷片划伤了个口子,鲜血不断地流了出来,将她的素白衣裳都染成了血红,极其的刺目。   她的脸上亦是沾了点点猩红血迹,抬起眼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眸里尽是被疼出的濛濛泪雾,唇瓣也疼得被死死咬着,充血通红,看去当真好不可怜。   谢临渊唇边勾起的笑蓦地凝滞,沉黑的瞳孔里蓦地闪过一丝异样情绪。   转瞬既逝。   谢临渊冷冷笑了起来,毫无怜惜。   他蹲下身去,目光一直落在少女盈满泪雾的那双眼,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下,一用力,锋利的碎瓷片钉入了他掌心……   苏暮盈听到了碎瓷片钉入皮肉的声音。   碎瓷片扎入他手心,很快,那鲜红的血液从他掌心流出,然后蜿蜒,同少女的血融到了一起。   刺目的红色不断蔓延,苏暮盈的瞳孔惊惧放大,她惊得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她面前的谢临渊或许是个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在做什么……   谢临渊却还在笑,他一边笑一边抬起手,用满是鲜血的手,分不清是沾了她还是他鲜血的手,缓缓的描摹苏暮盈的唇瓣,说:   “几日后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你我一同出席,苏暮盈,我警告你,别在宴席上又勾引别的男人。”   “若是嫂嫂不听话,非要不知廉耻地勾引人,那我便只好用铁链把嫂嫂锁在密室里,让嫂嫂再也……无法出去。”   “只能不停地,不停地,和我交/欢。”   “这样,嫂嫂才会乖一点,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   女主做了0件事   男主:手段了得   女主:? 第12章 “我还当她有多爱我兄长……   苏暮盈其实是自己摔的。   在谢临渊将她手里那碗参汤打掉的一刻,苏暮盈便顺势摔在了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碗摔碎了,摔成了一地的碎瓷片,她知道,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摔了下去,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   她想让谢临渊认为是他推的她,是他让她被碎瓷片割了手,是他让她一手的血,她以为这样,便能让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的愧疚,能让他心里对她有那么一点慈悲,能让他生出一点悔意和疼惜,这样,她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她的确在装可怜。   但苏暮盈没想到的是,就算她做到了如此地步,谢临渊依旧无动于衷,心冷硬如铁。   不……他不是无动于衷,比这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用掌心撑着地面,让那些碎瓷片全都钉入了他手心……   血流了出来,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那大片的红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他甚至还抬起手,用沾了血的指尖缓缓磨过她的唇,把那些血涂在了她的嘴唇上。   然后,他诡异地笑了起来,还同她说,让她同他去长公主的赏花宴,还让她不要勾引人,否则……他会用锁链把她锁在密室,让她只能不停地……   他会的,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他如此恨她。   若是被他关起来,那她就算怀孕也没用了。   就算谢母放过她,谢临渊也不会放过她。   直到此时,苏暮盈终于认清了,讨好对他,根本无用。   他就是个以折磨她,吓她为乐的恶鬼。   阴鸷暴戾,恣睢邪恶。   他是个……疯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若想活,得尽快生下孩子,得在谢临渊更加疯狂之前,离开这里。   且,若是她怀孕,便也可以借养胎为名,同谢母说搬离西院。   有了谢家血脉,想来也不会太为难她。   经方才一事,苏暮盈不得不把下药的事提上日程了。   苏暮盈从书房离开,浑身不停地哆嗦着,脸色苍白,嘴唇确实透着血般的红,反倒交织出了一种浓烈的艳丽。   谢临渊站在窗边,目光一直盯着仓皇失措的少女,直到她的身影隐入夜色,消失不见。   细雨又起,夜晚的水雾蔓延到了室内,血腥气混在水汽里,越发重了起来。   谢临渊转身,走向了那一滩血迹。   他看着那滩混了他和她血的血迹,眼前不断地交错出现着一些画面。   廊庑下捧着花的少女,他倒在血泊里的兄长,灵堂里少女笼着月色的身体,荷包,还有,她染满了鲜血的手。   谢临渊蹲下身,伸出早已被碎瓷片扎得鲜血淋漓的手,缓缓抚摸着地上的血,直至他整只手都染上了血色,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指骨缓缓流下。   这是他和她混在一起的血。   而后,谢临渊又把手放到唇边,伸出舌头,一点点地舔着这鲜血。   鲜血如她那般,也沾染了他的唇,也如她那般,沾染了他的脸。   他的脸原本便漂亮至极,昳丽胜过女子,但因为一身暴戾杀气,那相貌便是带了一种无法消去的锋利凌厉之感。   但此时此刻,除却这些之外,却是还带着一股鬼魅般的邪性。   若是苏暮盈看到了这一幕,原本便濒临崩溃的她怕是会被吓到当场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将手上的血舔了个干干净净,他盯着地上那滩血迹,刺目的鲜红色充斥着他眼睛,不知是什么时候掩埋在心底深处的欲望破了土,开始如藤蔓般疯长。   “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要骗我?”   “荷包只有我哥有,是么。”   “眼泪也只为我哥流,是么。”   “我哥,究竟有哪里好?哈哈哈哈……”   忽然,男人回荡在屋内的笑声蓦地止住。   待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后,意识清明后,谢临渊猛地怔住。   紧接着,他往地上重重锤了一拳,说不出是因为愤恨还是因为什么。   碎瓷片又划开他皮肉,血汩汩流出。   “当真是妖精。”   “如此蛊惑人心。”   ——   苏暮盈没有回谢临渊的西院,而是去了她之前住的小院子。   她不敢,不敢回西院了。   谢临渊此时此刻苏暮盈眼里,就跟志怪话本里那些吃小孩的鬼怪无异了。   甚至于她回了她之前的屋子,把门关上后仍旧是惊魂不定。   她靠着门,久久都没缓过神。   小蓉还睡在这里的外间,苏暮盈一进门,小蓉便醒了过来。   待她自外间出来一看,看到她家小姐,小蓉先是一喜,想着要告诉小姐表公子又来信了这个好消息,后看到她家小姐那染了血的手时,顿时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小姐!”小蓉什么睡意都醒了,她快速地飞奔过去,扶着她家小姐坐下。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小蓉看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赶紧拿了药来,给她家小姐处理伤口。   苏暮盈仍是一副惊惶不定的模样,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好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小蓉从来没见过她家小姐如此,急得额头都冒汗了,给她家小姐处理好伤口,缠好纱布后,忍不住愤愤问道:“小姐,是不是二公子又欺负您了!”   直到此刻,苏暮盈才从谢临渊给他的恐惧里抽离出来,她抬眼,看到面前的人是小蓉而不是谢临渊,眼里的惊恐终于消失,抱着小蓉就哭了起来。   她向来是隐忍而平静的,很少有这种情绪崩溃大哭的时候,小蓉也被吓坏了,只能不停地安慰她家小姐。   “我就知道那二公子是个吃人的主,他就知道折磨小姐,大公子的死怎么可以怪小姐……”   “小姐,表公子又来信了,您看一下,说不定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   听到这句话,苏暮盈才慢慢止住哭泣,她抬起浸满泪水的脸,抹掉了眼泪。   小蓉立马把信拿了过来:“我从门房那拿的,本来想明日同小姐说。”   苏暮盈拆开信,寥寥几眼掠过,浸满泪雾的眼睛里透出了些光彩。   “表兄说,安州局势逐渐稳定了,再过几月,便能接我们回去了。”   “太好了!”小蓉开心的都要跳起来了。   “可是……”   喜悦过后,苏暮盈略一思量,眼里的光彩又暗了下去。   如何同掌柜的说的不一样。   安州……到底如何了。   且,舅父舅母,真的会让表兄来接她吗……   谢家权势极大,谢家长公子谢临安因她而死,若她不能如谢母所说,替谢家诞下子嗣,强行逃跑,谢母怕是不会放过她。   且……临安的确是为她而死,他为她挡了这么刀,她为谢家留下的这点血脉,就当是……当是,回报吧。   尽管苏暮盈心里清楚,她欠他的,是无论如何都还不清。   “小蓉,我要回封信给表哥,你替我送出去。”苏暮盈如此道。   “好!”小蓉擦了擦眼泪,“小蓉一定给小姐送出去。”   ——   在苏暮盈离开之后,谢临渊一直待在书房。   书房里陈设一如往常,一摊鲜红的血,还有那一地的沾了血的碎瓷片,自苏暮盈离开后,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屋外刮进来的风更冷了,在春夜潮湿水汽的浸染下,那血腥味也更重了。   谢临渊靠坐在红木椅子上,手搭在一边垂下,那修长的指骨还在往下渗着血。   他过分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某一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   他一直这般坐着,直到门外传来侍卫青山的禀报声,才缓慢而迟钝地歪了下头。   “启禀主子,苏姑娘买药一事已查到。”   他掀起眼皮,乌黑的长睫似乎颤了下,说了话。   “进来。”   青山于是推开了门。   他一推开门,便是闻到了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浅淡的女子幽香,还有参汤的气味。   以及,他一眼望过去,便能看到他家主子还在流血的手。   青山蓦地警觉,问道:“公子,可是……”   谢临渊淡声:“无碍,说事。”   但好在他跟在谢临渊身边多年,也是他手下将领,随他上过战场,不该说的话不该问的事,他心里极有数,便是目不斜视,也没有再问,只垂首禀报回话。   “属下已查明,据掌柜的说,苏姑娘买的药是……”   说到这,青山罕见的停了下,他也是少年儿郎,未曾娶妻,提到这事便是有些脸红,卡在这半天没出声。   谢临渊烦了,只道:“说。”   青山打了个寒颤立马站直,不敢再有所隐瞒,一口气说了出来:   “是男女一事的春/药。”   青山说完这句话后,谢临渊缓缓撩起眼皮,许久都未说话。   似是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或是,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谢临渊剑眉微皱,眼睛里像是蒙了层雾气,透着不解和怔然。   青山更不可能和他解释……这是什么。   他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装死。   约莫半晌过去后,青山站在他家主子面前,冷汗都要冒出来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是觉得他家主子在一瞬的怔然之后,那双向来令人胆寒的眼睛里透出了愉悦和舒爽。   这是只有在打了胜仗后才会在他眼里看到的东西。   但不过瞬间,这些又都消了去。   “我还当她有多爱我兄长。”   他冷冷哼了声,勾着唇笑了起来,叹道:   “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   男主:她心里有我。[狗头]   女主:? 第13章 苏暮盈也知道,他这不过……   赏花宴很快来了。   经过那次之事后,苏暮盈看到谢临渊总是战战兢兢,就连晚上做噩梦都会梦见谢临渊掐着她脖子,或是又一次把她拖到谢临安的灵堂这里,强迫她看着谢临安的牌位,然后,对她极尽羞辱。   说她放荡,说她不知羞耻,还会用尽所有手段,引诱她发出一些自己听着都羞耻至极的声音。   还是在灵堂,还是当着谢临安的面。   月光太凉了,他的眼睛也太冷了,次次她都会哭叫着醒来,醒来又想起她如今已经是他的妾了,心又会因为害怕恐惧而绞在一起,她蓦地看向自己枕边,发现空空如也时,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谢临渊都住在书房,也好在他在书房,她不必压下自己对他的恐惧去曲意逢迎,战战兢兢。   偶尔碰到他,他倒是慈悲了许多,没有和她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死死地盯着她,长睫微阖,目光似是又透出了几分困惑。   苏暮盈倒是不知道他在困惑什么。   她只觉得他那双瞳孔过分漆黑,目光又太深,盯着她的时候,像极了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的,巨大的深渊。   苏暮盈其实很怕他。   好似,从她第一次到谢府,见到谢临安的这个弟弟,所谓的小叔子的时候,她便对他有种一种莫名的,深深的恐惧。   他的目光太有侵略性了,又浸着战场上还未褪下的杀气和血腥气。   每一次被他看着,苏暮盈都觉得自己的皮都在被一点点地剥下,骨头在一点点地被碾碎。   那日晚上她自荐枕席,不过是因为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她一定要回安州。   她的爹娘还尸骨未寒,她得回去为他们殓墓刻碑,她一定要回去……   为了苟活,苏暮盈可以做任何事。   因而,尽管是要面对谢临渊这般的修罗恶鬼,苏暮盈也强迫自己扒下了那仅存的最后一点自尊心,摆出一副勾引人的媚态,求他垂怜。   她以为,她早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她可以隐忍,也可以讨好,甚至用美色侍人。   但如今,她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折磨她的手段。   赏花宴这日,早早的,便有一排排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丫鬟高高举着托盘,在屋内站成了两排,托盘里尽是珠玉琳琅,金银珠钗,望去夺目刺眼,还有一件缀满了碎玉流苏的浮光锦长裙,红色裙摆处流光溢彩,上面似是还镶嵌着宝石。   着实富贵。   富贵得甚至有点庸俗了。   苏暮盈一瞬间都有些被那些光芒刺痛了眼,那宝石金银的光映在她脸上,她都愣了一瞬。   怕是她嫁给他为妾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场面,是怕她会丢了谢家的脸面吗。   苏暮盈端坐在梳妆台前,抬头盯着那件衣裳有些怔忡时,一丫鬟的声音响起。   “二公子吩咐奴婢们替姑娘梳妆,还命,命奴婢们传话,说让姑娘好生妆扮,免得……免得辱没了谢家脸面。”   苏暮盈被这些锦绣映亮的眼底瞬间就暗了下去。   她移过身子,唇边勾出温婉的笑:“劳烦回下二公子,盈儿知道了。”   丫鬟面面相觑,很快便有人应了声,随即退下传话。   苏暮盈的脸和身段常被人所诟病,不过是太过艳丽,容貌极盛的缘故。   身段玲珑,雪肤花貌,细腰耸胸,容貌五官又艳丽至极,春日百花都比不上她的颜色,着实见之难忘。   不妆扮便已是艳而生媚,媚而生妖,而此刻,当她细细妆扮,描眉点绛后,发上金玉珠翠,浮光锦裙流光溢彩,更衬得她容貌极致。   体欺皓雪,脸胜芙蓉,真似海棠醉日。   当苏暮盈妆扮好走出房间时,周围的丫鬟被惊到看直了眼,反应过来后连忙低下头去,脸还红了。   谢临渊斜斜倚在外头长廊,低垂着眼,本百无聊赖地盯着地上的落花,苏暮盈一出来,他沉黑的瞳孔似是陡然掠过一丝光亮。   他偏了下眼,眼皮掀起,桃花眼里一瞬潋滟流转,可很快又浸满了深重寒意。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充斥其中。   “妖妖调调,打扮成这样准备去勾引谁?”他抱臂斜斜靠着廊柱,天色阴沉,他过白的皮肤泛着冷色寒光。   又是这样阴阳怪气的讽刺,苏暮盈饶是再沉静,也被谢临渊这话刺得心里有火。   再加上这段时间他的折磨,此时此刻,苏暮盈心中便是陡然充斥着火气,她很不解地抬眼,眉眼里带了点没有控制住的怒气,冷冷说了句:“盈儿不懂,不是二公子命人传话,让盈儿好生妆扮,免得有辱谢家脸面,怎么现在二公子却说盈儿打扮成这样是去勾引谁。”   “二公子怕是记性不太好。”   苏暮盈还很轻地哼了声,只是这声音压着,属于是又怕又不敢,却又忍不了这股气,所以是极轻地哼了声。   细弱又带着一股气,像是猫偷摸地挠了一下人又快速地逃走。   谢临渊却是愣了一愣。   冷峻的眉眼竟是一瞬舒展开。   然后下一刻,那桃花眼微上挑了些弧度,却是透出了种愉悦意味。   听到她这般带刺的,反驳他的话,谢临渊桃花眼里倒是溢出笑来,显得脸上的冷意也消了,昳丽容色更显夺人心魄。   那些话一说出口,苏暮盈还在为那无意识带了刺的话后悔,怕面前这位煞神又发疯地折磨她,说些侮辱她的话,却是见他忽然笑了。   这笑在他脸上是极难看到的。   就像是坚硬的寒冰融成了一池春水,还被风吹起了涟漪。   苏暮盈完全呆住了,眼睛眨了好几下。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事实上,当苏暮盈眨了好几下眼后,谢临渊那不过瞬间的笑的确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苏暮盈便以为,那当真是错觉。   “走了,还愣在那做什么?”   他缓缓走过去,男人身上那种冰雪般的寒意猛地侵袭过来时,苏暮盈不可控制地抖了下,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男人的手却捞着她那截细腰,稍稍用了点力,便是将她带到了怀里。   这姿势太过亲密,她被迫仰起身子,而那耸起的雪软便是隔着一层层锦绣薄纱,贴在那男人胸膛之上。   这画面不可谓不香艳,而这两人又都是容貌极盛极美,世间难寻之人,便更是一副极其激人心神的画面。   旁边的下人都红着脸不敢再看,谢临渊却似乎心情很好,坦荡得很。   他低下头瞧她,唇边重又勾起那种讽刺而冷淡的笑,唇齿间的灼热气息缓慢而折磨落在她唇上。   女子都唇瓣越发娇艳了起来,宛如软烂流汁的靡红花瓣。   “嫂嫂不走,是等着我来抱嫂嫂吗?”他薄唇边含着点笑,声音却分外嘶哑,“这也是嫂嫂勾引人的手段?”   嫂嫂两个字一出来,苏暮盈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猛地摇头,然后慌忙从他的桎梏里抽身开来,朝外走去。   “我走,你别这么叫我。”苏暮盈小声咕哝着,是飞快的走了。   嫂嫂。   他每喊一声,对她都是一种惩罚。   提醒她,她身上背负着一条沉重的人命,她欠他们谢家一条人命。   提醒她,她和他原本该是什么关系,她为了苟活,又是做了何等低贱之事。   而他分明知道。   苏暮盈也知道,他这不过是在故意惩罚她。   折磨她。   ——   安乐长公主是当今皇帝胞妹,受尽宠爱,食邑万户,权势自然也大。   她在皇宫外开了公主府,极尽享乐,夜夜笙歌,面首男宠流水般一拨拨地送进长公主府,她享用过后又一拨拨地扔出去。   这个王朝内外交困,兵祸四起,节度使权力过大,常有自立为王之事,天灾战火不断,百姓困苦交迫,白骨露于野,王公贵族却极尽享乐,金银珠宝,沉迷女色男色。   甚至朝中官员还有私下朝长公主献媚,以换得往上攀爬的机会。   话说这位安乐长公主本是男宠不断,换男宠如换衣裳,从来没对谁用过心,却在看到谢临渊的第一眼便是倾了心,当场说让他做自己男宠。   但谢临渊不是那些软绵绵的男宠,对她这个长公主也没有几分好颜色,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径直走了。   随后,谢临渊一直在外征战,偶尔回来也是稍作调整,便又出发去了边关,直到这次,边关夷族被彻底赶至边外,又逢谢临安之事,他便在京城多待了些时日。   长公主对谢临渊的心思便又起来了,非要得到他不可。   不管用什么手段。   此次她举办这个赏花宴,也是为了此。   赏花宴这天,长公主府内,一处隐秘的,可俯瞰全府的阁楼之上,安乐长公主站在阁楼窗台边上,目光一直落在大门口。   公子淑女来来往往,皆是锦衣华服,装扮精致而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贵族的风范。   安乐公主那张锦绣堆出的脸上却未见喜色,反而那柳叶吊梢眉微皱,本就盛气凌人的脸上便是见了三分怒气。   她拂过缀满金线的长袖,将一月白釉玉瓷瓶摔碎在地。   “他若是不来,本公主便让皇兄将他绑来!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忤逆本公主!”   “哎哟长公主殿下,那可使不得。”一旁恭敬候着的李公公赶紧上前,极小的眼睛眯起,弯着腰笑,“这谢将军战力超群,征战从无败绩,大梁还得靠他呢,就连圣上也得顾忌着呢。”   “本公主不管这些!”安乐长公主又哐哐哐砸了一堆瓷器古玩,屋内顿时一片狼藉,“本公主要的,必须要得到!”   话落,安乐又看向李公公,冷声道:“李公公不是皇兄身边的大红人吗,不去皇兄身边伺候着,怎么就来了我这公主府了?”   李公公一张抹了粉的脸谄媚地笑了起来,脸上肥肉都起了褶皱。   “圣上好美人,这不后宫几日都没有新面孔了,宫女也都看腻了,龙颜大怒着呢,便命奴才去寻,奴才想着长公主面子大,这全京城谁敢不给长公主面子呐,便也来瞧一瞧,看能不能为圣上选上美人,要是被圣上看上,也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呐。”   安乐长公主对这事并不关心,复又看向府邸大门时,那双凤眼里闪过一抹怔色,似是有水光泛起时,向来吊着显凶相的眼尾略微往下,但不过片刻又吊起,眼睛里骤然充斥怒气。   “谢临渊旁边的女子是谁?竟是如此胆大,敢勾引本公主看上的人?!”   李公公便也瞧了过去,在看到谢临渊身旁的苏暮盈时那双眯着的小眼睛便是瞬间睁大,冒着精光。   “世间竟有如此容貌的女子,圣上定会喜爱……”   “怕是有贵妃之相呐……”   作者有话说:   ----------------------   男主:药呢,你的药呢,留着做什么?   女主:? 第14章 恰好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   谢临渊和苏暮盈下了车马,依次入了公主府。   这两人方踏入府内,甚至脚都还没落地,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好,阴沉灰暗,不见春日色彩,但这二人一到,便是使得这阴沉天色都亮了起来。   男人一袭锈金长袍,腰悬利剑,身姿挺拔,一身压迫寒意,容貌俊美至不可逼视。   女子华服璀璨,流光溢彩,却不及她面容万分之一的美艳,而她虽相貌美艳近妖,面色却温婉平静,宛若无风湖面,如此反倒生出了种别样的美。   男人和女子的相貌都到了惊为天人,震人心神的地步,怕是整个大梁都找不出能与这两人相比的人。   宴席上倏然静了下来,静了片刻后,立马又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诶,这还是第一次见谢将军带女眷,有谁知道那女子是哪家的姑娘?”   “定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你看她长相那个不正经,一看便知不是大家闺秀。”   立马有人接了话:“我知道我知道!还真被你说对了,确实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听说这女子原本是谢将军兄长的未婚妻,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婚约,后来谢大人意外离世,不知道怎么又攀上了谢将军……”   “据说谢大人还是为了她而死,那些劫匪凶残至极,谢大人为了护着他这未婚妻,被砍了二十多刀,那女子却毫发无损……”   一阵阵叹息声:“这女子还真是忘恩负义,谢大人尸骨未寒,竟是又攀上了他胞弟。”   “不过这女子着实貌美,一副狐狸精的容貌,也难怪谢将军会动心,带她……”   这话还没说话时,那女子便是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去,不敢再言语。   谢临渊淡淡扫了眼四周,四周蓦地又静了下来。   而阁楼上的安乐公主瞧着,那双凤眼都红了,她怒不可遏,竟是径直扇了那李公公一巴掌,命令道:“把吴子濯给本公主叫过来!”   吴子濯自然也参加了这宴席,很快便到了安乐长公主面前。   吴子濯仍是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狐狸眼上挑着,那蕴含风流的笑便从眼尾溢了出来。   他一进屋,瞥见李公公捂着被扇红的脸以及一地的狼藉,便知发生了何事。   他朝安乐长公主行礼,明知故问问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何故如此动怒?”   都道吴子濯是只会玩乐的世家子弟,靠着家里的关系谋了个一官半职,后他姐姐入宫成了皇帝宠妃,他便又成了禁卫军统领,掌管皇宫布防。   他简在帝心,这位子便是一直做到了现在。   若真是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他这位子也坐不到现在。   不待安乐公主开口,吴子濯往窗外一看,悠悠道:“哦,谢将军竟是将这女子也带了过来,难怪殿下会大发雷霆了。”   “你知道这女子是何来路?”安乐公主问。   吴子濯回:“那日去谢府吊唁,见了一回,那姿色可真是……”   吴子濯微微眯起眼,看起来倒是更像狐狸眼了。   “见之难忘,令人魂牵梦绕啊。”   “闭嘴!”安乐公主叱道,冷冷笑了声,说不出的轻蔑,“不过是以美色/诱人的贱人罢了,和本公主的那些男宠有何区别?”   吴子濯仍是笑了笑,他盯着楼下的两人看,说着:“公主殿下莫动怒,我有一法。”   安乐公主扶了扶发髻上步摇,挺直背脊,斜斜睨了下吴子濯:“是何?”   “谢将军这人软硬不吃,如今更是有美人在侧,公主殿下再如何地倾慕他怕也无用,若是公主殿下非要得到谢将军不可,不如……施以妙计。”   “什么妙计?”安乐公主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之意。   “公主殿下府上男宠众多,相信有的是可以让人沉入情/欲,无法自拔的药,公主殿下对谢将军执念如此之深,也不过是因为得不到而已,若是公主殿下尝过谢将军的滋味,便会觉得他与你其他男宠也无区别。”吴子濯如此道,狐狸眼眯起,藏起来的情绪掩在里面,令人探不清楚。   吴子濯一说完,方才被安乐长公主扇了一巴掌的太监赶紧说话了:“哎哟喂,公主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那谢将军何许人?可是比不得您的那些男宠,若是得罪了他,那四处的兵患和边关谁去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您忍一忍罢或是换一个人,不然圣上怕是会龙颜大怒呐。”   这李公公常年侍奉皇帝左右,自然是善于揣测圣意,明白如今这皇帝还未动除去这谢临渊和谢家的心思,若是这长公主肆意妄为有损大局,被皇帝知晓他在一旁而没有劝阻,怕是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这话他得说,但这长公主听不听,可就不关他这个奴才的事了。   这李公公一说完,长公主还在思量之时,吴子濯说了话。   他倒是一改平日里的风流纨绔,一双狐狸眼敛了笑,猛地瞪了李公公一眼:“李公公这是说的何话?难道大梁除了那谢临渊再无可用之人?且不说那谢临渊狂妄至此,从不将长公主放在眼里,他入伍多年,在军中积威甚重,长此以往恐生异心!大梁除了他谢临渊当真再无别的将领吗!我吴子濯亦能领兵!如若大梁需要我吴子濯,我随时愿意披甲上阵,为大梁赴死!”   说完后,吴子濯直接朝长公主单膝跪下,以表忠心。   他这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又不经意间戳了长公主的刺痛之处,长公主是何等心气高傲之人,只要她看上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人亦是。   她不会让谢临渊成为这个意外,这无异于往她这个尊贵无比的长公主脸上扇了个巴掌。   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得到他,不管用什么手段。   说不定,等他尝过当她男宠的滋味,便是会跪在她脚下求着她……   和她那些舔她脚讨她欢心的男宠并无区别。   很快,安乐长公主便是勾着一抹红唇笑了起来,脖颈高昂着:   “吴大人说的在理,这大梁不是姓谢而是姓萧,难道大梁除了那谢临渊再无可用之人?吴大人也是领兵打过仗的人,本公主定会在皇兄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话落,她又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相信,吴大人定不会让本公主失望。”   吴子濯也笑,狐狸眼眯起,回道:“臣自当竭尽心力,让长公主殿下如愿。”   “药有,只是要如何才能让他喝下。”安乐长公主又道,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妆扮精美脸几乎是拧在了一起。   “以往本公主让他与我共饮美酒,他次次皆是回绝,丝毫未将本公主放在眼里。”   “这个简单。”吴子濯不以为意,说道,“谢临渊的兄长谢临安被害,据说他两为同胞兄弟,感情极好,公主殿下可用此事唤他前来,再将药下在酒和饭菜里,如此,殿下定能如意。”   ——   苏暮盈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场面的宴席。   各种罕见而名贵的花卉装点了整个府邸,空气里都飘荡着馥郁花香。   琼楼笙歌,美酒繁华,到处是盛装出席的高门贵女,士族公子,他们锦衣华服,珠玉满身,随便一件都能让外头老百姓这辈子都吃穿不愁。   看来,谢临渊说的的确对,若是她穿她的那些衣裳参加这宴席,怕是当真会丢谢家的脸面,惹人嘲笑。   又会多一个被他人谈论的笑柄。   苏暮盈只是静静地坐在宴席上,神色和姿态都挑不出半分错来,看去比那些仕女更像是大家闺秀。   她安静地待在宴席上,并不想去参与那些贵族仕女的游戏,给别人羞辱自己的机会,也不想给谢府惹麻烦,到头来受苦的也只能是她自己。   她很清楚。   但是,尽管如此,还是会有密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紧随而来的,便是那低低的各种议论声,用着她刚好能听见的声音。   苏暮盈本来也想当做没听到,但是她能感觉到,当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后,又会像被蛇咬了一口一般,害怕地收回。   他们……都很怕他。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于是,苏暮盈想,左右都说她是狐狸精,为了权势攀上了谢家,又不知廉耻地攀上了谢临安的弟弟,那她便暂时地当个狐狸精,狐假虎威一下好了。   只要这只老虎没发现就成。   于是,苏暮盈便大着胆子,往谢临渊这处靠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恍然觉得谢临渊的肩膀极轻微的抖了下。   但看他那侧脸,又是冷淡而凌厉,没有丝毫动容。   许是她看错了吧。   宴席四面八方涌现而来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其实让苏暮盈有些承受不住,她只能借着谢临渊隔绝这些目光。   她慢慢地,缓缓地朝他靠过去,垂在桌子底下的手小心翼翼地,不自觉地拽着谢临渊袍袖的一角,许是力度很轻微,那煞神并未察觉,也就任她拽着,偶尔身子一动,苏暮盈被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慌忙想缩回手去,却又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握拳咳嗽了声。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她似乎看到他嘴角有缓慢浮起的笑意。   苏暮盈愣了下。   但下一刻,这笑意便彻底消失,只见谢临渊蓦地站起,苏暮盈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被完全遮挡,大片的阴影落下来,将她完全笼罩。   她甚觉疑惑,从谢临渊背后探出头望过去,恰好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狸眼。   她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   男主:老婆靠近我了,兴奋   情敌出现,开始警觉,做好战斗准备 第15章 他的头越低越下。   苏暮盈认得这人。   那日在灵堂,他同谢临渊说过话。   两人好像不对付。   苏暮盈不想掺和进他们的事,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瞧了一眼后便是缩回了脑袋。   谁知吴子濯却喊出了声。   “小美人是被我吓到了吗,我貌似长得也不吓人,小美人对我如此冷淡,本公子可是要伤心了。”   他语带惯常的笑,音调勾着上扬,便别有一番暧昧意味,细细听去,更是有一丝甜腻风流在里面,听得人是麻酥酥的。   像是在调/情。   苏暮盈一惊,忽然想起了那日谢临渊说过的话……心觉不好。   谢临渊定又会觉得是她勾引人,尽管她什么都没做。   回去可怎么办。   谢临渊垂着眼,桃花眼尾却上挑出了一丝锋利弧度。   他居高临下,眼底似乎带着点笑,语气却是极寒冷,压迫感凌人。   “把你在花楼的那副德行给本将军收起来。”他偏了下头,垂着眼睨人时,又是一副把对方当狗当蝼蚁看的神情,淡淡道,“就算本将军不想要,也是本将军的东西。”   “你调戏之前,先想想……这女人属于谁。”   苏暮盈一怔,杏眸里方才亮起的些微光亮又暗了下去。   她默默松开了拽着谢临渊衣角的手。   谢临渊眼皮似是微微颤了下。   吴子濯听到此话却是不恼也不怒,他笑了起来:“那谢将军有没有问过,你口中的东西,这女人……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谢临渊冷笑了声,他稍稍侧过身看向他身后的女子,眼底似乎迸发出了无数藤蔓。   能将人死死缠绕,捆绑,直至令人窒息而亡。   在苏暮盈忍不住的,小幅度地发着颤时,谢临渊大发慈悲一般地收回了目光。   谢临渊收回了目光后冷冷笑了,他朝前走了两步,走到吴子濯跟前时,他的手按在剑柄之上,似是在极其随意地把玩着。   但他的这个动作却是令四周的人皆是一惊,面色陡变,甚至有人腿一软,差点就跌在了地上。   没有人敢在长公主的宴席上杀人,甚至没人敢带兵器入这长公主府。   但如果这人是谢临渊,那便是没什么敢不敢。   这一切在他身上都似乎变得合理起来。   他行事狂妄暴戾,却也有如此行事的权力。   如今乱世,各地兵患四起,边境夷族虎视眈眈,时不时越界侵入,劫掠边关百姓,这些祸乱都得靠谢临渊去平。   他常年在边关带兵驻守,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下部队将领皆是他亲信,况且,他率领打的仗,没有一次不是胜利。   若是没有他常年守着边关,怕是那边防线早就被边境夷族给踏平了。   谢临渊军功卓著,大梁开国以来,没有任何一位将军比得上。   就连他父亲亦是。   他若是杀人,那真的是杀了便杀了。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一角瞬间便死寂下来,无人敢再说一个字,落针可闻。   他们在想的都是,该如何不惹怒这尊杀神,保住自己的人头。   谢临渊笑了笑,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分外冷寒。   “本将军不需要问。”   “我兄长死了,她便是我的东西。”   “我的女人。”   “吴大人这是有异议么?”   “谢将军行事还是如此霸道啊,这样,怕是会吓到这美人。”   “谢将军还是怜香惜玉一些比较好。”   说这话时,吴子濯那双风流的狐狸眼里似是透出了一些怜惜,转瞬即逝。   他耸了耸肩,往后退了两步,投降似地举起了两只手。   “吴某没有异议,方才不过是我见到美人便是昏了头,也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美人又是谁的人,便是说了那些轻浮的话,吴某在此赔个不是,望勿要和吴某计较。”吴子濯笑着将方才那是掩了过去,周围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又各自推杯换盏了。   吴子濯继续道:“我这人一看到美人就忘了说正事,忘了和谢将军说了,长公主那边正在寻谢将军呢,说关于谢大人身死一事有新的线索,毕竟是长公主,面子还是要给的,谢将军还是过去一下为好。”   谢临渊脸色冷漠。   “是啊,咱家也是来传话的,长公主殿下特地让老奴给谢将军赔罪,谢将军大人有大量,眼下还是谢大人一事紧要,望谢将军……”   那李公公也在一旁附和,他短小身材,虽然看过去甚是谄媚地弯着腰,头都要弯到了地上,但还是暗地里偷偷看了苏暮盈好几眼。   越看眼里精光便越亮,想着自己总算能交差了,能为皇上寻到如此美人,不仅脑袋保住了,说不定还能领赏呢。   谢临渊垂着眼,便是将这李公公对苏暮盈的打量收入眼底。   他自然认得也知道,这李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出现在这宴席又是为何。   谢临渊眼眸闪过一丝冷锐的光,杀气乍现。   只是不过转瞬,又被掩埋在了眼底深处,消失无踪。   随即,谢临渊眉心微拧,冷冷打断了这李公公的话:“行了。”   一听这话,便知这谢将军是应了此事,那李公公没想到这谢将军这么快便是应了,既然已经应了,不管怎样,长公主那便是可以交差了。   怕惹得这尊杀神不快,李公公立马就闭了嘴,讪讪地笑着,拿袖子不停地擦拭着冷汗。   谢临渊随即转身,朝向了苏暮盈。   他忽然转过身,本能的恐惧一上来,苏暮盈登时心一沉,面上却没有任何显露,仍旧一副沉静娴雅,目含微笑的模样。   挑不出半分差错,像是戴了一副完美的面具。   谢临渊勾了勾唇,似乎是笑了,桃花眼底却一片冷寒,似是凝结了一场风雪。   厌恶……那种深深的,刻骨的厌恶又浮现在他眼底。   苏暮盈又觉得恐惧,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的颤栗着,只觉得被他看得腿都要软了,面上却只能保持平静,如无风湖面。   谢临渊挑了挑眉。   又在装温婉娴淑,大家闺秀了。   在他面前装出的这幅模样可真碍眼啊。   在他兄长面前也这样么。   一副毫无生气的死人模样。   不,在兄长面前,她不这样。   他微微阖眼,一些画面瞬息而过。   桃花树下娇娇笑着的少女,她在荡秋千,笑声和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高。   她笑着说高一点,再高一点。   有人在后面推着。   那张脸和他很像。   是他兄长。   他猛地抬起眼,霎那间,那些画面被他彻底碾碎。   他目光忽然凌厉带血,苏暮盈被他吓到根本控制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明明是春日,苏暮盈却觉得拂过身侧的尽是冷寒的风。   浸入她骨髓肺腑,她脸上无法挑剔的假笑都要僵硬了。   谢临渊看着面前分明害怕却还强装镇定的少女,长而浓密的睫鸦睫垂下,一种极其扭曲的愉悦感忽然漫上心头。   在四周目光密集的注视下,谢临渊往前走了一步,将她和他之间缩到了一个极其逼仄,且暧昧的空间。   像是被野兽围追堵截的兔子,苏暮盈一下就哆嗦了起来,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正是因为她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在如此盛大的宴席之上,在周围人目光的注视之下,她心里涌出了一种极其不安的的失控感。   他想做什么?他又会做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她么,骂她不知羞耻,骂她淫/荡放浪么   骂她为了权势……勾引他么。   他不是做不出来。   他是一定做得出来。   平静的湖面终是被撕裂,苏暮盈脸上的面具开始裂出道道缝隙。   因为害怕和恐惧,她的眼眸里无法控制地浮起泪雾,染了红,她抬头望向他,不自知地咬着嫣红的唇瓣,轻微地摇了下头。   她在求他,放过她。   但见她如此,他眼底的愉悦笑意却更深了。   甚至他那双桃花眼也泛起了潋滟的红,更衬得他的容貌昳丽俊美,却邪气横生。   见她如此,他起了扭曲的快/感。   她楚楚可怜梨花带雨,再也不是那副强装平静的温婉模样。   谢临渊居高临下地垂着眼,他姿态放松而从容,甚至透着一种散漫和轻蔑,他面前的少女却瑟瑟发抖地哀求他,濒临崩溃。   而苏暮盈察觉到,谢临渊的目光似乎在她垂下的手那里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太深也太冷了,这般看着她的时候,就像个要将她吞噬的巨大深渊。   苏暮盈喘不过气,却也只能看似乖顺地站在原地,让他这样,居高临下地施加压迫。   她只能如此,期望面前的人能放过她。   因为她不想,一点也不想被他当着这么多的人面羞辱。   苏暮盈其实很注重这所谓的脸面和尊严。   她规行矩步,在谢府的一言一行均挑不出差错,参加宴席也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便是不想有机会让别人羞辱自己,嘲笑自己。   她出生书香世家,自小便是被捧着的千金小姐,也是群书看遍,琴棋书画刺绣女红都擅长的大家闺秀,尽管自她那晚敲开了谢临渊的房门,求他垂怜之后,她所在意的脸面和尊严便被谢临渊踩在了脚底。   但苏暮盈却还是尽可能地抓住这这一点点的脸面,不然,这日子也太难熬了。   她又如何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她自己。   但无奈,她那晚敲开的是一个恶鬼的门。   他和他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却是天上地下完全不同的人。   一人如谪仙,一人似恶鬼。   谢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分明不过几瞬,苏暮盈却觉得漫长而折磨。   她所谓的体面在他的审视之下摇摇欲坠,却见他薄唇边含着笑,倾下身,抬起手掐着她那截细腰,稍稍用力,极其轻易便是将她带到了怀里。   不,他没有抱她,只是粗暴而强势地将她圈进了领地。   这动作深含掌控欲,仿佛在宣示着什么。   饶是苏暮盈再平静,也被他这举动一惊。   他恣睢而狂妄,可以丝毫不在意四周的目光,宴席之上也没人敢用别样的目光去审判他。   但苏暮盈不一样。   苏暮盈被他用如此姿势揽在怀里,她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丝丝慌色,那白玉般的面颊氤氲出了绯红之色。   像是日暮时分的晚霞,像是春日里盛放的第一枝桃花。   是鲜活的。   霎那间,那个廊庑下抱着花枝走来的绿衣少女又闪过眼前。   谢临渊眼底的笑意忽然凝结。   他掐着她腰似是松了力,但片刻之后,那骨节分明的手又强烈地痉挛着,猛地一下手背青筋乍起,他又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腰,像是要生生折断一般。   那双桃花眼却渐渐弥漫着雾气,雾气四散,迷离之色渐起。   黑白分明的眼眸宛如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面,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那眼尾微微泛着红,上扬,像是春日掠过湖面的燕羽。   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这是真正的含情桃花眼。   那绚烂的晚霞映在谢临渊眼底,他的目光不自知地黏连在少女脸颊,在白玉氤氲出的绯红越发浓烈时,他的目光却缓缓移开,落在了少女轻轻张开的,莹润娇红的唇。   他的头越低越下。   越低越下。   作者有话说:   ----------------------   男主就是女主的狗,早就被女主迷的死死的。   后面有的是他给女主当狗的时候[狗头叼玫瑰]   好想快进到后面啊呜呜呜   已经没有宝评论了吗[求你了] 第16章 那是一种越发扭曲的占有……   苏暮盈着实不知道谢临渊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那双桃花眼里缭绕着潮湿的雾气,她看不真切他眼底的东西。   她只看见他低下头,越低越下,离她也越来越近。   苏暮盈甚至能感受到他唇齿间的热息。   好烫,太烫了。   烫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这里,都在盯着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   想如何去羞辱她?   苏暮盈太害怕他了。   慌乱之间,她好像看到他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合上,那高挺的鼻梁如轻羽一般,似乎轻轻掠过了她鼻尖。   像是有什么火花炸开了。   ……   苏暮盈心里警铃大作,在那薄唇将要掠过她唇上之时,几乎是下意识的,苏暮盈蓦然抬手撑在谢临渊胸膛之上,一用力,猛地推开了他。   许是她苏暮盈此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或是谢临渊此时此刻太过沉浸,意识下沉,丝毫没有设防,他这般高大的人,竟是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四周忽然响起了阵阵惊呼声和吸气声,众人见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她在做什么?她竟然是推开了谢将军?”   “他们不是夫妻吗?为何之间如此生疏,夫妻不睦?”   “谁来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谢将军想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吻,结果被推开了?”   “罕见,着实是罕见,都说谢将军不近女色,连长公主的示好都不屑一顾,竟会当众朝一女子求吻,还被那女子推开了?”   “听说这女子是他兄长谢大人的未婚妻,谢大人与这女子先前互相倾慕,感情极深,谢大人为了这女子都挡刀而死了,如此之深的情谊,这女子定是还心系他兄长,忘不了呢,这才无法接受谢将军,把他推开了……”   听到这话,一些人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不过也能理解,那谢大人的确是顶好的人物了,相貌俊朗,光风霁月,为官清正,当真是无可挑剔,忘不了也正常。”   “这关系可真乱,不过话说回来,这高门大户的,谁家还没有点阴私事,只是这事如今被捅到人前,这谢家的门楣可就要沾灰了。”   “兄死弟及,兄弟阋墙?这可真有意思……”   ……   在被苏暮盈推开的那一刻,谢临渊便是一下怔住了。   少女身上独有的清香几乎是瞬间消弭于无形。   晚霞没有,桃花也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可她,为何不能给他?   为何不能?   谢临渊往后退了半步,在眼里的雾气还未散去之时,他那双情/欲未消的桃花眼还带着几分茫然看向面前的少女。   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少女眼底的慌色和惊恐蓦地砸入他瞳孔之中。   还有那切切实实的,真真切切的抵触和抗拒。   她对兄长,也会如此么?   不,她不会。   一瞬之间,雾气消散,那桃花眼中迷离和沉沦,情/欲和渴求,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一场风雪又落了下来。   那桃花眼转眼间便只剩冷酷严寒。   他给她的柔情和温情转瞬即逝,在苏暮盈没有意识到,没有体会到的时候,便转化成了更为残暴的东西。   那是一种越发扭曲的,暴戾的,排除一切的占有欲。   我哥。   心系他兄长。   这些字在他脑中被不断地放大,成了最锐利的刀剑。   不仅刺向他,也刺向别人。   下一瞬间,当喉咙里漫上血腥味时,谢临渊很轻地笑了一声。   但是,我哥死了啊。   死了。   彻彻底底的死了。   他,亲眼所见。   他谢临渊亲眼所见。   谢临安死了。   谢临渊桃花眼又愉悦地上扬,那眼尾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绯红,倒是显得他那双桃花眼越发的勾魂。   只是这笑落在苏暮盈眼里却是诡异又扭曲,今日又是阴雨连绵天,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的皮肤总是会透出一种浸了月色般的白,身上也会透出一种彻骨的冷,他的面容明明是极其俊美的,甚是是比女子还要漂亮的,但是……他浑身的阴冷和锋利却让人怎么都不敢直视。   那是一种凝成了实质的压迫。   苏暮盈害怕这样的他,恐惧这样的他,而此时此刻,他薄唇边勾起的笑,他肤色的白,他面容的旖丽和俊美,只会衬得他更加恐怖。   苏暮盈的心一瞬坠入冰窟。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看着面前不断她逼近的男人,看着谢临渊的那双桃花眼,却又不知道他身上那种彻底扭曲的东西的是什么。   更不知道,他为何一瞬间变得如此恐怖。   是因为她推开了他么?   仅仅是因为她推开了他么?   为什么?   苏暮盈不明白,但纵使她不明白,此时此刻谢临渊身上那种摧山裂海般的压迫感朝她倾倒而来时,她便只剩下本能的颤抖和恐惧。   她身子都软了将要滑落在地,又被他极其轻巧地捞着腰,掐在了怀里。   他身上的寒意渡来,苏暮盈只能瑟瑟发抖着。   他的手掌着她的腰。   疼,好疼。   腰真的快被他折断了。   耳朵也是……   腰间烧灼的痛意还未散去,耳垂这里全猛地传来了阵阵痛感。   然后,那淡淡的血腥味便散了出去。   流血了。   他又咬了她的耳垂,一点点地含着啮咬,撕咬她的皮肉,又轻柔地将那些血舔舐干净,卷入他唇舌之中。   当着这么多人面,他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惩罚也好,亵玩也罢,也无所谓四周看不看见。   礼义廉耻从来不是能束缚他的东西。   其他人在他眼里也如蝼蚁死物一般。   苏暮盈却不一样。   苏暮盈腿肚子都在打着颤,她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越发的密集,逼人。   她受不了,却也被别无选择,只能往他怀里缩去,躲避这些目光。   而谢临渊的薄唇含着她还在流血的耳垂,舔舐吞咽间,极冷的,带着强势命令的话一点点渡入了她耳中。   “在我离开之后,嫂嫂最好乖一点,乖乖地待在这里等着我回来,莫要乱走乱砍,到处勾引人,否则……”   “嫂嫂应当知道后果。”   “嫂嫂明白吗……”   “嫂嫂实在是太会勾引人了,乖一点,听话一点,安分一点,知道么……”   “不然,我可是真的会把嫂嫂关起来,好好地调/教一番,让嫂嫂知道,怎样才叫当好一个妾室。”   “怎样才是乖乖的不勾引人……”   “苏暮盈,你别不知好歹。”   他的声音低沉又强硬地落在她耳边,初初时还带着浅淡的笑意,说到最后一句,他喊了她的名字时,却是笑意全消,咬牙切齿。   全是刻骨的恨,仿佛是恨不得吃了她。   为什么?   不知好歹?   她如何就不知好歹了?   苏暮盈当真不知道谢临渊说的这些话是和意思,但身上的痛意和缭绕的血腥味却在提醒苏暮盈,他到底是怎样一个疯子。   她不能去招惹他。   苏暮盈听着缠绕在她耳边的话,只能轻轻地嗯了声,应下。   谢临渊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乖顺,单手掰过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下巴,待她肌肤泛起红痕时,他的指腹便是探到了她的唇。   然而在触到的一瞬间,像是触到了什么他极其厌恶的东西,他剑眉拧起,骤然收回手,放开了她。   便是就这么扬长而去。   四周的人皆不敢言语,只当是看了一场好戏,而那李公公跟在谢临渊后面,却是回过头看了苏暮盈一眼。   圆脸上堆满了笑,那细小的眼睛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苏暮盈虽还未从谢临渊给予的恐惧里抽身而出,却还是陡然生出了种不好的预感。   她认得那人的穿着打扮,是太监。   太监,应是皇帝身边的人……   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又为何会跟在谢临渊后面?   苏暮盈甚觉疑惑,却又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她便不再多看,也不多想。   她安静地坐在宴席上,目不斜视,只抬手用丝绢擦拭着耳垂这里的血。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惹怒谢临渊了。   绝对不能了。   她只能用一副乖顺姿态,安静地坐在这里。   不看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讲话。   就这样等他回来。   不然……   苏暮盈的姿态依旧端庄,方才脸上的慌色散去,重又是无风湖面般的平静。   只是在无人看得到的地方,她掩在袖子下面的手却是抠进了皮肉,白玉染了红,血肉模糊。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划过了她脸颊。   ——   宴席上人仍旧在推杯换盏,公子仕女玩着各式的游戏,赏着各种奇异名贵的花卉。   在一处隔绝了宴席喧嚣之地,吴子濯站在假山后面,看着濛濛细雨缓缓落在湖面,那双狐狸眼却是罕见的没了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些细小的石子把玩着,随意投掷一颗至湖面,看着波纹一圈圈地扩大。   他问:“昌平侯家的世子可有来宴席?”   一奴仆打扮的人站在他后面,恭敬回:“启禀大人,并未看到昌平侯世子出席。”   吴子濯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噢,定是还宿在花楼之地。”他又往湖面扔了颗石子,湖面的平静又被这颗石子打破了。   “既然他没来,本公子便好心提醒一下他。”   “今日这出好戏,没有他可唱不起来啊……”   话落,吴子濯转过身吩咐,他的身形恰好好处地隐在假山的阴影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是何人。   “去绮梦阁找昌平侯世子,就说……长公主的赏花宴已开席,席上美人众多,更有一绝色美人世间罕有,定合他心意。”   奴仆打扮的人立即领命:“是,大人。”   话落,他便是退下,消失在了此地。   此时此刻,这场春日细雨又下得大了些。   吴子濯转过身复又看向湖面。   细雨落下,湖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女子一人独坐,静默落泪的画面忽然闪过他眼前。   风流蕴藉的狐狸眼也被春雨沾湿。   也是一很合他心意的美人。   吴子濯叹了声,将手中的石子全都砸向了湖面:“可惜啊,可惜……”   那女子……的确姿容绝色,貌美无双,令人怜惜。   只是如今这乱世,美人不过是用来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琉璃易碎,美人易折呐。   “谢临渊啊谢临渊,这一次,你一定会输。”   “你赢了这么多次,出尽风头,享尽权势,也该输一次了。”   吴子濯低低地说着这些话,忽然湖面掠过飞鸟,他猛地抬起眼,平日里的风流浪荡褪去,里面充斥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不甘心。   他不甘心,从来都不甘心屈居人下。   不甘心只能靠他亲姐入宫为妃,替他谋得一个有名无实的职位。   禁卫军统领?   可那些禁卫军全都是酒囊饭袋!如何能与谢临渊统率的兵马相比?   如今乱世,他吴子濯为何不能手握兵权,坐拥兵马?   他也参过军,打过仗,流过血,他凭何不能?   只是因为他没有谢临渊的家世么?   没有他爹传给他的兵马么?   他哪里比不上他?   他不甘心,不甘心呐。   如今乱世,这天下四分五裂,他也想分一杯羹。   如果能将谢临渊踢出局,逼他造反,那么,大梁能倚杖的将军便是只有他吴子濯。   他也能统率千军万马,征战沙场。   军功卓著?征战沙场从无败绩?   若他能统率兵马,定能将他打成丧家之犬。   此时此刻,吴子濯盯着一圈圈波纹荡开的湖面,那双狐狸眼被野心洗刷得极其明亮。   “昌平侯手握八万兵马,掌西南要塞,谢临渊,若是你杀了他家唯一的儿子,你猜,你还能不能将他拉入阵营?”   “而失去昌平侯这一助力,如若你不得不造反,你又有几成胜算……”   “长公主一事,谢临安一事,你已没有退路……”   “那便赌你,会不会为了这女子,杀了昌平侯之子……”   吴子濯脸上重又浮起了风流笑意。   他赌,他会。   从灵堂那次起,他便知道了答案。   也知道,谢临渊迟早会死在那女子手上。   或早或晚而已。   作者有话说:   ----------------------   女主:风姿一个 第17章 从一开始,就应该是他的……   李公公引着谢临渊到了长公主的寝殿之处时,便呵呵笑着想赶紧退下,谢临渊却是叫住了他。   “李公公缘何今日会来此?”   他这句话问的好似客气,但被他这么一问,李公公脖子一缩,便觉得在脖子上的脑袋是摇摇欲坠了。   这谢将军他自然是惹不起,但是,他是一太监,在皇帝身边当差,能倚杖的自然是皇帝。   再说了,皇上若是真的看上了那女子,这谢将军再厉害也不过一臣子,还敢与皇帝争女人不成?   虽说那女子容貌的确绝色,世间罕见,但为了一女子着实犯不上得罪皇帝。   他谢将军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听说京城里大把大把的女子想入他谢家的门,次次班师回朝,那街道上就是人挤人,根本走不动道。   不过也是奇了怪了,这么些年,也没听说这谢将军对哪个姑娘上过心,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想来因为这女子是他兄长遗孀,多上了点心罢了。   若是皇帝要了,他会不给?   他能坐到这大将军之位,领兵打仗从无败绩,自然是知晓其中利害关系   为了这么个女人得罪皇帝,不值。   但这些话李公公自然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口,他只能含糊地掩饰过去:“长公主开宴,咱家不过是替圣上来道喜的。”   “噢……”   “只是道喜吗?”谢临渊淡淡说了句,只是往前走了几步,那身上的压迫感便是要凝为实质,李公公抖得脑袋都要磕在地上,抬头瞧了眼谢临渊手中的剑,被吓到是不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顺便替圣上看看有没有适宜进宫为妃的女子呢,您也知道,若是当真哪家的姑娘被圣上看上,那可真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呐……”   “谢将军,按咱家说,若是圣上看上了……”李公公挤眉弄眼的,敷了白/粉的脸皱成了一团恶心的肉,这样子是分外谄媚,“也是谢家莫大的福分呐,这后宫有人帮衬着,这谢氏一族在朝那可就……”   “说的也是……”谢临渊笑了,“说的也是啊……”   这李公公本来是想趁机拍个马屁,可谢临渊这笑声听起来极其叫人毛骨悚然,李公公着实摸不准这尊杀神的意思,不敢多待,慌忙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连滚带爬赶紧走了。   李公公走后,谢临渊的手按在剑柄之上,眼底的笑一下成了千尺寒冰。   真是个祸害啊。   我要如何对你呢……   我的……嫂嫂。   ——   甜腻的香气似是飘满了整间屋子,在谢临渊抬脚踏进时,一丝香气飘过,他剑眉拧起,眼底的厌恶简直是呼之欲出。   这是公主府内修建的一处宫殿,极尽奢华,地面砖石皆是白玉铺就,重重素纱帷幔飘着,一眼望去,在殿内的白玉台阶之上,安乐长公主正撑着脑袋,半躺在贵妃榻之上。   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是毫不避讳,一群衣不蔽体的男宠围着她,给她捶腿,捏脚,还有跪伏在她脚下献媚之人……   安乐长公主本是在闭着眼享受,待谢临渊进来后,她睁开眼,透过这重重帏幔看到了谢临渊后,她心神一动,便是扬了下手,将殿内男宠都屏退了下去。   “谢将军终于是肯来见本公主了。”安乐长公主哼笑了声,面上露出了喜色。   她赤着脚,拢起身上薄纱,足尖轻点地面,高昂着头,一节节台阶下着,轻移莲步,走到了谢临渊面前。   她看着面前朝思暮想,求而不得之人,不禁抬起了手。   薄纱自腕间滑落,指尖单蔻衬得肌肤如雪。   那手离谢临渊越来越近,直至将要触摸到他的脸时,安乐长公主神色蓦地一僵,那手便是停在了谢临渊侧脸的毫厘之处。   “公主殿下请自重。”   谢临渊冷声,单手扣着长公主将要摸上他脸的手,一用力,咔嚓一声响,他再松手,长公主便被甩到了一边。   安乐长公主几步摇晃,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谢临渊拧着眉眼,声音是比方才更冷了:“不要做多余之事。”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同她说话。   安乐长公主揉了揉手腕,方才眼里的倾慕染了怒气,跋扈之气一下便涌了上来。   她对谢临渊也说不上是什么男女之情,不过是因为谢临渊是唯一一个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甚至看都不屑于看她一眼的人。   越是得不到,她便是越是想要,也无所谓喜不喜欢。   为了得到谢临渊,为了一雪前耻,此时此刻,她只能暂时地忍耐。   待喝下了那杯催/情酒后,本公主倒是要看看,你能硬气几时。   到那时,还不是会像本公主的那些男宠一般,跪伏在本公主脚下。   想到这,安乐长公主便是将气暂时压了下去。   她笑了下,走到那一桌备好的酒菜前,斟了两杯酒:“不过是请谢将军来饮两杯美酒,顺便相谈一下谢大人之事,谢将军何故如此戒备?”   斟完酒后,她先是自行饮了一杯,又将酒递给谢临渊。   谢临渊接过喝尽,只道:“若有事,公主殿下请说。”   看谢临渊如此爽快地喝下了这杯酒,安乐长公主一双凤眼吊起,红唇抿出一丝笑来。   这种催/情药药性极强,就算是再是清心寡欲,冷静自持之人,也会被药性激发出交/合欲/望,不得不寻一人与其交/欢。   以往她用在那些男宠身上,没有一个不是像条狗一样求她宠幸。   更何况是他这种,一看便是欲望极重之人。   果然,在喝下不久之后,谢临渊眼尾便是泛起了红,他容貌本就极其昳丽,此刻眼尾那泛着潋滟的红,便是更加催发了这种昳丽。   俊美又锋利,昳丽而不显阴柔女气,长公主子所以对谢临渊念念不忘,除了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给她半分眼神的男人,还因为他的容貌和身材。   她看过的这么多男人,享用过多如此之多的男宠,没有一个比得上。   女好男色,情理之中。   只是……   安乐长公主现在还不知道,她找错了人。   在她以为谢临渊中了药,她可以趁此引诱他,把他当男宠那般对待时,她走过去,手方才碰到他衣襟,下一刻,剑光乍现,雪亮剑光掠过屋内墙壁,不过瞬间,一道鲜血喷洒在上。   一截小指竟是被削了下来,那凝脂白玉一般的手臂上亦是有着道道血痕,一直在往下不停地渗着血。   安乐长公主,自小养尊处优,一应之物皆是上乘之物,那如雪肌肤便是用万千金银堆积而成。   就算容貌不及绝色,也是人比花娇,但此刻在谢临渊眼中,便如同一团腐烂的肉,他拧眉,眼里的厌恶呼之欲出。   “我说了,别碰我。”   谢临渊虽是饮了那杯酒,但除去眼尾泛起了红外,他看上去神智未有任何的不清醒。   那双桃花眼也未有迷离之色,尽是冷寒压迫。   安乐长公主不知道的是,谢临渊被谢父严厉管教,习武历练,十四岁便上了战场磨练,历经大小战役数不胜数,刀山火海,战火烽烟里走过,他的心性和定力远非常人能比,用于她府上男宠的药放在他身上,便是没了作用。   “堂堂公主殿下,却是做了如此下三滥之事,实在是有辱皇家颜面,今日,臣这一剑,便是替圣上教训了公主,望公主以后引以为戒。”   他说的是轻描淡写,虽自称是臣,但他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屑至极,狂妄至极。   安乐长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对她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而且,他,他,竟然敢砍她的手指……   这时,安乐长公主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容了,她被气疯了,从地上站起直接朝谢临渊走去。   “谢临渊!你知道你是何身份,本公主又是何身份吗!”   雪亮剑光掠过她的眼,她蓦地停在原地。   谢临渊持剑,直指她咽喉。   他侧过眼看她,那眼神斜谢睨着,仿佛不是在看人人跪拜的公主殿下,不是在看金玉堆出来的美人,而是在看死物。   “知道,又如何?”谢临渊淡淡道,剑锋往前进了一寸,划划出了一道血痕时,安乐长公主终于是放下了所谓的公主脸面和身段,跌坐在地上,跋扈和骄纵都没了。   只剩下瑟瑟发抖的害怕。   此时此刻,安乐长公主才知道,她一直念念不忘,想要得到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修罗恶煞。   随即谢临渊收回了剑。   他随意扯过一方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上的血,待染血剑锋被擦拭干净后,长剑回了了剑鞘。   谢临渊扭了下脖子,转身朝外走去。   “今日,臣留公主殿下一命。”   “公主殿下大可以朝皇上说明此事。”   “臣,等着。”   话音消失,谢临渊便是这么走了。   砍了公主殿下手指,拿剑抵着大梁这个最尊贵的皇室长公主的脖子,走了。   而在谢临渊走了之后,安乐长公主看着自己的那截断指,眼睛瞪大得要掉出来了一般,脸上精致的妆容都盖不住她的惨白之色,那发髻上的步摇珠钗皆是歪斜,要摇摇晃晃,哪还有半分方才盛气凌人的公主模样,看去是狼狈至极。   她怔怔地跌坐在地,染了血的指尖抠着地面,还陷在谢临渊所给她的巨大恐惧里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风将屋内轻纱吹得四起飘荡时,她方才逐渐回过神来,眼里的惊恐逐渐被滔天的愤怒所替代。   她自恃的尊贵身份被谢临渊如此践踏,甚至……他还胆敢伤她,甚至是杀她!   不过区区一大将军,她可是大梁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有她拿伤别人,拿剑抵着别人的份!   她萧安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她可是公主……可是尊贵的长公主!   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般!   她一定要进宫,一定要见她皇兄!   ——   在削了长公主的一根手指后,谢临渊倒是毫不顾忌,极其坦荡地走了出去。   他面无表情,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殿内方才殿内传出的惨叫却是做不得假。   门外候着的侍女瞥了谢临渊一眼便是瞬身发抖,哪还有上前去拦人的胆子,只能慌忙地进入屋内。   屋内很快便传来尖叫声和阵阵巴掌声,却是始终没人来拦谢临渊。   没人敢。   谢临渊提剑朝宴席之处走去。   “李公公……”   “长公主……”   “吴子濯……”   “皇,帝。”   谢临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他今日借长公主下药一事发挥,削了长公主一指,就是要让她将此事告到皇帝面前。   既然有人想让他谢临渊反,那他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谢临渊眼眸一暗,复又嘴角抽了抽,极其嘲讽地笑了声。   “当真以为我谢临渊会在乎那个女人么。”   她不过是我的妾。   但是,他谢临渊的东西,是谁都不能碰。   他的东西,永远都只能是他的。   从一开始,就应该是他的。   —   长公主府极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东坊地界,但谢临渊从后后面的宫殿走到前头的厅堂,却是极快。   只是当他快要走到前头厅堂之处,举办宴席的地方时,喧闹声顿时入耳,人群都围拢在了一处。   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女子的说话声,以及男子高亢的叫骂声。   “喝!给本世子喝!”   “哪里来的小娘子敢忤逆本世子?!本世子叫你喝你就得喝!”   “生了一副婊/子样,装什么贞节牌坊,喝!”   “世子爷是喝醉了,慎言慎言啊!这位小娘子可是谢将军的人……”   “本世子管她是什么!”   “就算她是天王老子的人,今日她也得给我喝!”   “本世子赐你酒是给你面子,你是什么东西,敢驳本世子的面子?!”   “本世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让你喝杯酒怎么了?”   “喝!”   话落,那人便是又要端着酒强灌下去。   而就在此刻,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忽然之间,围在一起的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来。   四下的议论声尽皆消失,只剩下那男子的叫骂声。   在苏暮盈还在想,该如何解决眼前这个麻烦而不惹怒谢临渊,不给谢家添麻烦时,她不曾想到的是,这个麻烦,被人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   极其简单地……解决了。   凌厉剑风裹挟着千钧之力劈头直下,就连她的发丝这剑风割断了几缕。   热血喷洒而出,她的眼睛忽然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红色占据,紧接着便是几要令人呕吐的画面。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不知他何时就拔出了剑。   一剑而下,竟是直接将这人劈成了两半!   只有在战场才能看到的血腥的场面,在这个宴席上面,在满座宾客面前,在苏暮盈面前,上演了。   自额头而下,那人的身体一分为二。   猩红的血液裹挟着内脏喷洒而出,中间的肠子和脏器都流了一地,甚至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苏暮盈惊恐抬眼,在一片血雾之中,她看见了谢临渊那沾了血的,极其平静也极其恐怖的一张脸。   他也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   女主:恐怖故事 第18章 她终于是他的了,彻彻底……   隔着一片弥漫的血雾,她和他四目相对,一瞬之间,苏暮盈只觉得他的目光穿透血雾,像灼烧的铁,死死地烙印在她身上。   完了。   苏暮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知为何,她忽然就觉得,不可能了……   谢临渊不可能再放过她了。   苏暮盈怔在原地,而人群开始尖叫。   “杀,杀人了!”   “快逃啊!”   “杀人了!呕——”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里还掺杂着呕吐声,但凡有人多看了眼那具被砍成一半的尸体,都会面色惊恐地呕吐起来。   而谢临渊静静站在原地。   他收了剑,朝同样被吓得呆楞无神的苏暮盈招了招手。   “过来。”   他轻声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分明说的很轻,但却穿过四下里的喊叫嘈杂声,清晰而诡异地落在了苏暮盈耳边。   那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还在地上,他一剑把人劈成两半的画面还不断地在眼前浮现,周围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许是因为太害怕了,苏暮盈根本,根本不敢忤逆此时的谢临渊,不知道怎么就走了过去。   谢临渊看到女子听话地朝自己走来,桃花眼上挑了些弧度,脸上的冷寒气总算是消了些。   她似是被吓坏了,走路摇摇晃晃的,面白如纸,眼睛通红,发髻上的珠钗摇摇欲坠,睫毛上的缀着的泪也要掉不掉的。   真是可怜啊。   怎么就被吓成了这个样子。   谢临渊上前,将地上碍眼的半边尸体一脚踢开,血泼洒在一旁的花卉之上,在鲜血的滋养下,看过去倒是更显娇艳了。   在苏暮盈惊惶失措,跌跌撞撞地朝谢临渊走来,眼见着身子绵软无力,就要摔在地上时,谢临渊伸手捞过她一截细腰,一用力,便将她带到了怀里。   一股风霜冷雪的气息蓦地笼罩了她,在这一刹那,苏暮盈竟然有一瞬的安心。   而这安心当真只有一瞬,一瞬过后,那熟悉的恐惧和害怕便是又席卷了她。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女子脸颊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温柔。   谢临渊的指腹生了薄茧,他每一次磨过她的肌肤,都会引起她一阵的颤栗。   在苏暮盈的眼尾隐有水意时,那修长的手指在她下巴尖处停了下,稍稍用力,苏暮盈便只能抬起头看着他。   她在哭着,双手紧握成拳放在他胸口这处。   娇面含春,双眸含水,梨花带雨,如泣如诉。   谢临渊的眸色缓缓暗了下来。   怀里的女子是如此的柔若无骨,轻盈似蝶,似乎他稍稍用些力,便能将她彻底弄碎。   很多时候,谢临渊的确是想弄碎她。   他觉得有趣。   看她哭比看她笑更能让他兴奋。   起码,这眼泪实实在在是为他而流的。   对不对?   我的嫂嫂。   “不过是砍了一个畜牲,嫂嫂也被吓坏了么……”   “真是可怜……”   “看来,我不能再放嫂嫂出门了……”   “这么多人觊觎嫂嫂,嫂嫂又不听话地去勾引人……”   “还是得把嫂嫂关起来啊……”   “这样,嫂嫂就再也不能去勾引人了……”   “对不对?”   意识渐渐回复过来,待听清了谢临渊说了什么后,惊恐又气,苏暮盈拼命摇头,语不成句地哀求他:   “我没有,我没有,求,求求你,不要……”   “乖一点。”他的指腹轻点在她微张的唇瓣之上,在他身上刻骨的寒意渡来时,苏暮盈猛地怔住,那些哀求都止在唇边,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趁我还没有更糟糕的想法之前……”   “嫂嫂乖一点……”   “好不好?”   谢临渊身上独有的,雪一般冷寒气混着极其浓烈的血腥味缠绕在她周身,她浑身都在抽搐,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临渊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乖顺听话的,紧紧攥着他衣襟不放的女子,眸色越来越深。   男人山峦般的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下,他复又抬起手,用指腹一点点地捻去她眼尾、鼻尖,脸颊沾上的血,然后,将她打横抱起。   他便这般抱着她,穿过混乱尖叫的人群,堂而皇之走出了大门。   吴子濯看着谢临渊抱着苏暮盈走出公主府,似是笑了,只是这笑意最后却逐渐僵在了嘴角。   ——   谢临渊将苏暮盈抱出公主府,抱上了马车。   青山正在候命,眼见着他家主子抱着那苏姑娘就上了马车,他虽是一惊,但非常懂眼色的什么都没问,驾着马车回谢府了。   马车内檀香缭绕,却盖不住那浓重的血腥味。   两人的锦衣华服都染了血,谢临渊的脸上亦是被溅了点点鲜血,但怀里少女的脸却白皙无暇。   他把那些血都擦了去。   怀里的少女似乎被吓得昏了过去。   闭上的眼睛偶有颤动,睫毛还是在不安地抖动着,一只手握成拳头,一只手还在死死地抓着他衣襟。   谢临渊暗暗笑了声:“这么脆弱么……”   他的声音很轻,垂下眼,长睫阖着,极深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紧紧地黏连在她脸上。   就算昏了过去,少女也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她又害怕地哆嗦了起来,隐隐约约的,眼尾有一丝水光流泻,顺着滑落而下,沾湿了他正在抚摸着她脸的指尖。   潮湿温热的触感。   指尖一顿。   谢临渊微怔,目光自少女的唇瓣缓慢上移,落在她还泛着水意的眼尾时,薄唇张合着,低下头,靠在她耳边,用轻而嘶哑的声音说着:   “别怕……”   “那人死了。”   “别怕……”   他以为苏暮盈还在为方才的事情害怕,手穿过她腿弯,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头是低得更下了,那唇齿间的热息洒在少女脖颈,又激起了一阵阵的绯红。   “别怕……”   怀里的少女却抖得更厉害了,她哆嗦着,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不知是昏睡中做了什么噩梦,甚至还隐隐地呜咽了起来,那泪水都沾湿了他衣襟。   谢临渊的眼尾似是也染上了这潮湿。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下一刻,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握住她巴掌大的脸,将她闷在他怀里的脸扳了过来。   少女的脸都被闷出了坨红,发丝也凌乱地黏在了嘴角,眼尾的泪还在不停地流,却仍还是死死地拽着他衣襟不放。   谢临渊看着怀里的人儿,桃花眼微阖,眼里又漫上了迷蒙雾气。   他抬起手,指背顺着她泛泪的眼尾抚摸而下,至少女红润的唇瓣时忽然停住。   他的指尖似乎是探入她唇瓣之中,湿滑的,柔软的触感传来时,他的手指猛地一颤。   眼里的雾气更重了,像是下了场春日里的潮湿细雨,那雨气忽然就冒了出来。   潋滟泛起,迷离之色又起。   他抽出了手指,将少女嘴角黏连的发丝别在耳后,单手掌控着她的脸。   她实在是太脆弱了。   她在他手心,掌控她和毁灭她,都显得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也极其轻易地便会勾连出那些被压抑着的欲念。   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早就异化成了极其可怕的存在。   只要被什么东西一激,便会彻底的爆开。   比如,他兄长的死。   他兄长死了啊。   他兄长早就死了。   谢临渊,你也很开心吧?   你也很庆幸吧?   哈哈哈哈哈——   她是他的。   是他的,了。   终于,是他的了。   彻彻底底。   谢临渊长睫微微颤了下,他盯着这张脸,脑子里万千的邪念和恶念统统而起,眼里迷离的雾气越发深重起来。   像是被什么引诱着,他缓缓低下头,唇擦过她鼻尖,将要覆上那片柔软时,却见少女唇瓣张合着,迷糊地说着一些话:   “临安,临安……”   “临安,别走!”   这些话极其细微,但因为此时此刻两人距离实在太近,这些话便是无比清晰地传入了谢临渊耳中。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   那桃花眼里的潋滟瞬间扭曲成了一片猩红。   ——   谢临渊抱着苏暮盈回了谢府。   一进谢府,他便是抱着她径直他谢府后院走去。   他一身逼人寒意,杀气未消,身上又溅满了鲜血,谢府无一人敢上前。   就连谢母迎面碰上了她这儿子,想要问几句宴席上的事情,谢临渊亦是没有回一个字。   见谢临渊如此,怀里又抱着昏迷过去的苏暮盈,谢母虽心生不好预感,但也不敢去问她这个儿子,只能命人去外面打听情况。   而谢临渊抱着苏暮盈进了一间屋子。   这是一间四面都没有窗户的屋子,也是他自小到大用来关禁闭的房间。   他在这里度过了数不清的没有光亮的日夜。   他知道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滋味。   也知道如她那般脆弱的人,夜里睡觉都要点灯的人,定会害怕得要命,哭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而如今,他却是要把她囚禁在这里。   屋内黑暗而阴冷,没有点灯,也没有地方能透进一丝光亮。   谢临渊将苏暮盈抱在床榻之上后,他坐在一旁,伸出手,用指背缓缓抚摸着她的脸,很久都没有说话。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阵阵寒气的侵袭,昏沉之中的苏暮盈打了个寒颤,渐渐醒了。   她睁开了眼,只是当她睁开眼后,却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黑暗。   是梦魇了么?   她这是在哪里?   她只记得在宴席上那人要灌她喝酒,她一直在推拒,谢临渊忽然出现,一剑将那人劈成两半……还看着她,让她过来。   后面的事情她便记不得了,是被吓晕过去了吗?   那她现在又是在哪里?   苏暮盈以为是自己还没有清醒完全,睁眼后又闭眼睁开,还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确认自己意识是清醒的,并没有在做梦后,却仍旧没有感受到应有的光亮。   她的面前仍是一片漆黑。   为什么?   她是眼睛瞎了,还是……   突然陷入这种无尽的黑暗里,苏暮盈的心一下狂坠。   她怕黑,她一个人根本无法长久地待在这种未知的黑暗里。   这黑暗对她而言就像是个会将她吞噬的巨大漩涡。   她会……崩溃的。   不!她要离开这里!   苏暮盈不可避免地慌了起来,她撑坐起来,睁大着眼睛,下意识伸手往黑暗里摸去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在黑暗里,皮肤相触的实感一瞬让她安心,但是还不待她放下心来,紧接着,那掌心相触时渡来的寒意却让她猛地愣住了。   像是碰触到了一片寒冰,太冷了。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去,却发现……她的手被紧紧攥在手心,她动不了分毫。   那力度似乎越来越重,隐约的痛感和寒冷齐齐传来时,苏暮盈几乎是一激灵,天灵盖都是麻的。   是谢临渊……   他想做什么?   不会,不会是……   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冷意侵袭,苏暮盈浑身僵硬,昏沉的意识却越发的清明起来。   她震惊地咽了下口水,一个恐怖而荒谬的念头蔓延开来时,黑暗中果真传来了声音。   那熟悉的,让她恐惧又害怕的声音。   谢临渊的声音。   她听到他在对她说,用兴奋的语气对她说,带着粗重的,如野兽般的喘/息:   “从此以后,嫂嫂便乖乖待在这里……”   “我会喂嫂嫂吃饭,喝水。”   “我会替嫂嫂穿衣,梳头。”   “嫂嫂乖乖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接下来,男主会持续的,持续的,持续的破防[狗头]   下一章就入v了,[撒花],希望小可爱们能多多支持多多留言[狗头叼玫瑰][可怜]入v后会日更完结的[求你了] 第19章 男主破防中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因为极度的害怕,苏暮盈的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团的湿棉花,窒息感蓦地涌了上来,好久,好久她才艰难地问出了这句话。   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抖得很厉害。   她不是?没有想过谢临渊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也知道若是?她惹怒了他,他定会想尽办法来折磨她……   但是?,当苏暮盈醒来忽然置身于无尽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时,还是?无法坦然面对。   巨大的恐惧瞬间便笼罩了她。   在这种恐怖的黑暗里,她喘不过气,她无处可逃。   太黑了。   实在是?太黑了。   这样的黑暗总是?会让她想起那些她再也不愿意去回想的事。   更会让她软弱到?想要去靠近他,哀求他。   她……太害怕了。   在这黑暗里,她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只有他的声音。   但她绝对不能靠近他,苏暮盈清楚地明白,他是?一个更令人绝望的深渊。   他只会折磨她,折磨她,折磨她……   想尽办法地折磨她。   而当她问出这句话后?,苏暮盈敏锐地察觉到?,那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便平静了下来。   “我在做什么?”   黑暗里似乎传来了他很轻的,近乎于温柔的诡异笑声,他握着她的手,瘦削修长的手指顺着她指缝而上,握着她一截腕骨,稍稍用力,便是?将她扯了过来。   她似乎是?趴在了他的腿上。   黑暗里,苏暮盈并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怎样的姿势趴在他腿上。   她猜,应是?一个极其羞辱的姿势,他惯会这样对她。   在黑暗里,似乎可以隔绝所有的不堪,她看不到?,自然也不会有羞耻心。   但在黑暗里,她的恐惧和不安也会被无限的放大。   苏暮盈根本?承受不住。   谢临渊将她放在了自己腿上,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他没有碰她,没有触摸她,在这黑暗里,苏暮盈能感受到?的只有他的衣物?,以及那隔着一层衣物?的,紧绷的腿部肌肉。   在他说完那句话后?,他许久都没有言语,四?周太静了,也太黑了。   像是?被丢弃在一个黑暗角落里,苏暮盈平日里强装的镇定一点点的崩塌了。   在这一刻,她竟然软弱地想,他碰一下她也好。   求求了,他碰一下她也好。   她真的不想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真的不想……   “嫂嫂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在苏暮盈濒临崩溃时,他终于说了话,声音含着笑,但也透着一种极端的冷。   在黑暗里,这种似有若无的压迫感更是?令人窒息。   “我,记得……”苏暮盈只能顺着他的话讲,以求他能大发慈悲,良心发现把她从这里放出去。   “记得?”谢临渊很是?稀奇地反问了这两个字,大手顺着她那截细腰往下碰触着,忽然就放在了她的臀上。   男人掌心干燥而冰冷的触感传来时,苏暮盈无法自控地哆嗦了下,但还不待她来得及恐慌他要做什么时,谢临渊那大手竟是?忽然不轻不重?地打了下。   啪啪啪   接着打了好几下。   ……   异样的巴掌声在黑暗里响起,苏暮盈猛地呆住了,耳垂这里顿时起了阵阵灼烧的烫意。   而这烫意迅速蔓延,她整张脸都红了。   苏暮盈微微张着嘴,难以置信。   被他打过的地方?还是?麻的。   虽然在黑暗里她看不到?他的动作?,但是?他掌心的触感却是?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过后?,他那青筋分明的手还放在上面,像是?在安抚,力度诡异地温柔了很多。   他掌心的茧透过层层轻薄的纱衣磨着痛处,他掌心先前那寒意不知何时也成了火一般的灼烧感,齐齐印在那被打过的地方?。   那灼烧感一下遍布全身四?肢百骸时,苏暮盈反应过来后?简直是?羞愤欲死。   就连她小?时候犯了错都没挨过这样的打,如今她早已成大人了,却要受他这般的惩罚,实在是?让她无法接受。   他为什么,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手段来羞辱她?   他把她当什么了?   这样高高在上地折磨她,他觉得很痛快么?   还是?说,他有一些病态的嗜好?   临安怎么会有这样的兄弟……   他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但谢临渊却是?……   苏暮盈只能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好似这样,被打的羞耻感便会少一点。   但她如今还不明白的是?,她越是?被所谓的礼法规矩,人伦纲常束缚,捆绑,越是?有这种无用的羞耻心,便越是?会被他掌控拿捏。   因为束缚她的,统统对他毫无作用。   “要是?嫂嫂记得,又怎么会惹得这么多人觊觎嫂嫂……”他的动作似乎温柔了下来,长而修长的手指顺着女子那饱满的臀往上,停在了她塌下去的腰窝。   指尖轻轻刮过,稍稍用力,苏暮盈紧咬的唇忽然就张开了,一极小?的声音发出,分明是?极其正常的痛叫声,却因为在这黑暗里,在两人气息的交缠里,被氤氲出了别样的意味。   男人的眸色忽然比黑暗还要沉,声音哑得像有沙砾在少女耳边磨。   “事到?如今,嫂嫂还在勾引我……”   “嫂嫂当真是?不知羞耻,是?不是?只要是?个男人就勾引一下,嗯?”   他如此道,大手忽然就掐着那截极细的腰肢,稍稍用力,便是?将她掐坐在了自己腿上。   两人面对面。   但在黑暗中?,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和喘/息在一寸寸地蔓延过来,再交融。   他在看着她,在黑暗中?,他的目光如蛛丝般黏连在她脸上,死死地盯着她。   但苏暮盈的目光却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   她一点,一点都不想被他用那般令人窒息的目光盯着。   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折磨。   苏暮盈睁着眼,看着面前的巨大的黑暗,眨眨眼,眼泪便无声地流了出来。   她实在是?不知道她如何就勾引他了,她做什么了?   从头到?尾,除了那次,除了她主?动叩门,求他垂怜的那次,她实在不知道,她做什么了,勾引他什么了。   也对,如果她不叩开那扇门,也就没有这些事,也就不会被他反复地羞辱,反复地折磨,也就不会被他……囚禁在这黑暗的房间里。   她自作?自受啊。   可是?,她是?真的想活下去,想回安州。   好想,好想回安州。   黑暗里,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在落,一直在流。   也是?因为在黑暗里,苏暮盈看不到?谢临渊抬起的,离她眼尾不过毫厘的手。   在男人的指尖将要触到?她潮湿的眼尾时,苏暮盈却是?将眼泪都忍了回去。   她还是?想要活。   她一定……一定要回安州。   苏暮盈没有再哭,她睁开眼,仍旧是?看着面前那巨大的,将她吞噬的黑暗,无力地解释着。   此时此刻,她也不想去反驳他,更不想去惹怒他。   直到?这时,她还存有一丝可笑的希望,希望他能有一丝基本?的人性?,放过她。   “我没有……是?那人走过来要灌我喝酒,我不喝,他便……”   说到?最后?,一直陷在惊恐里的苏暮盈忽然深觉疲惫,她罕见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委屈地说:“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你不能这么对我……”   啪嗒啪嗒,还是?忍不住的眼泪大颗砸下,苏暮盈抬手抹掉眼泪,抽抽噎噎地哭着,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不,她是?在求他,求他放过她。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我,我以后?不出去了,哪都不去了,我就待在谢府哪也不去,二公子,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这里太黑了,我,我怕黑……”   “求你,求你……”   “求你……”   谢临渊的手忽然彻底地垂了下去。   “二公子……”在黑暗里,他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   “你叫我二公子?”   “哈哈哈哈……”   他疯狂的笑声回荡在黑暗里,像是?什么恶鬼的嚎叫,苏暮盈被他这笑声吓得眼泪都止住了,她茫然地盯着一处,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她觉得害怕。   “那你叫我哥是?叫什么?”他的笑声又止了,蓦地抬手掐住了她下巴,一用力,苏暮盈便不得不朝向?他的脸,看着他。   尽管她实在费解,在黑暗里,他是?如何知道她在看着哪里。   她的下巴被他紧紧箍着,痛意蔓延时,苏暮盈甚至能感受到?那可怕的力度。   他就要把她捏碎了。   因为疼痛,苏暮盈眼睛里又冒起泪花,顺着眼尾流下。   潮湿粘连在他指尖,他松了手。   “临安?哈哈哈哈——”   “多亲密。”   苏暮盈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会抓着这个称呼不放,又为何会突然扯到?谢临安身上。   她以为他如此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叫了谢临安的名字,她不配,不配喊他的名字。   那她就不喊了。   她再也不喊了。   只要别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我不叫临安了,我再也不叫了,是?我不配,我知道我不配,求你……”苏暮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要走。   他要走,他要把她锁在这里,他要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   不可以……   在谢临渊把她从他腿上抱下,放在床榻上时,在黑暗之中?,苏暮盈一下便抓住了他的手。   她紧紧抓着不放,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怕黑……”   “我真的怕黑,求你了,二公子,求你了……”   “我以后?再也不喊临安了,求你……”   “求你别把我关在这里。”   “求你……”   黑暗之中?,苏暮盈跌坐在床榻之上,她仰起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却诡异地察觉到?了他脸上残忍的笑。   “晚了。”   在他离开之前,在那扇门重?又打开又关上,在那些光亮短暂地映在她眼里又消失前,谢临渊只留下了着两个字。   然后?,苏暮盈便沉入了他给她的无尽黑暗之中?。   ——   谢临渊走出这间屋子,上了锁。   他转身离开时,刚好被谢母看到?。   谢母还是?放心不下,便同周嬷嬷跟着她这儿子,却没想到?跟到?了这里。   就连她是?他母亲,也是?被谢临渊这个做法惊到?了,谢母着实不明白他这是?弄得哪一出。   “临渊,你这是?做什么?还有,你不是?去参加长公主?的宴席吗,这一身的血又是?怎么回事?”谢母甚是?不解地问。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里。”谢临渊看了眼他这母亲一眼,眼里照样是?裹着冷意,没什么温情。   “母亲亦是?。”   谢母被这样的谢临渊吓到?一愣,一瞬间鬓边的白发都好似多了几根,幸好有旁边的周嬷嬷扶着,才不至于晕倒在地。   等?到?这个二儿子从身边走过,她才痛心疾首地感叹:   “哎哟,临安啊,临安你怎么就不在了。”   “要是?你在,谢家怎么会如此……”   一旁的周嬷嬷安慰着谢母,又看了眼门上挂着的锁,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忍不住心疼。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被这样磋磨。   谢母的声音不大不小?,而未曾走远的谢临渊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下,他垂下眼,女子昏迷时时呢喃着的名字又在耳边响起。   临安,临安……   他一下紧握着手,用力之大,掌心钥匙便是?直接戳破了皮肉,而他眼底翻滚着越来越来恐怖的猩红,简直就是?要流出鲜红的血来。   直到?有一片花瓣飘落,掠过他的眼,谢临渊才猛地怔住,如梦初醒般,继而又笑了。   鲜血顺着他手指,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摊开手,看着手心那沾满了血的钥匙,偏了下头,目露困惑。   怎么就这样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成这样了。   苏暮盈……   苏暮盈……   你可……真是?个祸害。   谢临渊攥着手心被染了血的钥匙,却像是?攥着什么宝物?一般,走了。   ——   谢临渊第一次看到?他这所谓的嫂嫂时,他方?才征战回来。   进了宫,见过皇帝,他便回了府,那一身染血的盔甲都没来得及换,尽是?战场上未消的血腥和杀气。   那是?个春天,也是?个阴雨天,他快步走过长廊,抬眼间有一抹亮色入了眼。   阴沉天色下,蒙蒙细雨之中?,纤细少女身着绿衣,宛如春日里刚抽条的柳枝,抱着一捧折断的花枝,走了过来。   天色阴沉,她却明亮,低着头,细心照看着手里的花枝,那张比花还要明艳的脸上带着鲜活的笑。   战场杀伐多年,他只见过鲜血和死尸,这样的,他确实没见过,便是?多看了两眼。   他在长廊,正要走过转角,她似是?没有发现他,低着头,朝他越走越近。   没有意外,她撞上了他。   她似是?惊恐,头都不敢抬,先往后?退了好几步行礼,方?才敢颤颤地抬起眼,看他。   她看见了他,却更加惊恐了,那双眼睛里的水晃着,肩膀也抖着,像是?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兔子,怕得要晕倒过去,却是?强装镇定,仍旧跟他赔礼道歉。   可,分明是?他撞的她。   他知道,她会从这过。   他就是?故意的。   他觉得好玩,看她惊恐,看她害怕,看她哭,看她笑,看她强装镇定地装模作?样地和他道歉,他都觉得好玩。   他看了她很久,很有趣,他发现她怕极了他,他越是?盯着她看,她越是?害怕,哆哆嗦嗦的,那双眼睛里的水摇摇晃晃的就要流了出来。   她要哭了么?   他决定不玩了,不吓她了,想问她,她是?哪里来的姑娘,怎么就出现在这里时,他哥来了。   他兄长来了,先是?牵起她的手,同她说让她不要害怕,这是?他的弟弟,谢临渊。   然后?,他兄长和她站在她面前,和他说,这是?他未来的嫂嫂。   她便规规矩矩地行礼,却仍是?不敢抬头看他。   真巧啊,太巧了。   他未来的嫂嫂。   他的嫂嫂。   谢临渊没有再看她,径直走了。   他以为也就这样了,不过是?看了一眼,还能如何?   这是?他的嫂嫂。   谁曾想,晚上她却入了梦。   他梦到?,在他兄长与她成亲的那天,在谢家挂满红绸,高朋满座之日,他拿着那把上战场杀敌的长剑斩断红绸,然后?,一剑刺进了他兄长胸口。   他毁了喜宴,杀了他兄长,抢了她。   他抢走了她,把她藏了起来。   他把她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囚禁了她。   他在梦里做尽恶劣卑鄙之事。   用锁链锁着她脚踝,让她……哪都不能去,只能依靠他。   他无论何事都不让她动手,吃饭,喝水,穿衣,梳头,甚至是?会抱小?孩一样地抱着她,让她溺。   她觉得羞耻,哭着求他,他却不肯,一遍遍耐心地教导她,引着她,直到?她丢弃所有的羞耻心,终于忍不住地,羞红着脸溺了。   她哭得很伤心,他却笑了,从来没有过的愉悦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亲手照料着她的一切,她的所有。   他把她养得衣食不能自理,做什么都娇气得不想动,只想找他。   他把她养得只能依靠他,就算有一日他把她放出去,她都不敢走,还会跑回来找他,抱着他,小?声地和他说……   说,她离不开他,她哪也不去……   真好啊。   太好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彻彻底底的掌控和占有,而不仅仅只是?身体的苟/合。   他要她的精神?,灵魂,意识,全都依附他,属于他。   他觉得兴奋,也觉得无比的愉悦。   但这只是?个梦。   这个梦似乎很长,很长。   但梦终究是?梦。   梦醒了,他伸手,只抓到?窗外透进的一片月色。   张开手,什么都没有。   他也以为,这不过是?个梦。   荒唐至极的梦。   他不可能会做那般之事。   毁喜宴,杀兄,囚禁?   他不是?疯子,如何会为了一个女子做这些事?   谢临渊以为,这不过是?个梦,只是?那日的天色太过阴沉,她恰好穿了绿衣抱着花枝,恰好在笑,映亮了天色。   恰好撞进了他眼里。   一切不过都是?恰好。   换一个人也一样,她没什么特别,不过春风掠过罢了。   但谢临渊千想万想都想不到?,这阵掠过的春风竟会成了他的心魔。   他杀人无数,剑下多的是?亡魂,却从未有过心魔。   而如今,他不过是?看了那女子一眼,便成了他的心魔。   从那后?,她便是?夜夜入梦。   梦境也越来越荒唐,肮脏,污秽。   梦境里,毫无意外,他一次次地杀了他兄长,一次次的强取豪夺,囚禁她。   而梦境外,他兄长与她,情投意合,好不般配。   她在这府上谨小?慎微,次次都要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在他面前亦是?,长了一张祸水脸,却非要装端庄娴雅。   他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玩,想逗逗她,想彻底撕开她这副伪装的面具,看她慌乱无措,眼含水雾,想看……真正的她,而不是?一个整日都带着面具,规行矩步的假人。   而他兄长却轻而易举便能看到?。   看到?真正的她。   在他兄长面前,苏暮盈便是?苏暮盈。   如同他第一次看到?的抱花少女。   她时常会笑,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会同他撒娇,也会用倾慕至极的眼神?看着他,双眸明亮得像是?有万千繁星。   她喜欢荡秋千,他兄长便在后?面推着她,秋千越荡越高,她的笑声也越来亮。   真刺眼啊。   太刺眼了。   那次,他看着秋千上的少女,再看着秋千后?面的……他的兄长,眼前一晃而过的,竟是?梦里他一剑刺穿他胸口的画面。   他竟然真的对他兄长起了……杀心。   梦里的杀心延伸到?了梦外。   他为了一个女子,竟想,杀兄。   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于是?,谢临渊走了。   他离开了。   自那之后?,谢临渊再也没有回过谢府。   再也不曾见过他兄长,也不曾见过她。   他将这些都强行封存了起来,不过是?梦,如何能当真?   后?面,若是?再梦一次,他便会在自己手臂划上一刀。   他手臂上布满鲜血淋漓的刀痕,一日,他又欲下手,刀刃堪堪割破还没愈合的皮肉时,他惊觉,他未曾再梦到?她了。   距离他到?边关,已有三?月。   他的心魔消失了。   他也无需再在手臂上划刀,那日初见时惊起的涟漪,他廊庑里看到?的抱花少女,如烟雾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谢临渊想,不过如此。   他对她,不过如此。   不过贪图美色罢了。   于是?这次,将夷族赶边界线,边关大捷后?,他终于是?班师回了京城。   谢临渊想,若是?他回去,他兄长还认定那女子是?未婚妻,他会叫一声嫂嫂。   仅此而已。   先前的那些荒唐梦境,不过是?因为他贪图美色,但凡换个人,亦是?如此。   她全身上下有哪点好?除了那张脸。   兄长也是?看上她的那张脸?   真是?个妖精。   但谢临渊没想到?的是?,他回去之后?,他兄长死了。   为了那女子死了,活生生被刀砍死,森森白骨都可看到?。   而那女子毫发无损。   更可笑的是?,他兄长在临死之前,竟然是?将她托付给了他,还叮嘱他,让他好好照顾她,将她迎娶进门。   兄长也是?被那女子迷得昏了头,为她死了以后?,怕她没有依靠,还让他去娶她。   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值得么?   谢临渊回了谢府,又看到?了她。   只是?在那日复一日的刀伤之后?,那些梦境好似当真是?消失无踪。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毫无波动。   那些曾有的欲念和渴求因为他兄长的死,全都成了对他那所谓嫂嫂的恨。   恨她在他兄长死后?,转眼就攀上他。   恨她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恨她娇弱无依,又极尽勾引。   恨她装模作?样,转眼又去哭坟。   恨她装什么贞洁烈女地绣荷包,他兄长都死了,绣的荷包,他还能用么?   莲花?   故作?高雅。   不如桃花好看,娇艳。   还临安临安的喊着,多亲密,昏迷了也不忘。   可是?,谢临安死了啊。   他哥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   她再喊,又有什么用?   谢临渊恨来恨去,那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庆幸,他兄长死了的庆幸,被越放越大。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直到?桃花花瓣掠过他的眼,落在他的肩,直到?他攥着满是?鲜血的钥匙囚禁了她,那些被他遗忘的梦境,仿佛又回来了。   梦,似乎要成真了。   但谢临渊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一直是?梦里的谢临渊,但苏暮盈不可能是?梦里的苏暮盈。   只是?若当真是?如此,谢临渊也会把她变成梦里的苏暮盈。   他会让那些梦境一点点地,一点点地……   成真。   ——   谢临渊回了书房,一身沾了血的锦衣还未换下,只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不过片刻,一封信便已写完,火漆封缄后?,他唤来了青山。   青山领命进来时,神?色异常,袖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快马加鞭送到?边关,交到?陈翎手上。”   谢临渊递过去,又沉声强调了一遍:“一定要亲手,交到?陈翎手上。”   青山不是?傻子,他是?谢临渊的亲卫,跟在谢临渊身边多年,随他行军打仗,又随他回京,自然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也察觉到?了什么。   “属下一定亲手送到?陈翎手上。”青山双手接过,少年面庞却显坚毅,侧脸处还有一道一直到?耳后?的纵深伤疤。   这道伤疤是?在战场上留下的,那次,本?来他整个脑袋都要被敌人削掉,是?谢临渊救了他,刀才只掠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疤痕。   为此,谢临渊后?背也是?挨了一刀。   从此后?,就是?谢临渊让他死,他也会毫不犹豫。   接过信后?,向?来不多话的他确实问了句:“主?子,可还要属下去边关做什么?”   “不必,上战场有的是?卖命的时候。”谢临渊指骨一下下敲着桌面,他手心被钥匙刺破的伤口还在流着血,却仍旧没有松开这钥匙。   “这封信给陈翎,看到?这信,他便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在京城等?着。”   听?到?这,青山知道他家主?子已有安排,便不再多嘴,继而禀报事情:“主?子,昌平侯来了,带了一大批人,说要见您要个说法。”   谢临渊垂着眼,一直盯着手心那被血染红的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我杀了他儿子,他来意料之中?,让他等?着。”   青山应了声,应该行礼退下的他却是?还杵在原地。   他家主?子为了苏姑娘当众杀了昌平侯之子。   昌平侯可是?手握西南要塞的兵马,这种人结盟最好,若是?成为敌人将是?个麻烦。   他家主?子怎么会不知道,但他家主?子还是?杀了那人,直接劈成了两半。   战场上都没这么劈过人。   可见,这位苏姑娘对他家主?子还是?很重?要,青山认为,作?为一个忠诚的下属,他还是?得把这封信交给他家主?子,不能有任何隐瞒。   毕竟,他觉得,这封信也和他家主?子有关,应该很关键。   于是?,青山拿出了那封信,如实道:“主?子,属下在门房截到?一封信,是?给苏姑娘的。”   听?到?这话,谢临渊的目光终于从那钥匙上离开,他缓缓撩起眼皮,长眉微皱:“拿过来。”   青山递过信去。   谢临渊接过信,只见信的封面字迹隽古清雅,写着几个字:   吾妹暮盈亲启。   表兄孟阳秋。   这几个字映入眼帘,谢临渊很迟缓地,近乎机械地眨了下眼。   暮盈?   吾妹……暮盈。   表兄孟阳秋……   他直接拆了信,寥寥几眼扫过:   吾妹暮盈,见字如晤,收到?你亲笔回信,知你安好,为兄终于安心,不再夜夜难眠。   你来信提及想回安州,为兄近来也在思量此事,当初是?为兄不好,让你远离家乡北上京城,寄人篱下受尽苦楚,如今一切稳定,为兄已在安州为你安置一切,也为姑父姑母寻了一地,等?你回来亲自看看。   若是?近来方?便,望盈儿写信回复为兄,为兄收到?信便即日启程,北上京城接你回来。   勿怕,等?我。   盼回。   阳秋亲笔。   -----------------------   作者有话说:男主恨来恨去,只是恨女主不爱他[狗头]   求留言呀,我会努力日更的![求你了] 第20章 男主破防中   一封信看完,谢临渊喉咙里蓦地冲涌上一股血腥气,片刻后,那一滴滴的鲜红血液从?他唇边溢出,滴在了这信笺上。   一旁的青山被吓得一愣,欲要上前时,谢临渊抬手?阻住了他。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弓着身子,单手?撑在桌沿。   谢临渊此刻的脸色极其苍白,唇却被血染得鲜红,使?得他那张过分?昳丽的脸更是透出了种骇人的艳色。   他盯着那封信,盯着信上的字,背似乎弓得越来越下,那双桃花眼里除去惊人的怒气,更是冲涌着一股难以置信。   垂着的长睫一眨不眨。   苏暮盈,你竟敢……   “回?去,回?安州……”   “苏暮盈,好啊,好啊!!!!”   青山都傻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没见过他家主子这样子,这信上是写了什么,他家主子怎么看着看着就看吐血了。   片刻后,谢临渊把喉咙里冲涌上来的鲜血生生咽了回?去,他将染了血的信纸折起,紧紧攥着钥匙,无事发?生一般地吩咐事情:   “立马送信去边关?,一刻都不能耽搁。”   青山看他家主子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便问:“主子,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速去边关?。”谢临渊只道,便朝门口走去。   青山不敢再说什么,他看着他家主子走路都有些不稳的身形,极其后悔把那封信给出去。   他挠了挠头,也想不明白,主子为了这苏姑娘,怎么变这样了。   青山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送信去边关?这事事关?重大,他家主子杀了昌平侯之子,昌平侯不可能会与他家主子结盟了,若京城有变,边关?将会是唯一的机会。   青山方一细想这局势,便是冷汗直流,他不敢再耽搁,立即去了马厩,挑了匹马自后门而出。   ——   谢临渊自书?房而出,又欲朝关?着苏暮盈的静思居走去时,谢母来了。   昌平侯上门,谢母这才知道谢临渊在长公主的宴席上做了如何之事。   她听到时眼前一黑,几乎是晕厥了过去。   那可是长公主的宴席,那可是昌平侯之子……   他居然为了那女子,在宴席上杀了昌平侯之子,活活把人劈成了两半。   猖狂至极……   猖狂至极……   谢母看到谢临渊又欲朝那处走去,更是气得昏了头,大叱一声:“你给我站住!”   谢临渊方才如梦初醒,站在原地。   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那张信纸,高束的乌发?被风吹拂而起,一抹红色的发?带映亮了阴沉天色,也衬得他的肤色越发?的白,叫人看着便有一种彻骨的冷意。   谢母气得走路都不稳了,被周嬷嬷搀扶着过去,也顾不上什么了,斥道:“你竟敢当众杀昌平侯之子……如今昌平侯都找上了门,你还?想去找那苏暮盈?!”   “临渊,你是怎么了?你以前何曾会多看女子一眼,如何今日为那苏暮盈做出这般之事?那可是昌平侯独子,他家权势不在你之下!你如何就敢杀他之子?”谢母双眉蹙起痛心疾首,是百思不解。   不过短短时日,她这个小儿子,怎么就被那个女人迷成这样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啊?”谢母看着谢临渊这一身是血的样子,又不禁想起她大儿子谢临安死前的惨状,是越发?的痛心,不禁捶胸顿足。   “临安已经死了,不在了,如今你也要为那个女人,连自己的性命,连整个谢氏都不顾吗!”   “要是临安在就好了,要是他在,便不会如此行事,也不会将整个谢氏置于如此境地,要是临安还?在……”   不知是听到了哪个字眼,谢临渊眸色凛寒,嘴唇微动,朝谢母说了几个字:“我不是兄长,母亲。”   “我是谢临渊。”   他在提醒她。   被谢临渊,被自己儿子用这般冷寒的眼神看着,谢母眼前一黑,几乎是要往后面一倒,她难以置信地说:“以前你同临安兄弟情深,如今你说这话是何意?”   谢临渊不欲再说,正要离开时,谢母以为他又要去找那女人,大声斥道“你还?想去哪里?赶紧去洗沐换身衣裳,去谢罪!”   “谢罪?”谢临渊挑了挑眉,脸上丝毫没有后悔,甚至眼里的杀意都似乎没消失,他冷冷笑了声,“那人,该死。”   “也必死。”   “此事我自会处理,母亲。”   话落谢临渊径直走了。   他没有去静思居。   谢母虽被气得是头昏眼花的,但看到谢临渊没有往静思居那走,没有找那女子,谢母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想起那苏暮盈又是长吁短叹唉声叹气:“我就知道会出事唉,临安为了那女子死了,如今就连临渊也为她做了这般荒唐之事,那女子就是专门克他们?两兄弟的妖精,当初就不该留下她。”   苏暮盈往日里待这周嬷嬷也是有礼又尊敬,也常常打?点?过,周嬷嬷这会念着苏暮盈实?在是可怜,好好的一个姑娘竟是被囚禁了起来,这般磋磨,心有不忍。   她扶着谢母往春晖堂走,估摸着,适时地在一旁安慰着:“夫人说的是,既是如此,依老奴看,还?不如把这苏姑娘逐出府去,这样也清静。”   “我这二儿子的脾性我不是不知道,和临安是天差地别,他都能为那女子做出杀昌平侯之子一事,事到如今,你以为他还?肯放那女子离开?”   谢母叹了声:“他行事狂肆,战场杀伐数年?戾气极重,就连我这个母亲都管不了他……若是临安还?在世,稳稳当当地娶了那女子也就罢了,也就不会有如今……”   谢母说到这,不知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心里一阵惊恐后怕,跨门槛的脚都顿在了半空。   难道,难道……   谢母瞪大了眼睛,似是瞬间苍老了不少,平日里的高贵和雍容都不复存在。   罢了,她自小便觉得这个小儿子性子冷漠阴郁,偏爱大儿子,对他关?爱甚少……她那夫君又认为这小儿子适合练武参军,上战场杀敌,便是从?小待他极为严厉,动辄抽打?体罚,那静思居便是他经常面壁思过的地方……   如今,他竟是将那女子关?在了那处。   如今这般……   “罢了,罢了啊,都是因果孽缘……”谢母说道,“先前我许诺她的还?作数,若是她能怀孕,为谢家生下一儿半女,我便能借此同我那个儿子说,她便能有离开的机会……”   “若是无法?,那便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能为力。”   “我那个儿子啊,我这个做母亲也管不了了……”   ——   谢临渊洗净全身鲜血,换了身衣裳过后,去了正厅,昌平侯石显忠已等候多时。   他来兴师问罪的确带了一批兵卫,但出于忌惮,石显忠并未将兵卫带入谢府之中。   对谢临渊这人,即便是他杀了他儿子,他却也要忌惮三分?。   他背后还?有整个宗族,还有西南的兵马。   而面前这个人,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官场上,都是令人胆寒的存在。   “侯爷,可真是稀客。”谢临渊进了厅堂,做了个手?势屏退左右下人,无事发?生一般地问候了一句。   “谢将军在宴席上堂而皇之地杀了犬子,不该给老夫一个说法?吗!”杀子之痛充斥心中,昌平侯石显忠开门见山。   “说法??那本将军今日便给你一个说法?。”   谢临渊敛了笑,大马金刀地坐下,他分?明坐着,抬头看去,但却陡然给人一种无法?摆脱的压迫感。   战场杀伐带来的嗜血和戾气,野性和残暴,的确令人畏惧。   而昌平侯不得不承认,他老了。   打?不了几场仗了。   “你儿子,昌平侯世子石茂才,在宴席之上当众朝我嫂嫂灌酒,言辞极尽侮辱,对我谢家,对我谢临渊也是……”谢临渊并未起身,他看向昌平侯,微微眯起了眼,寒芒乍现。   “颇为不敬啊。”   昌平侯石显忠一下哽住。   他的儿子什么德行他自然知晓,眠花宿柳,青楼常客,在宴席之上灌酒调戏之事也时有发?生,以往靠着石家权势,也能摆平。   次次如此,他这个儿子便是丝毫不长记性。   而这次,昌平侯没想到,那混账东西竟是惹上了谢临渊这尊杀神。   真是不长眼!   谢临渊笑了声,继续道:“你儿子灌酒的女子是我嫂嫂,是我兄长遗孀,我兄长前些日子遭遇不测,临终前嘱咐我,要我好好照顾我嫂嫂……”   “你儿子,石茂才,却是在宴席之上当众欺我嫂嫂,欺她弱女子,灌她喝酒,调戏侮辱,甚至还?欲动手?……”谢临渊说这话事,语气似乎带着含笑的轻慢,但细细听起,便能察觉到里面的裹挟着的狠戾和杀气,那沉黑的瞳孔里亦是。   昌平侯也是上战场的人,自然是察觉到了。   “我若不替我嫂嫂出口气,如何对得起我死去的兄长呢。”谢临渊如此道,说的是合情合理。   他和他兄长兄弟情深,兄长临终托嘱托,他为了护着嫂嫂,为了他兄长临终遗愿,仿佛他杀人也情理之中。   毕竟,先挑起的事端的不是他谢临渊。   听到谢临渊如此说,昌平侯一时语塞,但终究是杀子之痛,今日势必要个说法?!   昌平侯怒目圆瞪,铁色铁青地握拳:“谢将军下手?未免过于残忍,犬子冒犯,是老夫管教不当,谢将军大可教训一顿,老夫自会登门谢罪,为何要取人性命?”   “我嫂嫂身子骨弱,经不得吓,当时你儿子对我嫂嫂发?难,本将军一时心切,关?心则乱,便是下手?没个轻重。”   “望侯爷理解一二。”   谢临渊说得是轻描淡写,却是突然抬眸,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   仿佛杀了他儿子还?不够,那眼底凌人的杀气简直是恨不得屠了他全族。   只杀他一子,已是他心慈手?软。   昌平侯一时间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杀了他儿子,轻飘飘道一时心切,没有轻重,昌平侯竟也不能反驳。   他那不长眼的儿子得罪了他,这谢临渊……若是被他寻到机会,怕是当真会屠了他全族。   而如今天下之势不定,他不得不忌惮他手?中兵马。   圣意难测,他拿不准当今圣上对这谢临渊的态度,但边关?动荡,却是一直靠他谢临渊领兵驻守,在此之际,圣上不会轻易对谢临渊出手?。   此事……   在昌平侯沉思之际,谢临渊嘴角掀起了一丝弧度。   他长叹了口气,适时起身,走到昌平侯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着实?蹊跷,本将军纵然是提剑之人,但侯爷有没有想过,背后真正杀了你儿子的人谁?”   “背后设局,引你我二人争斗渔翁得利的人,又是谁?”   谢临渊这话一落,昌平侯猛地抬眼。   谢临渊继续道:“长公主宴席,世子原本并未参席,宴席之上我也未曾看到世子,之后,世子却是突然出现在长公主宴席之上,朝我嫂嫂灌酒,恰好被我看到,我护嫂心切,便是拔了剑。”   “如此种种,过于蹊跷,显然有人故意设局,引世子参席,朝我嫂嫂灌酒,故意让我看到此画面。”   “侯爷也是行军打?仗之人,战场上杀人杀多了,下手?便是会没有分?寸,何况嫂嫂是我兄长遗孀,被当众如此欺辱,我气急攻心拔剑也是情理之中,但……”   谢临渊将自己拔剑杀人之事情理化,继而祸水东引。   “背后设局之人才是真正杀世子之人。”天色阴沉,谢临渊站在厅堂暗处,整个人都似乎沉在了暗色里,他笑了下,看似好言相?劝地说,“侯爷莫被冲昏头脑,中了奸计,到时候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谢临渊这话不算假,就算是祸水东引,他这番话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也正因为是事实?,昌平侯才在沉默思量此事。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确前一晚还?宿在花楼,没有回?府,若是无人去花楼告知,引着他去长公主府的宴席,他如何会去?   他去了宴席,若没有有心之人故意设局,他在宴席上,又如何会偏偏调戏这谢临渊的嫂嫂,还?刚好被这谢临渊当场看到,怒而拔剑。   谢临渊这寥寥几句,便是刺中了关?键所在。   昌平侯沉默许久。   谢临渊想,是时候了。   “这背后设局之人是谁,只要去花楼探查一番,不难找到,不过此人是谁,想必侯爷心中也有答案,不用我多说。”   一阵穿堂阴风吹来,气氛忽然变凝滞了几分?,而谢临渊此刻说出的话,是比这穿堂阴风还?要沉。   冷意裹挟着压迫,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天下之势,侯爷不会不明白。”   “我无意与侯爷为敌,也不会入局被人利用,但我兄长临终所托,我谢临渊不能违背。”   “我嫂嫂是我谢临渊这辈子都要护着的人,谁伤她,欺她,便是伤我,欺我,我手?里的剑不会答应。”   “此事,此局,我已同侯爷所说,给了侯爷交代,若侯爷还?要追究,到那时,侯爷会明白,死一个儿子,和死石氏全族,孰轻孰重……”   谢临渊的话裹挟着冷风而来,昌平侯骤然抬眼,不过瞬间,却又垂下了头。   他终究是老了。   “罢了,事到如今,是我这儿子愚蠢不及,被人利用,望谢将军莫要牵扯石氏一族。”   “告辞。”   话落,昌平侯石显忠偏过头一抱拳,便是走了。   昌平侯走了。   谢临渊却是站在暗处,久久未动。   昌平侯虽此时被震住,但因着这杀子一事,这昌平侯不可能成为他的盟友,且,日后若被他寻到机会,他随时会成为刺向他谢临渊的一把刀。   他绝不能给他反扑的机会。   吴子濯,皇帝……   他谢临渊没得选,也不想选。   没办法?啊,他真的没办法?。   只有登高位,才能叫胆敢觊觎他手?中之物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谢临渊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轰隆一声,天将暗未暗之际,一声惊雷乍起,闪电掠过天际,照亮昏暗的厅堂。   谢临渊忽然想,她该饿了。   -----------------------   作者有话说:女主:不,我不饿,你别过来啊 第21章 “受不了也得给我受,直……   门打开又关上,那点?光亮在苏暮盈眼前闪过,转瞬之后,她又眼睁睁看着这光亮消失。   谢临渊走了。   而在谢临渊和谢母离开之后,小蓉听到动静,一路问过来,火急火燎地跑到了这里。   这座后院在府里的最西边,她跑的是?满头大汗,看到被几树桃花掩映着的房间后,她用袖子抹了下汗,赶紧跑了过去推门。   门上挂着锁,她推不开,只能?用力地拍门,喊她家小姐:   “小姐!小姐!”   “小姐你在里面吗?”   “小姐,你应一下小蓉好不好?”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   小蓉喊的声音很?大,透过紧紧关着的门和四面墙壁透了进来,苏暮盈一下抬起了头,她摸黑从床榻上下去,寻着声音到了门口。   “我在!小蓉!你听得到吗?”   苏暮盈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小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擦了擦眼泪,赶紧问:“小姐,你在里面怎样?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地把人给关了起来……我问府上的下人都说不知道,不敢多?说什么,只说二公子把你带到了这里……”   “二公子怎么就把您关了起来,他果然就是?个恶鬼!和大公子比真是?天上地下,他怎么能?怎么对您,我家小姐又没做什么坏事,我家小姐人这么好……”   小蓉哭得是?越发?伤心?了,她急得一直敲门,可是?门上挂着锁,她怎么都推不开:“小姐,要怎么办啊,小蓉笨,小蓉都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小姐……”   “小蓉做什么能?帮到小姐呢,小姐,您告诉小蓉好不好,小蓉无论如何都会去做的,呜呜……”   “要不,我去找表公子!”   听到了小蓉的声音,苏暮盈总算是?有些安心?了。   表兄……   小蓉的话提醒了她,她靠着门缓缓坐在地上,薄薄的,泛着红的眼皮垂了下来。   表兄……   她之前给表兄写了信,算着日?子,若是?表兄收到了信,也给她写了回信的话,那也该收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暮盈心?里忽然生出了不好预感,她赶紧问小蓉:“小蓉,近来可有收到表兄回信?”   “没有……”小蓉也觉得奇怪,“我也觉得这些日?子该收到表公子的回信了,可我日?日?去门房都没看到……”   苏暮盈心?里一咯噔,半阖着的眼睛立马睁大,眼里的慌乱和恐惧止不住地蔓延着。   谢临渊……定然是?他。   这信定然是?落在了谢临渊手中……   不知道表兄的信上写了什么,若是?有什么触怒到了他……   宴席上被砍成?两半的尸体又闪过眼前。   血和内脏流了一地,大片的红色和血腥冲击着人的眼睛,几要令人呕吐。   谢临渊提着剑,一步步走来,他脸上染了血,眼尾也沾了鲜红,隔着血雾看向她……   然后……他挥剑而下。   苏暮盈身子一软,嘴里不停地说着:“信定是?被他截下了,被他截下了……”   谢临渊杀人不眨眼,神智极不稳定,他当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如今乱世,他是?将军,他说要杀人,那便真的是?,杀了就杀了。   表兄是?个读书人,根本不像谢临渊这般残暴,若是?表兄来了,谢临渊那般丧心?病狂……   若是?谢临渊也杀了表兄……   苏暮盈一想到这浑身发?冷,她稳了稳心?神,立即对小蓉说:“小蓉,你去安州找表兄,让他别来接我,就说谢府这里……”   说到这,即便是?黑暗里,她眼睛的光也一点?点?地暗了下来:“就说临安的后事还没处理?完,等处理?好,我自会回安州。”   话落,苏暮盈顿了顿,接着笑?着说,面色虽惨白?,声音却透着一种如水的温柔:“你到了安州后,便在安州住下吧,看在我的份上,表兄应会为你安排好去处。”   说完,苏暮盈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房间里还有些银子,就在妆奁里面,小蓉,你把这些银子带上,快走!”   小蓉一听这些话,立马就摇头:“不,小蓉要在这陪着小姐,小蓉哪也不去!”   “那二公子太可怕了,小蓉要是?走了,小姐一个人怎么办……”   小蓉自小便和她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父母死后,她一路到这,漂泊无依,小蓉始终在她身边。   她把她当姐妹,当亲人,自然也要护着她。   表兄也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她也不能?连累表兄,让谢临渊杀他。   苏暮盈想,她苟活至此,当初抛弃所有的自尊和羞耻心?去求他,到如今被困在这黑暗里,不过就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她谨记着她娘亲的话,一定要活下去,所以,她一直在忍着,但是?……   娘,活着太难了……   你们?都不在了,临安也不在了……   她好想他们?……   好想回安州,平平淡淡,安稳地生活着。   读书,刺绣,种花,做什么都好,只要她父母在她身边。   她想要的始终都是?这些很?小的东西。   但苏暮盈也清楚,她要的这种安稳和平淡,在这样?的乱世里,是?最难的。   临安……已经死了,为她死了。   父母也因为她死了……   所以,她苏暮盈想护着的人,能?护一个便护一个。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苏暮盈换了种语气,话声里带了罕见的厉色,“你快去!不要再耽搁了!不然表兄会有危险的!”   “你待在这也会有危险!”   说完,苏暮盈便是?后背发?凉……   是?的,谢临渊惯会折磨她,说不定日?后会伤害小蓉,用小蓉威胁她折磨她。   小蓉不能?留在这里!   一想到,苏暮盈更?着急了,她厉声道:“你快走!而且,你在这也帮不上我什么,小蓉,你快去找表兄,别再让我费心?了。”   “再说了,谢夫人承诺过我,只要我能?怀上谢家子嗣,就不会有事,会让我离开,你别担心?。”   想到这,苏暮盈垂下手,摸了摸一直放在腰间的春/药,咬了咬牙。   没办法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如果她能?怀下谢家子嗣,谢母定会在意这谢家血脉,她便能?借谢母之手朝谢临渊施压,让谢临渊把她放出来。   后面,待孩子生下,她也能?离开了。   就算谢临渊,也会顾及谢家血脉,暂时地放过她吧?   苏暮盈其实并不确定。   对于?谢临渊这种……疯子,她根本无法确定什么。   她甚至是?都不知道他为何要把她关在这里。   她做了什么?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一点?希望,苏暮盈只能?一试。   小蓉听此,也知道不能?再成?为她家小姐的累赘了,她擦了擦眼泪,赶紧起身。   对,她要去找表公子,说不定表公子有办法来救小姐!   “小姐,小蓉听话,我去找表公子,我现在就去找他,小姐……你等我,你等我……”   “小蓉,你在安州等我就行……记得,在安州等我。”   “我一定会回去的,爹娘还在那里等着我……”   “我一定会回去的……”   在小蓉走后,屋内屋外又归于?一片死寂之后,苏暮盈慢慢站起身,摸着黑,又回了床榻。   她缩在一角,嘴里一直喃喃念着这句话……   “我一定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   “爹爹,娘亲……”   “我想回安州……”   而在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之后,苏暮盈便是?又彻底地陷在了黑暗和死寂里。   在谢临渊走后,在那扇门打开又关上之后,苏暮盈便是?再也没有见过光亮。   他把她关在黑暗里,一走了之。   苏暮盈实在,实在想不明白?,谢临渊怎么就……怎么就把她关在这里了。   她明明在宴席上什么都没做,她目不斜视,坐姿端正,没有看任何人。   她不敢惹怒他,不敢违逆他,她小心?翼翼,极尽讨好,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勾引?   除了那次叩开他的门,自荐枕席,她何曾有勾引过谁?   除却那次,她也不曾勾引他。   苏暮盈其实……连如何勾引人都不知。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苏暮盈想不明白?,但此时此刻,她也无法思考,无法去想明白?这些事情了。   她一个人沉在黑暗里,渐渐,意识仿佛都在被巨大的黑暗吞噬,在昏昏沉沉地不断下坠,下坠到能?将她溺死的深渊。   一开始,苏暮盈不哭也不叫,她只是?屈起腿,安静地抱着自己,把脸埋进了膝盖,好似这样?,她便能?抵抗那些恐惧……   好似这样?,那些恐怖的画面,她不敢回想起的画面便不会出现在她脑海里。   但是?没用。   当身处彻底的黑暗之中,当四周也没有任何声音之后,越是?刻意忽略,那些画面便越会浮现在她脑海。   渐渐的,她耳边开始出现了声音。   火,是?火在燃烧木头的哔剥声,然后……她听到了火焰在燃烧人皮肉的滋滋声。   苏暮盈蓦地抬起眼,她死死地睁大着眼睛看着黑暗,那双莹润杏眸里的血丝开始一点?点?地蔓延,并不存在的火光仿佛映在了她的眼眸之中。   她看到了大火,看到了火在烧着人的皮肉。   她看到了……她的爹娘。   她看到了她爹娘在火里,挡在她面前,火在烧着他们?。   他们?却笑?着对她说,让她别害怕,让她藏好,让她别出来……   “爹娘可能?没法……没法再陪着盈儿了,盈儿答应爹娘,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女儿,爹娘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   ……   在黑暗里,苏暮盈睁大着双眼,看着她的爹娘被大火烧着,烧着,火光越来越亮,火焰渐渐吞噬了他们?。   她听不到她爹娘的声音了。   她看不到她的爹娘了。   苏暮盈惊恐大叫:   “爹!娘!”   “爹!娘!”   “爹爹,娘亲……”   “你们?别走!”   “娘亲……你们?别抛下我!”   “我害怕……”   “我害怕……”   “盈儿害怕……”   ……   爹娘被火烧死的惨状不断地在她眼前,在这黑暗里上演,大火和黑暗不断在眼前交替,苏暮盈双眼通红,那平日?眼眸里的一泓泓秋水仿佛都要化成?血水,她开始不断地尖叫,大喊,大哭。   丝毫都没有平日?里的温婉娴静,她不顾一切,不顾丝毫仪态地,撕心?裂肺地哭叫,嗓子都哭哑了,叫哑了,也浑然不知。   苏暮盈陷在黑暗里,陷在这巨大的阴影和惊恐里,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煎熬和痛苦也被无限地拉长。   不过片刻,她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快要承受不住。   她彻底地分不清虚幻和现实,黑暗和大火了。   “爹!娘!”   “你们?等等我!你们?等等盈儿!不要抛下盈儿,好不好……”   于?是?,就在苏暮盈再一次看到她爹娘被大火吞噬时,潜意识里,她便想要追随而去,也想……彻底地结束这个可怕的噩梦。   她想和她爹爹娘亲待在一起……   爹,娘,盈儿好想你们?……   盈儿去找你们?,好不好……   苏暮盈朝着那大火,朝着这巨大的黑暗,一下撞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撞向的是?墙面。   也或许,潜意识里,她是?知道的。   她撞了过去,她以为,所有的痛苦和惊恐都会结束。   她会找到她的爹娘……   临安也会在等她。   然而,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瞬间,不断交错的黑暗和大火却消失了。   有光亮透了进来。   “苏暮盈!”   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大,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她耳朵都被震得好疼。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有光亮透进,四周终于?不再是?不见底的黑暗,苏暮盈被惊恐侵袭的意识也渐渐回复过来。   不过瞬间,便有一股风雪气扑面而来,浸满她全?身。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气息……好熟悉,是?……   待苏暮盈意识到这是?谁身上的气息后,她方?才还有几分昏沉的意识是?彻底清醒了。   显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何转眼间,她便被谢临渊掐住了脖子。   “苏暮盈,你就只会用这种手段是?不是??”他青筋暴起的手掐着少女脖颈,那张漂亮到令人神魂颠倒的脸上却有着非常扭曲的神情。   像是?在笑?,又不像是?笑?。   可要是?说在哭,苏暮盈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他这样?的人,如何会哭。   “你就只会用这种手段来威胁我?”   “你如何敢……”   苏暮盈实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很?多?时候,她对他做的事,说的话,都很?疑惑。   包括此时此刻。   苏暮盈被他掐着脖子,只能?被迫仰起脸,她眼眸里泪雾未消,仍是?泛着红,湿漉漉的。   她便是?这样?看着他,用一种很?是?困惑的眼神看着他,茫然问:“我如何就威胁你了,二公子。”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霎那间,屋外似是?起了一阵狂风,轰隆一声,又是?一道惊雷砸下。   谢临渊看着面前少女苍白?而茫然的脸,陡然一怔,手在抖。   而下一刻,闪电白?光掠过两人的脸,而谢临渊清楚地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刺入他心?脏的声音。   “苏暮盈,你可真行。”谢临渊很?轻地笑?了声,垂下了手。   他看着她,那双瞳孔极黑,也极沉,盯着她时,像是?什么饿极的野兽,要把她牢牢地咬在嘴里,再一口口的撕扯着吃下。   而苏暮盈还陷在那些恐惧里。   自她爹娘死后,苏暮盈便有这癔症。   平日?里不会发?作,但只要她一个人待在黑暗里,长久地待在黑暗里,她爹娘死前的惨状,那场大火便会不断地在她眼前上演。   苏暮盈看到了那一点?光,昏沉的意识回复了一些后,整个脑海都被想要逃离这里的渴望占据。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一次次地看到她爹娘被火烧死的惨状,她要离开,她想离开。   为了离开,她什么都愿意,她什么都愿意。   对,对!   苏暮盈已经神智不清了,对父母死去的恐惧折磨着她,在这种混乱的意识下,她脑海里一直充斥着大火的声音,火焰灼烧皮肉的声音,她父母的声音……   她受不了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在又一次看到火里的父母时,苏暮盈疯狂地想要离开这里。   她不想待在黑暗里,不想待在这牢笼里了。   她要回安州,她想回安州……   于?是?,在近乎绝望之时,苏暮盈想起了谢母曾经承诺她的话,只要怀了谢家子嗣,就能?离开了……   对……   她摸了摸腰间,曾经买的春/药。   此时此刻,在恐慌之下,意识昏沉之中,苏暮盈便是?把这个春/药当成?了唯一的救命解药,就这么吃了下去。   在谢临渊转身,想要将地上的食盒捡起之时,苏暮盈便是?将那药吃了下去。   药效很?快发?作。   当谢临渊点?上房间里的灯,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走到苏暮盈面前,坐到床榻边上,娇弱可怜的少女忽然挽住了他脖子,水蛇一般地缠了上来。   少女柔软的身体似一片飘落的花瓣,带着幽微的香气和无骨般的轻盈,就这么落在了他怀里。   男人一怔,浑身肌肉绷紧,烧灼的呼吸在昏暗里似野兽的喘/息,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长睫颤着,迷离的眸色代替了平日?里的冷厉之色,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便沉了下去。   不管谢临渊如何掩盖,如何拿精怪引诱,她蓄意勾引为借口,在面对她时,他那些肮脏的,卑劣的,可耻的,污秽的欲望便会山呼海啸般地涌出。   他第一次见她时,便是?如此。   那个抱着花枝的少女入眼,便是?如此。   以前,他兄长还在,她是?他的嫂嫂。   他压抑着,夜夜用刀划出血来。   而如今,他兄长死了,死了哈哈哈……   他不会……再也不会放过她了。   不可能?了。   她最好是?喜欢他,如现在这般乖巧地取悦他,缠着他,楚楚可怜地勾着他脖子哼着声,乖乖地让他……完全?地掌控她。   如果不是?,他也会让她是?。   他可以教她。   耐心?地教她。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但要他再次放开她,不可能?了。   要把猎物放出他的领地,不可能?了。   当少女白?玉般温软的手缓缓拂过谢临渊脖子这里时,那过白?的,发?着冷意的皮肤便是?一点?点?地泛了红。   青色的脉络凸起,下面血液翻涌。   山峦般的喉结重重地滚动着。   有什么吞咽的声音响起。   屋外此时已是?深夜。   那扇被打开的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半掩着,春夜里带着些湿意的冷风吹进,却吹不散那些潮热。   苏暮盈意识昏沉,身体却被药效驱使,抛却了所有的羞耻感和顾忌,自发?地去做着那些可以缓解痛苦,让自己更?舒服的事。   当苏暮盈攀着男人的肩膀坐起身,药蒸腾出的热意让她的脸颊泛着层粉,看去当真像极了春日?里娇艳的桃花。   男人的手死死握着她那截腰,仰起头看她,俊美?昳丽的脸上如蒙云雾,迷离之色越重,越是?显得他这张脸漂亮得如同艳鬼一般。   在这昏沉的暗色里,摇曳的灯光里,也的确如此。   他这张皮囊,的确摄人心?神。   但这张皮囊此刻在苏暮盈眼里,却成?了另外的样?子   苏暮盈双手捧着他的的脸,杏眸盈润含水,她的目光里的贪恋和欣喜让她变得生动了起来。   她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嗫嚅着,像是?有万千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谢临渊眨了下眼,桃花眼里的雾气都要凝结成?了水汽,里面的渴望却灼灼而滚烫。   那双手按在少女不盈一握的细腰上,暴起了极其可怕的青筋,像是?要把她彻底折断,再一点?点?的碾碎。   然后,吃下去。   这样?,便是?彻底地属于?他了……   属于?他了……   这个念头盘旋不落,让他兴奋,也让他惶恐。   苏暮盈忽然觉得按在腰上的手好烫,烫到要烧掉她一层皮,那按在她腰上的力气也极重,她像是?要被折断了。   她觉得疼,但同时她看着眼前的人,也觉得欢喜。   她终于?又看到他了……   少女的手缓缓触碰着男人那薄唇,然后,她低下了头,随着那药效的牵引,离那薄唇越来越近。   她昏昏沉沉的,呢喃着,带着媚而不自知的娇声:   “临安……”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和你的孩子……”   “临安……”   刹那之间,那双桃花眼里的水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两个字便如刀刃,猛地插入了谢临渊心?口。   在他情动的时候。   于?是?乎,极其轻易的,情动便成?了怒,成?了怨,成?了恨,成?了要将她彻底囚禁的监牢。   尤其是?在谢临渊看到了那掉落在床榻边缘的,被纸包裹着的细小粉末后。   在少女口中呢喃着他兄长名字,捧着他的脸要亲上来的时候,谢临渊偏了头,却意外看到了那些被纸包裹着的粉末。   纸是?被打开的样?子,还有零星粉末洒落边沿。   谢临渊侧过头,一手掐着少女的腰,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大手包裹着她的臀,被药性煎熬着的苏暮盈扭了扭身子,却挣脱不了分毫。   她哼着声,一直在喊临安。   谢临渊听得烦躁,剑眉拧着,脸上的红褪去,又成?了透着寒气的冷白?。   他伸过手去,沾了点?粉末放至鼻尖,闻到了一股极其异样?的香气。   谢临渊闻着,长睫覆下,思量之后眸色一沉。   他想起了那日?,她自一间药铺走出,他派青山去探查,她去药铺买了何物。   青山后来回禀,她去药铺买的是?春/药。   他以为,这春/药是?她是?想要下在他身上,为了勾引他而准备。   原来……如此。   谢临渊垂眼,看向趴在他腿上的少女。   眼波含春,媚态横生,双颊泛粉,她似乎是?热极了,唇瓣微微张着,那鲜艳的小舌若隐若现。   他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   原来,这春/药,是?给她自己用的。   要吃春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把他当成?他兄长,才能?做如此放/荡之事,是?么?   谢临渊缓缓揉着她的臀瓣,看她媚眼如丝身如游蛇,听她呜呜咽咽地哼着声喊临安,他一双桃花眼垂着,勾了勾薄唇,怒极反笑?。   然后,他俯下身,用一种极其温柔,却也极其恐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   “苏暮盈,既然你这么想怀孕,那便乖乖受着。”   “受不了也得给我受,直到你怀孕为止……”   “好不好啊,我的嫂嫂……”   话落,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少女的头,掌控着她的脸。   他的指尖自少女下巴处掠过,在少女半阖着眼,不自知地用下巴蹭着男人手指,唇齿间还在哼着声念着临安临安时,那指骨清晰的手忽然青筋凸起,猛地扳过少女那巴掌大的,浸润了一层薄汗的脸。   昏沉中的少女意识不清,还在被药折磨着,不得要领之时,猛然间,她被迫高高地仰起了脖子,下一瞬,口腔里的空气便被人粗暴地攫取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尊重一下夹子好了,明天不更,后天更[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借他的种,给他哥生孩子……   苏暮盈吃了春/药之后,本就昏沉的意识更是混沌。   药效的发?作让她的意识在?混沌之外,更多了一种迷乱的渴求。   身体开始有了异样,很?热,热的她的肌肤都泛起了粉色,她觉得难受,唇齿间漫出无意识的哼唧声?,含着一种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娇意和媚意。   像是在?哭,又像是猫儿在?撒着娇一样,哼哼唧唧的,让人听着心尖都在?发?颤。   粉面含春,娇艳欲滴,苏暮盈本就过分美艳的容貌在?药效之下,在?昏暗的春夜里,摇晃的灯光下,便?更是秾艳至极,动人心魄。   桃花开得极盛之时,也比不上她的好颜色。   她是极美的,这种极盛的,极艳的美,便?是不施粉黛,便?是在?昏暗的光影里也让人心神恍惚。   更何况在?这潮湿春夜里。   在?药的作用下,那些?被人伦规矩束缚的渴求,被刻意禁锢的念想?便?一点点地冒了出来,且被越放越大。   她眨了眨眼,便?觉得,在?缭绕的雾气里,她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不再是血肉模糊的样子?,不再是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她看到的不再是沾了血的脸。   苏暮盈落下泪来。   他们说的对,她欠他的,如何还的清呢。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他死了,而她活了下来。   他受了那么多刀伤,肯定很?疼……   苏暮盈在?一片模糊的水雾中伸出了手去,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了他的脸。   她以为,她看到了谢临安。   她想?,那她便?为他生个孩子?,为他留一点血脉,就当是……报答。   苏暮盈如此想?,于是,在?药性之下,在?她身上从来不会有的引诱和勾缠,渴求和欲望,便?是齐齐氤氲在?了这个春夜里。   “临安……”   “临安……”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和你的孩子?……”   “临安……”   她以为她面前的人是谢临安,她以为她的手触到的是谢临安。   但是,当她被人强势地掰过脸,牢牢禁锢在?怀,当腰间这里传来快要折断的痛感,当那带着风雪寒意的指尖掠过她下巴,激起她的阵阵颤意时,尽管在?药性的折磨之下,但那根植在?她内心深处的,对他的恐惧还是让她猛然惊觉……   这……这根本不是谢临安……   临安从来不会,不会如此粗暴的对她。   这,这是……   然后下一刻,在?她挣扎而出的一点清明?之下,她果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笑意,甚至还透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她听到了他对她说……   “苏暮盈,既然你这么想?怀孕,那便?乖乖受着。”   “受不了也得给我受,直到你怀孕为止……”   “好不好啊,我的嫂嫂……”   他……想?做什么?   就在?苏暮盈迟缓地想?着这个问题时,她忽然被人掌控着后脑,被迫仰起了脖子?。   一瞬间,唇上渡来了一阵极其温柔的触感。   像是花瓣拂过。   然而这温柔转瞬即逝,在?她还未体会到的时候,便?是消失无踪,只剩下暴戾的占有,甚至是要将她撕毁的恨。   她的身子?软绵绵的,本来便?没有一点力气,药性发?作,更是软成了一滩水一般,只能窝在?他怀里,一阵阵地哆嗦着。   而他,好似是知道她为何如此,极其恶劣地,让这些?药性又进一步被催化   苏暮盈甚至是哆嗦着哭了出来。   眼泪自眼尾流出,又很?快被吃下。   然后,她因为过分恐惧而紧紧咬着的牙齿极其轻易便?被撬开。   她的脖子?仰成了要被弯折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下,肌肤近乎成了一种透明?的玉色,还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粉。   看去是如此的美好,也是如此的脆弱。   男人修长而宽大的手掌着她脑袋,他吻着她,无法控制地,近乎贪婪地吻着她,他吻得很?重,如狂风似暴雨,少女微微哆嗦着,脖子?上仰,那津水凌乱地自她唇角流出。   唇也被他咬得靡艳充血,她受不住想?喘口?气时,却见他忽然停了下来,俊美到几乎艳丽的脸窝在?她颈窝,抬手,轻轻摩挲了下她的耳垂,然后单手掐着她下巴,便?是又吻了下去。   齿关?被他极其轻易地撬开,然后便?是唇舌交缠。   口?腔里,唇齿间的所有,所有呼吸都被攫取,他却仿佛还觉得不够,简直就是要把?她舌头也吞了下去。   苏暮盈根本承受不住。   她的身子?软成了一滩水,根本没有力气支撑,几次要自他怀里滑下时,又被他按着腰,握着后脑勺继续亲着。   他似乎丝毫都不厌烦这亲吻,总也没有餍足的时候,看起来吃了春/药的反倒像是他。   苏暮盈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像是要窒息一般,她呜呜地哼着声?,那纤弱泛粉的手搭在?他肩膀想?推开他,最后却只能软绵绵地垂下。   偶尔他慈悲心来了,亲的时间过长了后,他会用手指捏着她的耳垂轻轻磨着,像是一种隐秘的安抚,然后放开了她。   在?暗色里,他盯着红着脸张着嘴大口?喘气的少女,沉黑的目光却如灼烧的火   这火不仅要将她烧化成灰,亦是要将他自己也烧灼殆尽。   他在?不断地下沉,不断地跌入那个深渊,但谢临渊浑然不觉,或者?说,甘之如饴。   每每他放开她,大发?慈悲地让她喘口?气,或者?在?她耳边用嘶哑的笑声?诱着她换气之后,他摸了摸少女被亲得红肿不堪,甚至堪堪流血的唇后,又是抬手她下巴,接着亲了下去。   亲得少女不停地流出生理性泪水,就连哼着说不要亲了的力气都没有了。   唇舌交缠在?一起,呼吸融在?一起,他的皮肤碰着她的,甚至能感受到那薄薄肌肤下的血液流动。   这种亲密,是他和她从来没有过的。   这种诡异的亲密感让他头皮发?麻,那双桃花眼都要兴奋得流下泪来。   她是他的了,对不对?   不管她嘴里喊的是谁,不管她心里念的是谁,她以后,都会是他的了。   谢临安?   谢临安死了啊。   死了。   那个梦境如他所愿,在?一点点地成真。   若在?他和她的喜宴之上,他怕是当真会一剑刺进他兄长胸膛。   弑兄。   为了一个女人,他弑兄。   他的确是个疯子?,也是个畜生。   但谢临渊已经无法控制,也无法掩饰对她的占有欲了。   那个抱着花的少女,那个荡着秋千的少女,那个在?深夜叩开他的门,求他垂怜的少女,那个一身素衣在?灵堂上香的少女……此时此刻在?他怀里的少女,都让他疯狂地想?要占有。   他一直在?亲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彻底的吃下去才好。   他有瘾。   很?重的瘾。   对她,亲吻,或者?交/欢,他都有瘾。   和她做这些?事?,他的力气和精力似乎总也用不完。   一直在?亢奋。   头发?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叫嚣着。   这种瘾,自他第一次看到她时,便?已种下。   她夜夜入梦,而越是压抑,便?越是深种。   但如今这地步,也就无所谓压抑不压抑了。   不管她嘴里喊的是谁,她都必须,也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   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   亲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苏暮盈身上的药效都将要消失。   而在?亲吻之后,便?是一次次的交/欢。   春/药的药性渐渐过了,苏暮盈逐渐清醒了过来,眼眸里的水雾逐渐散去,眼尾被洇出的艳红也消散无踪。   但是肌肤上的一道道红痕却难消去。   当她看到眼前之人并非谢临安而是谢临渊之时,当她看着面前这张和谢临安相?似却又不一样的脸后,她便?是陷入了巨大的惊恐里。   没了药性这个可以掩饰羞耻感的借口?,对谢临渊的恐惧便?是瞬间笼罩了她。   他杀人的画面,灵堂的画面……全都涌了上来。   是他把?她关?在?了这里……   他究竟又想?怎么去折磨她?   惊恐之下,虽然身体还与他连在?一起,那些?异样的感受也让她备受折磨,但苏暮盈还是一下便?是推开了他。   漫漫春夜终是到了尽头,暗室里灯光还在?摇晃着,外头却开始亮起了熹微天色。   谢临渊显然还在?沉溺其中,在?被苏暮盈推开之后,眼里迷离的雾色像是被一阵冷风吹过,一下就散了。   他怔然看向看向苏暮盈,良久后,扯着唇角笑了下。   又是这种眼神。   她看他,总是如此。   第一次亦是。   抵触,恐惧,害怕,除了这些?还剩什么?   她看他兄长也会如此么……   少女长发?散落两肩,几乎是不着寸缕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浅光,红痕凌乱地掩映在?散发?间,交织在?少女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可怜。   此刻的她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端庄,平和,冷静,她缩在?床榻一角不停地抖着,纤细的胳膊抱着膝盖,大半张脸都埋了下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浸满泪水的眼睛。   眼睛泛着红,一泓泓水摇晃着,泪盈于睫,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又颤抖着落下。   苏暮盈看着他时,她的眼睛里尽是惶恐和不安,瑟瑟发?抖着,像是一只被猛兽堵在?墙角的,应激的兔子?。   她的确很?怕他。   从第一眼起便?是怕极了他。   怕他那双眼睛,怕他身上凌人的压迫感,一身冰冷的寒意,怕他看着她时眼底那些?要将她撕碎的目光。   也怕自他口?中说出的那些?,故意侮辱她的话。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   为什么……   苏暮盈便?是这样瑟缩着,像提防一个随时会吃掉她的野兽一样提防着谢临渊。   谢临渊看了她很?久,目光如游蛇般缠上她的脸。   他低垂着头看他,高束的乌发?有些?凌乱地散下,眉眼的神情模糊不清,那过白?的皮肤沉在?暗色里,透着一种春夜里的阴冷之感。   在?面前的少女又瑟瑟地发?着抖时,谢临渊垂着的长睫动了下。   他看到了她眼尾滑下的一滴泪。   于是,他不知为何便?抬起了手,修长的指骨微蜷,鬼使神差般地伸了过去。   他似乎是想?要……擦掉那滴泪。   然而,在?谢临渊的指尖还未触到少女眼尾的潮湿时,光是看到他抬手的动作,苏暮盈便?是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登的一下抬起头,立马警觉起来。   “你别?碰我!”她大声?喊着,抬起手去,用力挥掉了他想?要触碰她的手。   然后立马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全身的尖刺都要竖了起来。   对向他。   她如此温婉如水,规矩到死人一般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手心还是麻的。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别?碰你?”这三个字在?谢临渊舌尖滚过,自他唇齿间说出时,带着彻骨的寒意。   隔着朦胧的光亮,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一双桃花眼微微阖起。   下一刻,那修长的指节便?是忽然捏住了少女下颌。   微微用力,苏暮盈蓦地唔了声?,便?是抬起了头。   那截脖颈本是莹白?如玉,此刻看却满是被啮咬的红痕,甚至有些?还泛着嫣红血迹,看去好不可怜。   “别?碰你……哈。”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淡淡地笑了声?,捏着她下颌的指骨便?是探进了她唇齿。   “嫂嫂是不是忘了,当初是如何敲开我的门,如何脱下衣裳,用一副极其放荡的姿态求我垂怜的……”   “我哥才死两天,你便?来爬我的床,如今装什么贞洁烈女……”   “灵堂那次,嫂嫂分明?也很?舒服,在?灵堂叫的声?音,估计我九泉之下的兄长都听到了……”   “噢对了……”   在?少女惊恐地睁大眼流眼泪时,他不疾不徐地擦拭着她眼泪,然后他一伸手,便?是将缩成一团的少女重新?禁锢在?怀。   他抱着怀里的一团,两人皮肤贴着皮肤,紧要处也贴着紧要处,谢临渊呼吸重了起来,他垂着头看着怀里人儿,过白?的脸恰好有一半陷在?了黑暗里,更显森冷。   怀里的人儿不停地发?着抖,眼泪没有知觉的,一点点的流。   又是为我哥流的泪么。   着实刺人眼啊……   于是,在?疯狂的嫉妒之下,他垂眸注视着怀里可怜的少女,眼底翻涌着癫狂的欲望,同时,也翻涌着癫狂的恶意。   带着涎水的指骨蜷起,一点点地碰触着少女那柔软的唇瓣,他语气轻快地说着,似乎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嫂嫂当时看着我哥灵牌的时候,是不是心里觉得特别?刺激,特别?舒爽,所以……”   灵堂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谢临安的牌位,冰冷的月色,还有他那双眼睛。   苏暮盈再也受不了了,意识崩溃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是在?何时,那些?画面不停地折磨着她,她忽然大叫:   “你别?碰我!”   “求求你了,别?当着临安的面,别?当着他的牌位……他会不得安息的……”   苏暮盈开始哭了起来,她紧紧抓着谢临渊散开的衣襟,几乎是在?哭求他:   “我会给谢家生孩子?的,我会给谢家生孩子?的……”   “你别?折磨我了,别?当着临安的面折磨我,求求你……”   “我吃了药,很?快就可以怀孕了,我马上就可以怀孕了……”   “给谢家生完孩子?,我就可以走了,就可以走了,对不对……”   “求求你……让我走吧,我会,我会给临安留下血脉的……”   “我会把?命还回去的……求求你,让我走吧……”   ……   苏暮盈在?惊恐之下,记忆似乎已经开始出现了错乱,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语不成句。   但谢临渊仍旧从这些?话里拼接出了一些?信息。   比如说,她怀孕是为了……离开。   比如说,她吃药是为了怀孕。   怀他哥的孩子?。   为了怀他哥的孩子?,吃药勾引他?   借他的种,给他哥生孩子??   哈哈哈哈——   “苏——暮——盈”   -----------------------   作者有话说:求求下一本的预收[求你了]古板表兄破防之后,求求宝宝们收藏一下呜呜呜,超级想写青梅竹马小甜文了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撒花] 第23章 “我不久后便要出征,母……   在替苏暮盈洗浴,擦拭掉全身黏连着的东西,替她穿好衣服梳好发髻,又一口口地?喂她吃下饭,喝下水之后,谢临渊出了静思居。   不管少?女如何哀求,他皆是无动于衷。   沉默地?替她洗浴,擦拭,替她穿衣服梳头发,给她一口口地?喂饭,喂她喝水,然后,他又关上了这扇门,门上落了锁。   门口的几树桃花也落了一地?花瓣。   谢临渊踩着落花,带走了钥匙。   仍旧像握着一个宝物一般,死死攥在手心,走了。   谢临渊去?找了他母亲。   ——   自长公?主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之后,谢母便是整日都忧心忡忡。   昌平侯虽没?有再追究,但毕竟是杀子之仇,这仇怨已经结下。   谢临安一死,谢家在朝的确少?了一大倚仗,谢氏其他一脉又无建树,不过?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而如今朝局动荡,虽谢临渊是大将军,掌边关兵马,但圣意终究难测,待边关一平,谁也保不定圣上会不会因此忌惮谢家……   谢临渊在宴席上当众斩杀昌平侯之子,狂妄至此,圣上若是当真借着此事清算谢家……   谢母每每想及此便是心惊胆战,只能去?佛堂不停地?求神拜佛,为谢家祈福。   她的这两个儿?子怎么就……怎么就成这样了。   大儿?子为了那女子死了,如今她这小?儿?子为那女子都成了个疯子。   他久在边关征战杀敌,身上杀气戾气重?,之前行事虽也狂肆,但也懂得分寸,断不会干出在宴席上斩杀昌平侯之子这般猖狂的事。   如今又将那女子给囚禁了起来?。   疯了疯了……   谢母长吁短叹,想让人把她这小?儿?子叫过?来?,却又实在是管教不了她这个小?儿?子。   从小?到大她对这个小?儿?子甚少?关爱,导致她这小?儿?子同她之间并没?有寻常的母子温情,临安一死,他又被那个女子迷得昏了头。   杀人囚禁,什么事都干出来?了,不知?道后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看来?,那苏暮盈还是留不得了……”   茶香缥缈,谢母想及这些无心饮茶,手撑着额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种种都是因着那女子而起。   那女子当真是个祸害,若不是临安因她而死,又如何会有如今这么些事。   谢母叹了口气,不由得地?说了句话。   一旁的周嬷嬷听着不由得眼皮一跳,夫人这意思是……   她念着这苏姑娘实在可怜,孤苦无依,心善温柔,对他们这些下人也是温和有礼着,从不给谁半分脸色,也丝毫没?有瞧不起的意思,着实心善。   可这世道,心善的人却被如此折磨。   周嬷嬷想要帮下这姑娘,也是念及苏暮盈日常会打点她些银子,还拜托过?她,让她必要时在夫人面前说说好话。   如今这不就是必要之时?   这苏姑娘也是心如明镜的聪明人,似是会预料到如今之事一般。   于是,周嬷嬷心念一转,眼角堆叠起皱纹笑着,给谢母捏着肩:“按老奴说,苏姑娘被二公?子囚着也着实可怜,如今二公?子对那苏姑娘过?于疯魔,若是放了这苏姑娘,让她回自己家乡,这人一走,不在眼前看不到,时间一长二公?子自然也就忘了,断不会为了苏姑娘再做荒唐事,夫人也可以少?操点心了。”   谢母闭目养着神,见谢母并未呵斥,周嬷嬷在谢母身边伺候多年?,知?晓谢母是将这话听了进去?,便继续说道:“要老奴说,这苏姑娘是大公?子拼了命护下的,她这条命也是大公?子的命,若是她安稳活着,便也是个念想,大公?子想必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   比起阴郁冷漠的谢临渊,谢母明显更喜欢她那个大儿?子,事事周全,对母孝顺,虽也时常护着那女子,但绝不会像他这个小?儿?子一般,如此疯魔狂肆,行事不可理喻。   谢母也是个信佛的人,不想平白无故造了杀孽。   临安不惜以命换那女子的命,若是她死了,临安也就白死了啊……   想及此,谢母便有了将苏暮盈放出谢府的念头,但是当她又想到谢临渊那疯魔行为时,又叹气摇了摇头。   “此事容后再议,临渊眼下对那女子疯魔至此,断然不会肯放那女子出府,待他去?了边关再说。”   周嬷嬷听此便知?此事成了,不过?差个时机而已。   待二公子不在京城,此事便好办了。   而此时,就在谢母忧心之时,恰好有丫鬟回禀,说是二公?子求见。   谢母原本便要找她这个二儿子说事,如今谢临渊自己来?了,便让人唤他进来?。   谢临渊进了里间,玄衣乌发,红色发带高束头发,他眉眼压着,肤色白得盖过?了雪,看过?去?便是发着冷,一身寒意。   谢临渊生了一副好皮囊,房间里?的丫鬟本都忍不住偷偷看去?,但是一瞥到他的神色便是快速收回了目光,赶紧退下了。   谢母一示意,周嬷嬷也退了下去?。   谢临渊也不讲废话,同他母亲请过?安后,还不待谢母问话,便是直接问了:“儿?子有一事想请教母亲,苏暮盈怀孕生子便能离府,这是母亲允诺她的?”   作?为一个儿?子,谢临渊虽是请了安,但此时此刻的语气不可谓不强硬,像是一把锐利的剑。   谢母一愣,见她小?儿?子为了一个女人竟是如此,便是更坚定了要将苏暮盈逐出谢府的念头。   “临渊,你是如何用这种口吻对你娘亲说话的。”谢母颤巍巍站起身,“你这是在质问你娘亲?”   “不敢。”谢临渊淡淡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同她说,怀孕可以离开谢府?”   谢母愣住了,有一会没?说话。   还能有谁?   这谢府除了他,还能有谁能给这承诺,她生下谢家子嗣便可离开谢府?   为他哥留下血脉?   嗬,真是可笑啊……   ……   谢临渊垂了垂长睫,掩映其中?的桃花眼凝着不化的冷色。   眼尾处泛起了些红。   假的。   原来?都是假的啊,我的嫂嫂。   送参汤是假,主动勾引是假,甚至连春/药都是买来?给自己用的,是么?   好催眠自己,让自己以为是同我哥做,怀我哥的孩子是么……   谢临渊嘴角冷冷一抽,他眼眸里?血丝渐渐蔓延,眼尾的红是更重?了。   而紧接着,更为疯狂和暴烈的念头逐渐在他心底浮现。   无论如何,她都只能是他的。   她最好是爱他。   如果不是,他也会让她是。   “她是我谢临渊的人,母亲何时能做我的主了?”   谢临渊继续问,过?黑的眼睛和眉毛抬起,看人时无端给人一种压迫。   即便面前这人是他母亲。   谢母听了谢临渊这几句话,差点气得往后倒去?。   “临渊,你知?道你在和说话吗?我是你母亲!你这是在质问你母亲?”   “再说了,你为了一个女子疯魔至此,你自己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谢母叹了口气,“你把人囚着做什么?这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你何必就要对她固执至此?”   “不如放了她罢,驱逐出府,谢府从此落得个清净。”   事情已有答案。   “母亲以后勿要再提此事。”谢临渊转身欲走,声音极淡,也极冷,嘴角勾着一丝嘲弄的笑,“苏暮盈是我哥临终托付给我的啊……”   “她这辈子都得是谢家的人,死了也是谢家的鬼”   “母亲切勿做多余之事。”   谢母听此,关于那女子之事,只能暂时先作?罢,她压低了些声音,又道:“杀了昌平侯之子,如今你打算如何,临渊,你当真考虑过?你如此行事的后果吗?昌平侯若是将此事告知?圣上,求圣上做主,圣上借此对你发难,你该如何?”   “你考虑过?谢家,考虑过?整个谢氏一族吗!”谢母不由得拍了下桌子,是痛心至极。   谢临渊笑了下,只道:“母亲以为,兄长缘何会死于劫匪之手?”   “天子脚下,何时有过?这么多训练有素,堪比死士的劫匪?”   谢母不由一愣,她顺着往下一想,脸色更是煞白:“渊儿?,你的意思是……”   “兄长仕途一路青云,谢家征战多年?,从父亲到我,皆是军功太盛,边关驻守那十五万大军随父亲和我出生入死,早已成了谢家军,只知?谢氏不知?萧氏。”   “到了此种地?步,母亲该知?道,圣上会如何对我们谢家。”   “无论我杀不杀昌平侯之子,只要萧氏还稳坐皇位,清算谢家便是迟早之事啊母亲,母亲还不明白吗,从父亲死时,这一天便迟早会来?……”   谢临渊话落,倒是看似颇为恭敬得朝谢母垂首行礼,说的是轻描淡写:“不过?母亲放心,我会守着谢家,盈儿?亦是谢家之人……”   说到这,他意有所指地?停了下,似乎加重?了些语气,听去?倒是不知?是请求还是威胁:“我不久后便要出征,母亲亦要守好盈儿?,莫要让我寻不到人……”   “待局势稳定之后,我会来?接母亲和盈儿?。”   听到这话,谢母忽然一愣,反应过?来?谢临渊说了什么,想做什么后,她忽然死死捂住了嘴巴。   这可是,这可是……   他竟然还要带那女子,真的是疯了!疯了!   ——   边关风沙之地?,深夜,一轮明月高悬。   月色下,一座用石头夯起的城墙上,有严阵以待身着盔甲的士兵在巡逻。   深夜寂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士兵顿时警觉,却见那一人骑着马,转眼便到了城墙之下,大喊:   “将军有令,速开城门!速开城门!”   守夜的士兵往城墙看去?,见是他们大将军的副将,青山,便立马开了城门。   “快开城门!”   城门应声而开,黑马疾驰而过?,一阵尘土飞起,随着城门的关上又落下。   信已送到边关,而在当夜,城门又开,一人纵马疾出,一封标着十万紧急的军报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   作者有话说:快了,盈儿快离开了[求你了]   感谢追更的小伙伴们[求你了]求求评论,我好凉[求你了][可怜] 第24章 蛊   “皇兄!那谢临渊实在太过猖狂!他不仅敢拿剑指着安乐,还砍了安乐的手指!呜呜呜呜……”   华贵非凡的宫殿内,御座之上,一身明?黄龙袍的梁明?帝左拥右抱。   宠妃在怀,身上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胸前似是还挂着铃铛一样的物件,皇帝时不时扯一下,宠妃便会发出一阵阵混着铃铛清响的,甜腻至极的笑声,长藤一般地缠在皇帝肥肉堆叠的身上。   御书房议事之地,却有如此荒/淫之事,对此,殿内之人已?经见怪不怪,视若无物,仍旧垂首站着议事。   安乐长公主因着那日宴席之事,怒不可遏地细数谢临渊之罪。   “皇兄,我乃皇室公主,他砍我手指,拿剑指着我,甚至还想杀了我……”一想到那日之事,安乐长公主仍是后怕不止,忍不住发抖。   “他猖狂至此,是完全没?把皇室放在眼?里……”   “皇兄!皇室的颜面您也不要了吗?!”   安乐长公主自小娇纵,没?人敢忤逆她半分,更何况被?人拿剑指着,削了一指……   她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已?经让她失了理智,她气愤不已?,发誓非要这?谢临渊付出代价不可!   她可是堂堂长公主,她定要让谢谢临渊凌迟而死!   一旁的李公公听?着是冷汗直流,他那时便是劝过这?长公主,莫要去惹这?谢将军,天下这?么多男子,非要去惹那尊杀神,唉。   皇帝似乎不为所?动,明?显纵欲过度的脸还埋在宠妃胸前。   安乐长公主又道?:“他还胆敢在宴席上公然杀人!那可是昌平侯之子……他的眼?里还有王法,还有皇兄吗?!”   听?到这?,皇帝终于是抬起?头,他微微眯起?眼?,眼?睛里精光乍现,忽然问?:“听?说,宴席上那昌平侯之子调戏了谢临渊的嫂嫂,他那嫂嫂貌美绝色,艳美绝俗,见之难忘……”   李公公听?此心中一喜,赶紧上前,谄媚道?:“回陛下,这?便是奴才上回同陛下说的那美人……”   “那美人奴才也见过,当真是天上有地下无,陛下若是见到定会喜欢……”   一听?这?话,怀里的宠妃似乎不高兴了,娇嗔着喊了两?声陛下,大梁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又哄了两?声怀里的宠妃。   吴子濯亦在御书房内,而梁明?帝怀里的宠妃之一,便有一位是他姐姐。   他一直低着头,脸上惯有的风流笑意在此刻消失无踪。   这?大梁皇帝梁明?帝生性荒淫,后宫佳丽三千,宫内宫女都被?淫遍,甚至有不准穿亵裤的命令,以便他随时随地的宠幸。   如此还不够,梁明?帝还命太监到处搜罗美人,入宫为妃。   臣女,臣妻皆有。   纵使战争四起?,边关?不定,但帝王皇权终是令人生畏,君臣父子,人伦纲常经千年教化早已?成了枷锁,便也无人敢违背,若是皇帝看上,便只送入宫中,   而在这?乱世,除了皇权,便是还有兵权能震慑人心。   战争四起?,掌兵马能打仗的将军成了另一个使人畏惧的存在。   更何况是谢临渊这?种在军中积威甚重,从?无败绩,军功卓著的将军。   他十三从?军,一路摸爬滚打,征战沙场出生入死,成了如今的大将军,驻守边关?多年。   几百年来边境夷族燕平国不停进犯,劫掠物资,杀害百姓,奸/□□女,更想夺取大梁领土,从?游牧之地迁徙至梁国。   是谢临渊驻守边关?,次次领兵对战,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并在风沙之地修筑了防御工程,免了游兵侵扰百姓。   谢临渊在边关?数年征战,谢临渊三个字光是出现在夷族耳边,都会让他们胆寒颤抖。   而燕平国虽是不及大梁的小国,但游牧夷族骁勇善战,为了吞掉大梁边境的这?块肥地,一直在不断找机会侵扰,且近来还在不断游说周边小国,欲结成联盟之事,一起?吞并大梁。   因而,边关?之地是重中之重,若是边关?被?破,夷族便能联合周边小国直取京城。   若萧氏还想坐稳这?皇位,这?边关?便不能不平。   但同时,谢临渊在军中声望过高,大梁皇帝的确忌惮谢家,忌惮谢临渊,若谢临渊有不忠之心,他必定要清算谢家。   如今,经上次之战,谢临渊大胜,将侵入的夷族重新赶至腹地深处后,边关?太平了一段时间,直到现在。   若谢氏还忠于皇室,梁明?帝会再留谢氏一段时间,借谢临渊之手,将边境夷族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若是……梁明?帝察觉谢临渊不忠,早有不臣之心,那么他必定会借此换将,清算谢家。   而换将,这?便是吴子濯费尽心机布这?一局棋的目的所?在。   这?是他的机会。   谢临渊为了那女子,甘愿陷入他所?布之局,接下来,不管他选择如何,反或不反,他吴子濯都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只是啊……   吴子濯狐狸眼?垂下,那女子端正坐着,静默流泪的画面蓦地闪过眼前。   他无声地笑了下,然后,他无意中稍稍抬了下眼?,余光看了眼梁明帝怀里的宠妃,他的姐姐。   宠妃在梁明帝怀里娇笑着喊陛下,似是察觉到了吴子濯的目光,也朝他看了眼?。   霎时,这?目光里全无方才对梁明?帝的媚惑和讨好,只有姐姐看向弟弟的温情?,透着亲人间的关?爱,还有一种无力的凄惨。   吴子濯仿佛被?火烫了一下,他收回了目光,拢在长袖里的手紧握,指尖捏的发白。   片刻后,他终是上前了一步。   然后,他把他姐姐遭受到的苦,同样加诸到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   “陛下,臣亦是在宴席上见过那女子一面,臣有话讲。”吴子濯上前两?步,垂首行?礼道?。   “噢,吴爱卿有何高见?”梁明?帝问?道?,他想起?那女子,脸上又是一副垂涎美色的色相,脸上的肉因着笑起?了一层层的褶皱,毫无帝王威仪。   吴子濯回:“谢将军只因昌平侯之子灌酒给那女子,言语调戏,便是拔剑将其斩杀,在宴席上当众劈成两?半……”   “由此可见,那女子对谢将军而言,是极为重要之人,臣亦听?闻,这?女子是他兄长谢临安遗孀,他兄长临终将其托付给谢将军,让他迎娶过门,如今便是成了他妻子。”   “谢将军斩杀昌平侯之子,又对长公主大为不敬,实在是猖狂,似是未将陛下和皇室放在眼?里。”   吴子濯说到此处,梁明?帝眯了眯眼?,方才眼?里的淫/光一下消失,目如鹰隼。   吴子濯话声顿了片刻,眼?角脸上重又浮起?平日里惯常的浅笑,接着道?:“谢将军位高权重,边关?如今平定,暂时未有祸患,陛下若是忧心谢将军的忠君爱国之心,臣以为,有一方法可以一试,以便谢将军上表忠心,同时,也能让陛下抱得美人归,一举两?得。”   听?到此处,梁明?帝来了兴致,将怀里的宠妃齐齐一推,两?位宠妃皆是被?掼摔在地,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忙从?地上站起?,退到一边。   吴子濯的眸色暗了暗,他咬了咬牙,后继续道?:“若是陛下开了圣口,朝谢将军要那美人为妃,谢将军亦将美人进献给陛下,那么谢将军忠君爱国之心的确可昭日月,如若他违抗了圣命……”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吴子濯的话声停在了这?,而这?后面的话,也无需他再说了。   ——   苏暮盈被?谢临渊囚禁的第三日,谢临渊在她打翻饭菜,拒绝吃他喂的饭,并继续恶狠狠地瞪着他之后,当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他在书房静坐,看着自己手臂被?刀划开的道?道?疤痕,看了整整一晚,第二?日,便去了一趟太医院。   他去找了在太医院任职的林修远。   除却军中生死与共的将领士兵,谢临渊的好友极少,而这?林修远算得上是他谢临渊的好友。   谢临渊在别人眼?里是惹不得的修罗大将军,性子也是阴冷暴戾,常年在外征战驻守,甚少回京,鲜少会有人同他结交,也不敢同他结交。   在朝堂之中,群臣倒是都愿意同他的兄长谢临安结交,清风郎月般的人物,对他谢临渊是避之不及。   在谢临渊当众斩杀昌平侯之子后,更是如此。   而林修远的确是将谢临渊当作至交好友。   林修远之前是随军的太医,同谢临渊有过交集,也见过这?位将军如何在战场上拼杀陷阵,几度自鬼门关?而过,才得来这?一场场的胜利。   战场何其凶险之地,外界都说他从?无败绩,军功卓著,可这?每一次的大胜都是拿血和命换来的,而京城权贵,皇室贵族却是日日享乐,夜夜笙歌。   在战场上,谢临渊也救过林修远的命,这?于谢临渊其实不过是顺手的事,但林修远感激涕零,战场回来之后,这?两?人便是成了好友。   而这?次,谢临渊在书房呆坐一整晚后,直接去太医院找到了林修远。   他有事求他。   这?时,林修远还在整理药材,忽觉一阵冷风而过,冷不丁抬头时却是看见了谢临渊,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谢兄这?是昨日没?睡好?”作为一大夫,林修远习惯性地打量起?来,见他全身也无明?显的伤痕,又道?:“话说好久没?见谢兄了,我正想有空去谢府,没?想到谢兄倒是来了太医院。”   谢临渊没?说话。   他此刻的确脸色惨白,剑眉和眼?睛又是极浓烈的黑,更是显得他肤色白得能透出寒气,诡异而森冷。   且,他神色是少有的恍惚。   此时,谢临渊站在林修远面前,不知是在想什?么,他垂着眼?愣怔了好一会,在林修远想要给他诊个脉,看看是否是犯了什?么病时,谢临渊却是忽然抬眼?,说道?:   “有没?有能控人心神,让人沉溺房/事的蛊药?”   “给我。”   -----------------------   作者有话说:林:的确是犯病了 第25章 “谢临渊,你永远都比不……   谢临渊这话一说口,林修远也愣住了,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在地上?。   屋里静默了好一会,在林修远还在为他?所听到的话震惊之时,只见?谢临渊又说道:   “给我。”   语气强硬,冷得可怕,似是紧紧咬牙说出,还带着?微弱的颤音。   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疯魔的执念。   看样子是非要拿到这蛊药不可。   林修远看着?面前一副孤魂野鬼模样的谢临渊,又联想起了近来之事……   他?兄长谢临安遭遇不测,留下?一还未过门的寡嫂,听说,他?为了这寡嫂,在长公主举办的宴席之上?,竟是当众斩杀了昌平侯之子,活活将?人劈成了两半……   而如今,他?又朝他?要这种蛊药……   控制人心神,让人沉溺房/事?   难道说……这药是他?给那?寡嫂用的?   他?如何就对一女子如此疯魔了?   还是他?嫂嫂,兄长的未婚妻。   林修远着?实被自己的猜想震惊到了,他?顿时问道:“这是邪药,你要这做什么?为了你那?嫂嫂?”   “做什么,哈……”谢临渊叹了声,语调拖得很长。   天色阴冷,这个?春日,似乎一直都是春雨连绵的阴雨天,谢临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又想到了那?个?雨后廊庑的少女。   她的的确确成了他?的心魔。   一阵冷风飘进?,将?他?乌发吹拂而起时,谢临渊忽然就笑了起来,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一直在笑,神情恍惚:   “她不喜欢我啊,我还能做什么?”   “她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为什么……”   “我哥,我哥究竟有多好……她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一夜没睡,他?眼睛里充斥着?血丝,那?双看去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此时此刻却浸着?满满当当的空寂,不过片刻,又被浓烈而扭曲的欲望占据。   “她必须是我的人。”   “如果不是,我会让她是。”   谢临渊这一番呓语,林修远都听懵了。   武将?都这么张狂,喜欢做强取豪夺的事?   林修远皱了皱眉,他?是一大?夫,一眼便看出谢临渊心绪难宁,心神不定,他?说道:“谢兄,要不这样,我先给你开一些安神的药,你回去煎着?服下?,就这样过个?几天,就不会有这些困扰了。”   林修远的言外之意便是婉拒了。   “我清醒的很。”   谢临渊冷笑了声,他?抬起头来,丝毫不为所动,仍旧道:“你只需给我药,林修远。”   林修远是一大?夫,只想治病救人,不想做如此伤天害理的事,他?摇了摇头。   谢临渊似乎早知道会如此,他?淡淡道:“你说过,欠我一条命的恩情,如今,便是你还这恩情的时候。”   这话一出,林修远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谢兄,西域那?边的确有这种蛊,令人神智不清,对下?蛊者成瘾求欢,发作时非下?蛊者不能缓解。”   “只是这种蛊带着?毒性,直接用的话会伤人性命,我可以?辅以?药材给你配制温和一点的蛊药。”   林修远还是觉得造孽,又劝道:“这药一用下?去,你那?嫂嫂日后清醒过来必定会恨你,你无法回头了,且这蛊药必定会影响心智,让人意识不清,成了个?心智不全的傀儡人,连孩童都不如……”   “何苦呢,那?也不过是一弱女子,她有哪里惹到你了?你放过她罢,况且,这不是你兄长遗孀吗,你兄长若是知道……”   林修远自然不知道谢临渊如今的疯魔程度,也不知道,他?在梦里……早已弑兄了无数次。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便是使得谢临渊因着?嫉恨,又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回头?”   屋外的的天彻底阴沉了下?来,谢临渊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出情绪,声音听去像是在笑:“我早就回不了头。”   “我放过她,谁来放过我?”   “不如一起死了罢,哈哈哈哈——”   这样,她就彻彻底底,永永远远,只属于他?谢临渊一人。   她不会再记得谢临安,不会再记得他?兄长了。   她只能爱他?。   “这药效能持续多久?”谢临渊忽然问了这个?问题。   “大?约半月。”   谢临渊又道:“不够。”   “我要永久的,永远都无法去除的药效。”   林修远缓缓地张大?了嘴巴。   ——   长久的待在这里,待在黑暗里,让苏暮盈变得极度的敏感,易怒,暴躁,以?往如水一般的温和心性在她身上?彻底消失了。   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她的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根本分不清黑夜和白天。   她的爹爹和娘亲,还有谢临安总是会交替出现在她面前……她有时候会看到一场场的大?火,有时候又会看到被人围攻的谢临安,倒在血泊里的谢临安,临死前还在看着?她……   苏暮盈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在醒着。   她觉得害怕,觉得恐惧,一直在哭,她想离开这里,想去安州看看她父母,为她父母敛墓刻碑上?香,她想吃安州的槐花饼……   但是,每每当苏暮盈从?恐惧中挣扎出来,睁开眼却还是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要到什么时候呢,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找到从?这里离开的机会呢。   苏暮盈一直在等。   谢临渊的确天天都会来,只有他?来的时候,这个?房间才会点上?灯,才不会是死一般的,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死寂。   她渴望他?来,但也恐惧他?来。   她怕他?。   他?把她关?在这里,总是喜欢做一些很奇怪的事。   比如说,他?要亲手帮她穿衣裳,梳头发,一口口地喂她吃饭,喝水,甚至当真会抱着?她,像小?孩把尿那?般抱着?她,让她……   她羞耻地哭出声,求他?,但没用。   若是她自己做了这些事,他?便会用一种含着?笑的,温柔到诡异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分明是极好看的,那?张脸也是分明是俊美无比,光华冠世,但苏暮盈被他?那?般看着?,就是,就是觉得无比的恐惧……   好似面前看着?她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或者,是一只在黑暗里不断喘着?气的,伺机而动的野兽。   寻到机会便会将?她彻底吃下?。   她怕他?,她太怕他?了,也恨他?。   苏暮盈每每被他?看着?,被那?双眼睛看着?,便是只想抱着?自己缩成一团,然后露出眼睛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企图吓退他?。   但没用。   这次,在他?又亲手给她喂饭之后,苏暮盈彻底受不住了,这种诡异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他?到底想做什么?   苏暮盈没吃。   不仅没吃,还一挥手,将?饭菜都摔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响,碎瓷片一地。   她看到他?愣了下?。   苏暮盈忽然害怕,她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而谢临渊在怔愣过后,将?碎瓷片都拾了起来,也将?地面打扫干净。   然后,他?走到了那?盏这间没没有窗户的屋子,唯一亮着?的一盏灯前,苏暮盈亲眼看着?他?拿下?琉璃灯罩,然后,她亲眼看到他?……单手掐灭了灯芯。   屋内重新又陷入了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苏暮盈心骤然下?沉,她慌乱地求他?:“别灭灯,求你,我怕黑……”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定十分残忍。   看到她这么狼狈,被他?折磨得这么痛苦,他?定会愉悦至极。   定会在笑。   黑暗里的确看不清人的脸,看不清谢临渊脸上?的笑,同时苏暮盈也不会看见?自他?眼尾处滑落而下?的一滴泪。   “不,嫂嫂还不够乖。”   “今日不仅没有吃饭,还打翻了饭菜,这是给嫂嫂的惩罚。”   他?似乎很是明白,明白她恐惧什么,害怕什么,明白该如何去折磨她。   苏暮盈不说话了,尽管在黑暗里,她也睁大?着?一双眼继续瞪着?他?,直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黑暗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又等了很久,等下?一次开门,等惩罚结束,等他?点灯。   这次的时间似乎比上?次长了些。   苏暮盈只觉得她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那?扇门才又打开,有光亮透进?来。   窝在墙角的少女缓缓抬起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睁开,看向光亮处。   长久地待在黑暗里,突然看到光亮,她的眼睛不可避免地被光刺痛,却仍是舍不得闭上?眼睛,一直睁大?着?。   谢临渊点上?房间里的灯,关?上?门后,朝少女走了过去。   他?俯下?身,将?窝在墙角的她抱起,放回了床榻上?,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谢临渊垂眼看向苏暮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节蜷起,轻轻地蹭着?她脸颊。   被关?在这里四天,她的生?机在快速地流失。   像一株将?将?枯萎的花。   可这分明还是春天。   花怎么会凋谢。   苏暮盈双手攥着?被沿,还是一直瞪着?他?。   “苏暮盈,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在他?的手指轻轻蹭着?她唇瓣,她猛地一口咬住他?手指不放后,谢临渊忽然笑着?问了这么一句。   手指被她咬出了血,口齿中一股血腥味蔓延后,苏暮盈松开了嘴巴。   她咽了咽口水,然后蹙起细细的黛眉,用一种特别困惑的眼神看他?。   好像在说:我不该恨你吗?   谢临渊,我不该恨你吗?   谢临渊摩挲着?指骨这里被少女咬出的血色牙印,然后,抬起手,将?带着?她牙印的手指含进?嘴里舔了舔。   霎那?间,肉眼可见?的,苏暮盈的眼睛又瞪大?了不少。   舔掉手指上?的血后,在苏暮盈看不到的地方,谢临渊的手上?忽然多出了一个?白瓷小?瓶。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低声问:“我哥,究竟哪里好?”声音很哑,也很沉。   他?终究是当着?她的面问出了这句话。   但他?同样也知道,面前的少女,不会给他?想要的回答。   谢临渊握紧了手中的白瓷小?瓶。   而苏暮盈在听到他?的这句问话后,她那?黛眉皱得是更深了。   她抬眼看向他?,他?也看着?她,昏暗的灯光将?他?和她似乎笼罩在一片隐秘的,只属于他?和她的天地里,但四目相视,两人的目光却始终融不到一起。   苏暮盈开始听到时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在这一刻,当她抬起眼看到他?漆黑眼底亮起的,似乎包含着?隐隐期待的光亮后,苏暮盈心里忽然生?出了种想要报复他?的恶劣心思。   在这瞬间,她握住了那?把可以?刺向他?的刀,也知道,怎么说,能刺得深,伤得重。   于是,苏暮盈那?双杏眸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丝惊讶,好像他?在问什么众所周知的,早已知道答案的事情。   “他?哪里都好。”   “谢临渊,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第26章 有孕   这句话说完, 第一次,苏暮盈觉得自己摆脱了那些条条框框的枷锁,不再需要曲意逢迎,不再需要去讨好他。   因?为苏暮盈已?经知?道,怎样讨好他都无用,他就是喜欢折磨她……   他不会放过她。   尤其是,当她看到他眼底的那点光彻底沉寂后,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此时的苏暮盈若是知?道后面的事情,或许,她就不会去激怒他。   激怒这个疯子。   屋内彻底地死寂下来,门关?着,没有窗户,只有那盏落地琉璃灯在发着浅黄色的光晕。   不知?是不是外面起了风,烛火忽然就摇晃了起来,使得墙壁上两人的影子似乎交缠在了一起,又?很快被撕裂。   谢临渊坐在床榻边,他的半张脸被灯光映着,呈现着恐怖的惨白?,半张脸却?陷在了黑暗里,神色不明。   光影明灭着,也交错着,在这光影里,他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和哭很像,在这瞬间,苏暮盈甚至觉得他也在哭。   苏暮盈觉得害怕,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恐怖的东西?……他想做什么?   她后悔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他激怒,他是个疯子,但她不是。   她该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的……   她还要回安州,还要为她爹娘殓墓,刻碑……   她一定要回去。   但是晚了……   他喂她吃下了什么东西?,撬开她唇齿,喂着她吃了下去,   苏暮盈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自吃下后,她的意识便在很快的抽离。   好像,她要变得不是她自己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苏暮盈觉得耳朵好疼。   后面,这撕裂的笑声又?猛地消失了,有春水般温柔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像低声的一种诱哄:   “你?会怪我吗?”   “但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我哥已?经死了啊,早就死了,哈哈哈哈……”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没事,别怕……”   “我会陪着盈儿?的……”   “我会一直陪着盈儿?的……”   他亲手折断了这枝花,只是因?为这枝花不为他盛放。   就算枯萎,也只能?是他的。   对她的怜惜被他日?渐扭曲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的确是疯了。   而在喂她吃下那蛊药后,他当真得偿所愿,苏暮盈……正在变成?他梦境中?的样子。   她似乎不知?道他是谁了,不会恨他,不会防备地瞪着他,不会和他针锋相对,不会剑拔弩张地和他对峙。   她变得很乖。   快要和梦里一样了。   那些梦境好像要成?真了。   然后,他开始一遍遍地教她,问她……他是谁?   “你?是谁?……”   苏暮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听到他问,她会皱眉,她似乎在思考,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想不出答案。   然后,她会蹙着眉,也抿着唇,茫然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还是盛满了秋水,就算是在昏暗里,轻轻一眨,也会漾出潋滟水光。   她还是一样的漂亮。   苏暮盈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她只是摇头,然后会攀上他身躯抱着他脖子,出自本能?一般,寻着他的唇亲。   她很难受,全身上下都好像有小?虫子在爬,在往她的皮肤里钻,咬她的骨头,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舒服。   只有靠近他,触碰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这种难受才会消失。   但是,她没有回答出来,他推开了她,不让她亲。   她很委屈地看着他,难受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又?想上去抱着他,像小?猫一样蹭着他。   他却?把她绑在床榻上,连碰都不碰她了。   苏暮盈真的哭了,她难受地哼出声,求他,他也不理,只是站在她面前,一遍遍地问她,他是谁。   她还是回答不出来,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让她跟着他说:   “夫——君——”   夫君是什么?   苏暮盈不懂,她摇头。   为什么要喊他夫君?   她没喊,他便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看她。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像小?扇子一样,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波光粼粼的。   她觉得他很好看,但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会对她做这么坏的事呢。   苏暮盈还是不懂。   她想不明白这些事,但她很难受。   太难受了,他绑着她,一直不让她碰他,苏暮盈甚至觉得自己要死掉了,只能?闻着他身上雪一般的气息缓解。   但作用微乎其微。   她开始哭,一直哭,终于?,他离得她近了,俯下身,头发轻柔地拂过她的眼,在她耳边说,只有喊夫君才有奖励。   他才会碰她,亲她。   只有喊他夫君,她才不会难受。   她太难受啦。   很难受,没有他的安抚和触碰,她觉得那些小虫子都要咬穿她的肚子了。   苏暮盈越来越害怕,她怕死,她一直牢牢地记着一件事……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于?是,她便开始学着,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他念:   “夫——君——”   在听到她喊了这两个字之后,面前的人变得很奇怪。   他突然愣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也睁大了不少,有一滴水珠从他眼睛里滴落,落在了她脸上,湿哒哒的。   他哭了起来,又?好像在笑。   听到她喊夫君,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也是抖的。   苏暮盈觉得他好奇怪,她害怕他,都不敢动了。   幸好他还算说话算话,他松开了她,把她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看她,碰了碰她的额头,手指蹭着她的唇。   好难受。   这样根本缓解不了。   苏暮盈想亲他。   她抬起手勾着他脖子,然而,在她受不住想要亲他的时候,他单手捧着她的脸,先一步亲上了她。   很柔软,很温柔。   一点都不像他。   他安抚了她,她渐渐就不难受了。   她睡了过去。   但是,她睡得不安稳。   她一直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轻轻地碰着她耳朵,冰凉凉的。   他一直睁着眼看她,一眨不眨的。   苏暮盈想,他不用睡觉的吗?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她。   好吓人。   苏暮盈却?好困,她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醒着的时候好难受,有小?虫子在爬,等到缓解了,不难受了,她又?很困,总是想睡觉。   她闭上眼,又?准备睡觉时,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对不起。   那滚烫的呼吸简直就要把她耳朵烫红了。   苏暮盈方才闭上的眼睛又?睁了开来,因?为……她感觉到,有水珠滴在了她脖子这里。   温热的,潮湿的,好像眼泪啊。   那个奇怪的人又?在胡言乱语了,一直在她耳边说着胡话。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对不起,我没办法了,盈儿?……”   “你?总是记着我兄长,为什么?他不是死了吗,他死了啊……”   “若是你?先看到的是我,会如何呢……”   “以后,盈儿?就这样陪着我罢,就和梦里的一样,只有我和你?。”   “没有兄长。”   “我会照顾你?的,我会替你?穿衣,洗沐,我会给你?梳头发,我会喂你?吃饭喝水……”   “盈儿?别怕……”   “我是你?的夫君……”   他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一直要反复说这些话……   她不懂。   苏暮盈觉得他很吵。   但是她的意识一直都是混混沌沌的,听着听着又?是睡了过去了。   等她醒来,身上的小?虫子又?在爬了,而且……比以前还要难受。   可她明明才没舒服多久呀。   她只能?又?喊他夫君,求他。   因?为苏暮盈发现,每次她这么喊他的时候,喊他夫君的时候,他那双黑得可怕的眼睛便会透出光来,脸上的表情也会变得温柔,不再是冷冷的。   他好像很开心。   所以,为了不那么难受,她只能?喊他夫君,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她要他亲她,安抚她。   幸好,每次她喊他夫君后,不等她忍不住亲上去,他便会把她抱在腿上亲。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苏暮盈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了。   她的意识一直在沉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难受的时间越来越长,只能?靠他一次次的安抚来缓解这些难受。   直到有一天,她的身上没有小?虫子在爬了。   但苏暮盈还是喊了他夫君,继续可怜巴巴地跟他说,说她难受,要他亲她。   他亲了她,和以前一样,一双桃花眼尽是迷离之色,被欲望浸成?了深红,倒是真的像极了艳极的桃花。   在这间屋子里,在只有她和他的这个隐秘地界,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极慢。   苏暮盈感觉漫长到过了许多年,其实不过短短七日?。   一日?午后,春光旖旎,天色放了晴,是这个春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谢府里,这座没人敢靠近的庭院猛地开了门。   像是受了什么重力,门直接倒了,院前的几树桃花被风拂过,花瓣纷纷洒落。   谢临渊抱着下身浸满鲜血的苏暮盈,出来了。   ——   林修远被谢临渊叫来了谢府,随行的还有一位女医官。   他到了谢府,立刻被府上下人迎了进去。   他扫了眼,这些下人看过去,面上皆是惶恐之色,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就连谢母亦是,又?叹着气。   林修远见过谢母,匆匆行过礼,越过屏风去了里间。   他方一踏入,便被满屋的血腥味惊到一愣。   这是……   他快步上前,只见一女子安静地睡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嘴唇亦是毫无血色,而盖在她身上的锦被被鲜血染了通红。   谢临渊站在床榻前,头低得很下,成?了个弯折的角度。   他的一双眼睛仿佛被挖掉了一般,渗着可怕的血丝,眼神空洞地看着床榻上的女子,双手沾着血,在不停地发着抖,甚至是痉挛,那鲜红的血还在顺着他手指往下流。   见此情况,林修远心中?猜到了几分,示意女医官上前查看。   林修远和谢临渊走到了屏风外。   女医官看过伤口,进行处理之后,便同林修远低声说着情况。   听着女医官的口述,林修远的面色是一阵青一阵白?的,时而是震惊,时而又?是自责,庆幸,还有疑惑。   不想造孽太深,林修远并未给谢临渊配制永久效用的蛊药,按他配制的剂量,这蛊药的药性只能?持续三日?。   他想着先打发了他,等谢临渊再来的时候,他便扯个谎,说配药的蛊没了。   按理说,就算有偏差,这药性最多也不会超过四?日?,为何会持续如此之久?甚至到现在为止,那蛊药的药性是否消失,他亦不知?。   那女子还昏迷着。   难道当真是他配比的剂量出了错?这蛊药的药性当真无法消除了……   造孽……   林修远心有疑惑,但事情已?经发生,纠结于?此也无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听完女医官所言,林修远连忙去诊了脉,顿时一惊,又?连连叹气。   谢临渊走过来,脸色白?得跟孤魂野鬼一样,他声音嘶哑着问,像是含着一口血:“她如何了?”   “伤口已?经处理,无性命之忧。”   林修远作为大夫,就算谢临渊是他好友,他也是克制不住怒气地数落道:“你?是武将,她不过一弱女子,房事如此频繁本就不好,你?该克制些才是,若非及时停止救治,怕是要危及性命,腹中?胎儿?也不保。”   “她有了身孕,以后万不可行房如此频繁,最好是禁了此事。”   谢临渊抿着唇,紧紧盯着少女的目色一震,他迟缓地抬起眼,眼睛里满是恐怖的猩红血色。   他垂下的手微动,半晌后才问道,声音颤得厉害:“你?说…什么?”   林修远叹了口气,心道真是造孽,他如何就……   “唉……”他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嘱咐道;“这位女子有了身孕,谢兄,你?要当父亲了,只是,这位姑娘的身子骨太弱,又?忧思多恐,这孩子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之数,多多修养为好。”   而就在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床榻上的苏暮盈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   她将这些话都听了去,然后侧过了脸,是以,谢临渊和林修远都并未看到她那双已?然清明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了 第27章 “你可以把我当成我哥。……   孩子……   苏暮盈抬起手,轻轻的,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放在那还平坦的小腹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禁想……里面真的孕育着她的孩子吗?   孩子……孩子。   苏暮盈闭上眼,一行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这不是谢临渊的孩子,是谢临安的孩子。   谢临安才是这孩子的父亲。   但不管怎样?,她总算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了。   从黑暗里出来了。   她不用再惊恐地,睁大着眼睛盯着黑暗了,不用再一次次地去看她爹娘,还有谢临安的死状……   她怀孕了,谢临渊应不会把她再关在那间屋子里,谢母念着她怀了谢家子嗣,她若表现得体弱一些,为了这孩子,谢母也会从中阻止。   好在,她看了一点?离开的希望。   这个孩子……她不会留给谢临渊。   谢临渊接过药方?时?,沾了血的手还是颤的。   他垂着眼,长睫呆滞而迟缓地眨了眨,漆黑眼睛里的空洞成?了恍惚,成?了困惑,他偏了下头,等到?彻底地看清药方?上的字时?,这些统统又被狂喜替代。   “孩子……”   “我和盈儿的孩子,是吗……”   她有了他的孩子,孩子身上有他和她的血……   她是他的了,她永远都会是他的。   因为孩子而得来的这个认知让谢临渊的那双桃花眼里又充斥着诡异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屏风后,床榻上的少女却?还在昏迷。   脸色苍白,肌肤成?了一种?透明的雪色,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那支被他折下的花当真枯萎了。   在春天里枯萎了。   她要……死了吗。   这个被他扭曲的,肮脏的欲望而掩盖的问题,这个他未曾想过也不敢去想的问题蓦地出现在脑子里,谢临渊头疼欲裂,脑子像是被整个劈开。   他猛地愣在了原地,他低下头去看,手心里全是她的血。   大片的鲜红色不断在他面前?交错,闪现,映在他眼底,将他的眼睛也映成?了血红。   谢临渊看着看着,惨白的脸上忽然就渗出了笑。   他做了什么?   他究竟在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   他真是个疯子。   疯子。   畜生。   ——   谢母也知晓了此事,一方?面欣喜谢家有了血脉,一方?面又对谢临渊的疯魔行为着实担忧,不知道他又会因着那女子做出什么疯魔之事来。   且照眼下这情形,这孩子能不能留下来也未可?知。   在谢母送走林修远后,她正发愁这局面要如何收场时?,宫内却?来了人。   是皇帝身边的当红太监李公公。   谢母心一沉,蓦地想起那日谢临渊所说的话,要不是周嬷嬷扶着,差点?就要昏倒在地了。   她赶紧去迎,一面命人去通知谢临渊,换身衣裳出来。   “咱家见过夫人。”李公公抹了粉的脸上堆满了笑,看上去颇为恭敬地朝谢母行了礼,弯着腰道,“话说,谢将军一直告假,不知可?否在府?”   谢母也回了礼,好生待着,问道:“在府,公公来此可?是圣上……”   李公公笑着,脸上的肉都成?了褶皱:“咱家可?跟夫人说,谢家的福气来了,您就等着赏赐吧。”   一听李公公这话,谢母便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梁明帝好美人,沉溺美色之事天下皆知,官宦人家也多有被选中,入宫为妃之女。   而在宫中会遭受什么,是众所周知之事。   她曾经为生的是两个儿子而庆幸,可?以避免入宫被祸害。   而今日李公公来此……谢母蓦地想起了苏暮盈……   她如此美貌,若是传到?皇帝耳中,被选中入宫为妃……   正当她思虑之时?,谢临渊来了。   “李公公缘何今日来此啊。”   声音由远及近,还没?落下,谢临渊转眼便到?了前?堂,他低声和谢母说了两句话,谢母虽然愁容满面,叮嘱了两句后便离开了。   他换了身衣裳,不似平日里惯穿的玄衣劲装,沉暗之色,而是一袭云缎锦衣,白玉腰带,战场上的杀气和戾气被敛起,看去金相玉质,颇有清贵之风,但那一身冷寒的迫人气势不仅丝毫不减,反而越发突出。   这人未到?,李公公听着谢临渊的声音,冷汗涔涔。   再一想起谢临渊在宴席上将人劈成?两半的画面,简直就要腿软跪地了。   也不知道这尊煞神会如何。   他这差当的还真不容易。   谢临渊来了,李公公立马又堆出了谄媚的笑,忙道:“谢将军告假许久,见谢将军一面可?真难呐。”   谢临渊笑了下,眼底却?凝着冰霜利刃般的东西:“李公公特意来我谢府,有话可?直说。”   李公公讪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拂尘,又做了个恭敬的手势:“可不是咱家有话要说,是陛下有话要说。”   “噢。”谢临渊大马金刀地坐着,单手撑着脑袋,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过分?昳丽的面容生出了锋利之感?。   “陛下有何话要说?”语调拖的很长,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   丝毫没?有对皇帝该有的恭敬。   这副张狂的姿态,李公公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冷汗,不知道这尊煞神会不会把他也劈成?两半。   李公公擦了擦冷汗,圣上之话,他不能不传,只能说道:“传圣上口?谕,召谢家寡嫂苏暮盈进宫,封妃赏赐等事宜,待钦天监择吉日而宣。”   李公公说完皇帝口?谕,谢临渊丝毫没?有要下跪接旨的意思。   仍旧一副张狂姿态,彻底收了脸上的笑,只说:   “我嫂嫂已经有了身孕,是我谢家的人,也是我谢临渊的人。”   “劳烦李公公去回一声,我嫂嫂如今是我谢临渊的妻子,也有了我的孩子,不能进宫了。”   短短几句话,他直接拒了。   毕竟是圣上口?谕,李公公听此便想再多劝两句,他也好交差,但是,当他无意中瞥到?谢临渊随身佩戴的长剑,又想起那日宴席之上谢临渊当众杀人之事……   活活将人劈成?了两半。   他入宫回复皇帝,言谢临渊不从圣命,最多是没?有赏赐挨个骂,但眼下要是惹得这尊煞神不快,他拔了剑……   李公公想及此,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连连告退,赶紧回宫交差去了。   ——   御书房内,李公公是连哭带嚎地跪在皇帝面前?,说谢临渊如何的凶神恶煞,如何的嚣张跋扈,说他目无圣上,说他用他嫂嫂怀孕拒了此事。   听到?怀孕这个字眼,一旁的吴子濯神色一暗,但不过转瞬,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那双狐狸眼又微微眯起,笑了起来。   在李公公一番哭诉之后,吴子濯便站了出来,上前?朝皇帝行礼。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子民,君臣父子更是不可?撼动的纲常,如今这谢将军公然拒了圣命,怕是……”吴子濯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可?他后面的话是什么,在场的人,包括皇帝在内,可?是清楚得很。   安乐长公主也在此,不免又接着吴子濯的话添油加醋了一番。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眼睛里没?有了平日沉湎酒色的淫光,神色肃厉,在思量此事。   的确如吴子濯所想,皇帝不过是想借此事试探谢临渊,也试探谢家。   大梁堪用的将军不多,谢临渊是其中军功最胜,胜绩最多之人。   边关如今还未平定,有他率领军队驻守边关,京城皇族之人便能高枕无忧,而江南之地又起叛乱,他有意培养其他将军,可?朝廷派去平叛的将军着实无能,不仅被生擒,还全军覆没?……   叛军必要剿灭,若是令其成?了气候……   而去平叛的最优人选,必然也是那谢临渊。   若是这次试探,谢临渊交出了那女子,他便可?以再留他一段时?间,待边关和叛乱彻底解决之后,再来清算谢氏。   但谢临渊拒了圣命,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便敢公然对抗皇权,其心可?诛。   如今边关暂时?稳定,未有进犯的消息传来,若是趁此清算谢家,换了将领……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皆在等候圣命。   皇帝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整张龙椅,他重重地敲着桌面,待他心里有了决断,欲要开这圣口?时?,殿外却?传来急报声。   “陛下!陛下!边关夷族联合其余小国大举进犯!危矣!请求调将!请求调将!”   皇帝听此,猛地站起了身。   ——   深夜,一道圣旨送入了谢府。   谢临渊领旨之后,去了西?院。   他和她曾经的婚房,短暂的……不像婚房的婚房。   苏暮盈双手枕着,在安静地睡着觉。   谢临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俯下身,苍白的手伸出去,颤抖地摸了摸苏暮盈肚子,又像是怕碰碎了似的,一下又收回了手。   睡梦中的苏暮盈皱了皱眉。   谢临渊孤魂野鬼般地站在床榻前?,盯着苏暮盈看了好一会,桃花眼渗着红,神情仍是恍惚。   然后,他盯着少女那静谧的,柔美的侧颜,忍不住又伸了手过去。   他极轻微地碰了下她嘴唇,后又碰了碰她鼻子,手指放在了她人中这处。   终于,他脸上紧绷的神色有所缓和,轻轻地呼了口?气。   他的手实在是太凉了,一身的风雪气,所以,苏暮盈一下就醒了。   她以为自己做了噩梦,瞬间从床榻上坐起。   房间里亮着很多盏灯,将整间屋子照耀得如同白昼。   她长发披肩,嘴巴微微张着,巴掌大的小脸上还透着没?睡醒的惺忪。   而当她在一片明晃晃的灯光之中看着面前?之人时?,方?才还半阖着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这……是临安吗?   看到?面前?少女明显怔愣的神情,谢临渊扯了扯嘴角笑,他张开手,像是在展示着什么,特意要给她看。   他问她:“你,喜欢我这么穿吗?”   噢,不是谢临安。   是谢临渊。   苏暮盈记着自己还中着蛊药,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隔着明亮的灯火看着他。   少女的目色犹如灼灼火焰,谢临渊竟是不敢直视了。   他忽然朝前?一步,将她抱在了怀里。   苏暮盈仰起脖子,一怔。   他双手抱着她,又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抱着,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消失的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对不起。”   “我知道你……恢复了。”   “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这么对你了,盈儿,只要你别走,别离开我……”   “你可?以把我当成?我哥。”   她的脖子这里又浸满了眼泪,黏腻而潮湿。   他又哭了。   他怎么又哭了。   该哭的应该是她。   苏暮盈很想笑,但她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再激怒他,只轻轻地,看似很乖地嗯了声。   谢临安?   她想,谢临安不会对我做这些事,你永远都不会是谢临安。   你只是谢临渊。   苏暮盈分?的很清楚。   她只想回安州,也一定要回安州。   -----------------------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说我写的男主太疯没有排雷,在评论区评论了很多条。   我没有标男主人设的习惯,上一本也没有标,但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出现,我在文案补上了,所以如果有读者觉得人设或者各方面接受不了的话,可以及时止损弃文。   我知道现实生活或许很多人压力都很大,但还是希望能互相谅解一下,不喜欢看了就弃文,没什么的。 第28章 “此后,谢家与你,再无……   脖子这里粘腻感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潮湿,眼?泪的温热感逐渐成了?一团团灼烧的火,烧得她好疼。   于是?,苏暮盈猛地一下推开了?他。   他愣住了?,眼?神的怔愣很明显,那双往日?里总是?浸满了?压迫感和寒意的眼?睛,此刻却显得非常的空洞。   双眼?都?是?血丝,她在明亮的灯火下看着,只觉得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苏暮盈似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她什么话?都?没说。   在这个?节骨眼?下,在马上就能摆脱他的节骨眼?下,她不想又激怒他,让自己陷在黑暗之中。   她再也?不想,不想被关在黑暗里了?。   她不是?疯子,她要冷静。   于是?,苏暮盈就这样看着他,隐忍而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还是?中蛊时的乖巧模样,什么话?都?没有说。   苏暮盈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其?实,她眼?眸里的抗拒和抵触,恐惧和害怕,对他的恨和厌恶,全都?落在了?他眼?里。   他看出来了?。   谢临渊很轻地笑了?声,那血洞仿佛越来越大了?。   面前长发披散的少女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寝衣,明晃晃的灯火映在她脸上,却不见先前的娇艳和明媚,仿佛一个?空心人。   他下意识低下头,张开手?,那大片的红色又刺进他眼?眸。   他手?上全是?她的血。   谢临渊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那间屋子里的种种,他曾经以为是?他日?思夜想成真的美梦,如今却是?成了?噩梦。   他和她的噩梦。   林修远说的对,他回不了?头了?。   那个?雨后廊庑抱着花枝的少女,被他毁了?。   胸腔这里忽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刀剑在搅弄着,切割着。   他咽下了?一口鲜血,往后退了?半步,还是?在笑:“你放心,我不会再把你关起来了?,不用害怕。”   苏暮盈瘫坐在床榻上,长发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垂落,如海藻般散在四周,她抬起一张胜过雪色的脸,看着一身白?衣像极了?谢临安的谢临渊时,忽然很想问他,那他能放她离开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嘴唇还未张开,苏暮盈便是?立刻否了?。   不,不行,他不是?谢临安,他是?谢临渊。   他绝对不会同意。   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存了?这心思,不然……他又会把她抓回去关起来,继续关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没有一点光的房间里。   她,她不要回去!   一回想起那间房,想起房里的种种,想起了?那无尽的,要将她自己吞噬的黑暗,苏暮盈便忍不住地发着抖,嘴唇也?无意识的死死咬着。   唇瓣被她咬得要渗出血时,一股冰冷的风雪气拂过,渗进了?她的唇齿间。   他指骨清晰的手?探进她唇中,阻止她咬着自己。   于是?,苏暮盈咬上了?他。   在一瞬间,她几乎没有克制住自己对他奔涌而出的恨,她抖着身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恶狠狠地咬着。   嘴巴里渐渐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没有缩回手?,任她咬着,而当这血腥味充斥着她唇齿之间时,她竟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意识到?的一瞬间,苏暮盈愣住了?,她忽然觉得很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她也?变成这样了??   苏暮盈一下松开了?嘴,双手?撑着床榻往后退,那苍白?的唇瓣上还染着鲜红的血,倒是?衬得她有了?几分往日?里的娇艳之色,   她容貌原本便是?极盛极艳,如今却清清冷冷,苍白?娇弱。   “别怕。”谢临渊垂着手?,那手?指还在往下流着血,啪嗒啪嗒,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听去,轻得近乎飘渺。   “我很快就会走了?。”他如此说着,脸上神色根本分不出喜怒,也?分不清喜悲。   在少女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时,又问了?句:“我回来,会看到?你的,对不对。”   他抬起手?,在很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指尖掠过少女发丝时,带着止不住的颤栗。   他在问他,看似带着温柔的,和缓的语气问她,小心翼翼地,极是?怕吓到?她,但苏暮盈却知?道,那种强势和压迫感,那种对她扭曲的掌控欲,无论他怎么隐藏,都?没用。   他本性如此,和谢临安天差地别。   只会强取豪夺,只会居高临下地把她当蝼蚁看。   他何时尊重过她?   他问她这句话?,根本不是?和她商量。   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屋外忽就起了一阵大风,半掩着的门被吹开,大风无休无止地刮了?进来,屋内明亮的烛火被风吹得晃荡不已,两人的头发也?被风吹起,光影不断地在两人脸上交错。   谢临渊静默看着面前少女,许久都?没说话?,似是?在等她的答案。   而苏暮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抱住了?自己。   面对他,她似乎总是如此。   害怕,恐惧,颤抖,抵触……   风越来越大,谢临渊的袍袖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起,而他明明是?穿的是?一身白?衣,看去却是?比夜色还要沉。   在面前的少女瑟瑟发抖,呜咽低泣之时,谢临渊那想要触摸她的手?,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事至如今,他还能回头吗。   他笑,疯狂地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去,眼?角忽然就渗出血来。   他停下,抬手?抹去那了?鲜血。   但他,还是?不想放开她。   ——   谢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征的,也?许是?在晚上,她睡着的时候。   苏暮盈迷迷糊糊的,只在睡梦中觉得,好像有人又轻轻地碰了?下她肚子,又碰了?碰她的嘴唇和鼻子,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呼了?口气后,又替她掖好被子。   还有谁会做这种事呢。   这些天,他总是?重复地做着这些事。   果然是?个?疯子。   苏暮盈没醒。   第二日?起来,谢府便再没有他的身影,也?没有他那一身的风雪寒气。   苏暮盈终于松了?口气。   但尽管他走了?,苏暮盈还是?无法离开谢府。   谢临渊在谢府周围安排了?层层死士,日?常采买的下人都?会经过严格的盘查,就连谢母也?不能轻易外出。   苏暮盈并未   只要谢临渊不在,她总能找到?法子出去。   只要他不在。   而这个?机会很快来了?,不待她去找谢母,谢母先找了?她。   春日?里难得的放晴天,暖阳照得人身上也?暖呼呼的,苏暮盈蹲在地上,长发随着红色丝绦垂落在地,春风轻柔地拂过她的脸。   苏暮盈看那些掉落的花瓣,旁边一圈的丫鬟站着,正在劝她不宜久蹲。   苏暮盈好似没听到?她们说话?。   她蹲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只是?出神盯着这些残掉的花枝看,看着看着,她面前忽然就闪过了?她第一次见到?谢临渊,抱着花枝在廊庑撞上他的画面。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便深得恐怖,像是?要把人吃下去。   她就是?在那时,招惹了?那个?疯子吗……   但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   他也?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永远都?不会是?谢临安,他只是?谢临渊。   一个?冷血扭曲的疯子。   苏暮盈又拾起那些残落的花枝抱在怀里,想要回屋插在花瓶里时,恰好看到?周嬷嬷欣喜地朝她走来。   “苏姑娘,苏姑娘……”周嬷嬷这般喊着她,步子有些急,脸上却是?带着笑。   府里的下人都?习惯于叫她苏姑娘,似乎都?不认为,她会是?他们二公子的夫人,侍妾都?算不上。   不过是?个?可怜人儿。   不知?道哪里惹到?谢府二公子,被囚禁着的可怜人。   “您快跟我去见下夫人,夫人有事跟您说呢。”周嬷嬷紧紧握着苏暮盈的手?,眼?睛笑得都?成了?一条缝,朝她使了?使眼?色。   苏暮盈登时明白?了?,她弯着唇对周嬷嬷也?笑了?下,柔着声音说:“盈儿谢过周嬷嬷。”   “唉,姑娘你快去吧。”周嬷嬷眼?睛里都?起了?泪花,甚至是?有些慈爱地看着面上的姑娘。   苏暮盈回了?屋,将花枝插在白?瓷花瓶里后,便去见了?谢母。   ——   苏暮盈这次见谢母,她的姿态好似与以往有了?不同。   房间里一应物品仍旧精美华贵,博山炉里仍旧飘出着好闻的檀香,但面前那位华美雍容的妇人却是?满面憔悴,也?不见了?之前那副看着她时满是?怒气和轻蔑的姿态。   甚至于在她的眼?神里,她还看到?了?一丝对她的怜悯。   就连谢母,也?开始同情了?她。   “盈儿见过夫人。”苏暮盈款款行礼,还是?同以往那般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分错来。   谢母半倚着贵妃塌,看着面前的苏暮盈终是?叹了?口气。   以往那个?娇艳生媚的女子,如今虽是?美貌不减,却是?显得这般娇弱和苍白?。   造孽啊。   以往种种,算了?……   关于她大儿子为她丢了?性命这事,谢母也?不想去追究了?。   “临渊如此对你……也?是?造孽。”谢母撑着额头,眉头紧锁,“先前宫里来了?消息,要召你入宫为妃……”   苏暮盈一听到?这,交握着行礼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梁明帝所为,天下百姓皆知?,他亦是?下令,在民间搜罗美人,强行送入宫中。   苏暮盈很清楚,入宫为妃意味着什么。   皇帝之命,不可违抗……   她……   苏暮盈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无比。   她欲要开口之时,听得谢母又道:“临渊已经拒了?此事,边关战事又起,皇帝命他奔赴边关,只要他还在边关领兵,你待在谢府,便不会有事。”   苏暮盈微微一怔,她敛眸垂着,窗外春色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窗,静静落在她侧脸和单薄的背脊,她整个?人看上去透明又空静。   她在等谢母后面的话?。   她知?道,谢母找她来不止是?为了?说这些。   果然,在说了?这话?后,谢母话?锋一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道:“但你已经被皇帝看上,帝王之心难测,虽有临渊在边关领兵,但皇帝若是?强行让你入宫,怕是?也?没办法。”   “你腹中已有谢家血脉,临安已经不在了?,就当这是?他的延续,你尽快离开谢家,离开京城,若是?皇帝下命,我也?只道你自己跑了?,免得牵连谢家。”   谢母这一番话?,的确说的是?心中所想。   苏暮盈被皇帝看上,谢临渊又对她这般疯魔,为了?她竟敢对抗皇命,虽然她已经有了?谢家血脉,但在这紧要时候,若是?还留着她在谢府,在临渊身边,长此以往必是?祸害,不如借此将她放出谢府,自行寻个?去处,也?算是?做点善事。   苏暮盈深深吸了?口气,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终于有了?波澜,她沉了?沉思绪,故意问道:“盈儿听从夫人安排,只是?这谢府外面有二公子布置的死士,盈儿怕是?无法出去。”   谢母道:“这个?你不必忧心,到?时候我自会安排。”   “谢府会起一场大火,你趁乱而走,我亦会告知?临渊,你已葬身火海。”   “此后,谢家与你,再无瓜葛了?。”   -----------------------   作者有话说:女主:正合我意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29章 “主子,苏姑娘没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苏暮盈款款行礼,应下了。   于是,在一个深夜,她所?住的西?院起了火。   谢临渊以?为?,这是他和?她的婚房。   “走水了!走水了!”   “西?院走水了!”   “苏姑娘还?在里面!”   “快救人啊!”   “快救人!”   ……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整个庭院,烧红了整个夜空。   守在谢府四周的死士登时警觉,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的主子交代过他们,要在谢府四周守卫,保证谢府人的安全,尤其是苏姑娘,绝不能放……苏姑娘离府。   但此刻西?院失火,苏姑娘还?在里面,若是他们无法保证苏姑娘的安危……   想及此,谢府四周的死士便如?道道剑影,进了谢府救人。   只留了几?人在谢府外围看守。   西?院火势越来越大,里面的火焰不断朝四周奔涌,房间的一切似乎都在不断被烧毁。   木柱倒塌,房梁断裂,就在这些死士想要冲进去的时候,砰的一声,整间房屋彻底塌了。   而此时此刻,苏暮盈已经出了谢府。   她拿着行李,背着一个包袱,一路朝城门口奔去。   此时正是暮色时分,夕阳的余晖落在渐渐萧条的街道上,天黑便会戒严,城门也会关闭。   行人步履匆匆,都在赶在天黑前回家,当将黑下去的一角天空忽然?被火光映亮之时,行人纷纷驻足。   “这是哪里起火了?”   “怎么这么大的火势。”   “看那方向,像是那谢府的方向。”   “这谢将军刚去边关征战,家里边便起火了……”   “别操心了,谢家势大,有的是人去救火,赶紧回去吧,天黑戒严,会有士兵巡逻,到时候闲杂人等被杀了都没处说理。”   “说的是,上次便有两个人戒严了还?在街上,被当做叛军直接杀了……”   “赶紧走赶紧走……”   当天际的火光也逐渐消失之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快到辰时,城门就要关了。   苏暮盈奔了一路,包着头发的布巾被风吹落,发丝凌乱,她的肚子也隐隐开始痛了起来。   但她一刻都不敢停下。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她不要回谢府,再也不要回去了!   城门那处还?排着两个要出城的百姓,苏暮盈看到了,她看到了城门!   然?而还?不待她过去,最后两个要出城的百姓很快排查完,城门便要关上。   苏暮盈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扇城门在在她面前关上,她由于太过焦急又摔到了地上。   很快有士兵围了过来。   苏暮盈包袱里有谢母给的路引,她扮成了被谢府遣散回乡的丫鬟,虽然?不怕他们盘查,但是……若是他们生了歹心……   苏暮盈看着朝她聚拢过来的士兵,在想该如?何周旋之时,一道命令声响起。   “让开。”   待这些士兵看清说话之人时,纷纷跪地,让开了一条路来。   苏暮盈抬眼,看到了……吴子濯。   她认得他。   还?是那双微微上挑着的,笑意盈盈的狐狸眼。   “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吴子濯把她扶了起来,苏暮盈朝他行礼道谢之后,往后退了两步。   “多?谢吴公子。”   苏暮盈知?道……他和?谢临渊是敌人。   若是她能利用这一点,为?了对付谢临渊,他定会放过她。   苏暮盈抬起头来,盈盈一笑:“我欲离开回乡,若吴大人能放我出城门,日后吴大人有事,我会还?大人今日之恩。”   吴子濯今日来此,要的就是苏暮盈这句话。   他展扇一笑,微微眯了眯眼,看上去更像只狡黠的狐狸了。   苏暮盈知?道他有所?图,但他所?图的不是她,只要能让她回到安州,离开谢府,她不在乎他如?何。   杀了谢临渊或是其他,都与她毫无干系。   “望苏姑娘能记住今日之诺。”吴子濯笑着对她行了一礼,便命人打开城门。   “来人,开城门。”   城门应声而开,苏暮盈也回礼:“盈儿定会记住今日之诺。”   说完这话,她又问:“吴大人不问我去哪里,日后又要如?何寻我吗?”   吴子濯微微弯腰,一张风流脸却透出了些莫测意味。   “有缘自会相见。”   苏暮盈心中一惊,但事到如?今她也别无选择,只能回了句:“谢过吴大人。”   话落,苏暮盈便紧紧攥着包袱,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苏暮盈又不敢停歇地跑了起来,直到跑到再也看不见京城里透出的灯火,她才停下。   月亮已经出来了,明月高悬夜空,将四周一切都蒙了层淡淡的银色。   苏暮盈靠着树干坐下,不停地喘着气,不远处有着一些零星的灯火,像是一座小?村庄,但苏暮盈已经没有力气走过去了。   苏暮盈靠着树干不停地喘着气,肚子的这里的痛意越来越重了,她才意识到……她有小?孩了。   肚子里还有个小孩,她和?临安的小?孩。   她不能……不能睡在这里。   苏暮盈带了些盘缠,她想去前面的小村庄里借住一下。   夜里太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会受不住。   只是,她太过疲惫了,又惊又吓地跑了这么久,体力早已支撑不住,就要晕了过去。   就在她意识昏沉之时,将要闭眼之时,耳边传来了许久都未听到的,却莫名熟悉的喊声:   “盈儿!盈儿!”   ——   梁国边关,风沙之地常年苦寒,一望无际的黄沙遍地,近乎戈壁滩上的地方,用巨石筑起了一道道坚固险峻,布防严密的城墙。   城墙之上旌旗飘荡,身着厚重盔甲的士兵巡逻,瞭望台上亦有士兵在监视敌情。   风平浪静,并未有敌军进犯的消息。   谢临渊已经到了边关,将军府内议事之处,灯火明亮。   谢临渊站在沙盘前,将领乌泱泱的站了一屋,皆是谢临渊手下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   “先前我让青山送了一封信到边关,交给了陈翎,既然?你们今日站在此处,想必都猜到了接下来之事。”   屋内众将领的脸上皆是神情激荡,握拳以?待。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同谢临渊一起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对他们而言,谢临渊这个将军的命令便是大过了皇令。   这朝廷烂透了,朝廷权贵只顾享乐,若不是有谢将军一直打了胜仗镇着,怕是连军粮都没得拨!他们不反,待边关换了将军,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况且,他们在边关输也不是赢了不是,为?了不让夷族进犯掠夺,他们将军带领他们,次次战役皆是不要命一般,但次次胜战,落在皇帝眼里便是功高震主。   他们早就想反了,只是之前一直有他们将军压着而已。   毕竟谢老?将军的遗命在那里。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青山带头立誓跪下。   其余人见此纷纷下跪表态:“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用不着这么多?人。”谢临渊一身窄袖劲装,乌发用一根赤红锦缎发带高高束起,将一面旗帜插在了安州地界,屋内烛火晃在他侧脸,映出他刀刃般锋利的轮廓,连那过白的肤色都透着寒厉。   到了边关战场之上,他身上的杀伐戾气较之以?往,浓重非常。   “陈翎随我南下,调八万兵马足矣,边关至安州,中有八城,四城太守乃我们之人,其余四城,不降则打,至安州,清叛军,收回安州,以?此为?据点,呈割据之势,再一路北上,其余人等驻守边关,听候调令,若有异动,随时传信。”   “是!”陈翎是谢临渊一手提拔之人,对谢临渊异常敬仰,虽年岁还?是少年,但也经历了不少战事,听此更是激昂不已,当即磕头立誓。   “誓死追随将军!”   “好了,你们先下去,青山留下。”   听此,其余人纷纷退下,余青山一人。   谢临渊垂眸,死死盯着插在安州地界的旗子,吩咐道:“你去一趟京城,带出母亲和?盈儿,以?及谢氏一族之人。”   “十五日辰时三刻,城门换防是我们的人,趁这个时间送出谢氏之人。”   “盈儿有孕,务必小?心。”   他家主子,当真交给了他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青山不敢耽搁,立即回:“是!青山领命!”   此后,谢临渊便领了八万兵马,兵贵神速,一路从边关打去了安州。   谢临渊这三个字不仅响彻了周边小?国,更是响彻了整个大梁,令人闻之丧胆。大梁城池驻军久未征战,对上谢临渊所?率的军马,便是溃败不已,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自打下了一城之后,其余三城便是缴械投降,至到安州,剿灭叛军亦是大胜,安州之乱被平。   谁也没想到,本该在边关驻守的他却是一路南下,以?势如?破竹之势,一直打到了安州,平安州叛乱,收编安州叛军,势力壮大。   朝廷所?派的剿灭他的兵马甚至都还?在路上。   谢临渊一路打到安州之后,便停了下来,在安州休整。   他原先所?想之事是,等青山接回谢氏族人和?苏暮盈,便将他们安置在安州,将苏暮盈安置在她家乡,用重兵护卫。   他再传信边关,与其边关兵马汇合,一路直取京城。   这是他的谋划。   如?果说,苏暮盈能平安回到安州的话。   他所?谋划的后来之事,都有一个不能更改的前提,那便是……苏暮盈平安回到安州。   但是,青山并未带回苏暮盈。   他只带回谢母和?谢氏族人,苏暮盈不见踪影。   这日,青山连夜奔袭,深夜到了安州的将军府时,脸色已是煞白无比。   待谢临渊出来迎时,还?不待谢临渊开口问,砰的一声,青山直接跪地,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主子,苏姑娘没了……” 第30章 何为真正的肝胆俱裂。……   地上已有血迹。   青山知道……苏姑娘对他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办砸了这差事,这极为重要的?差事。   青山磕头跪在地上一动没动,脊梁骨都被抽掉了一般,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血色。   安州将?军府门口日?色明亮,暖阳倾照,拂过的?春风里还带着浅淡的?花香,但?此时此刻,这一切都被隔绝,笼罩着一层极其恐怖的?阴翳。   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谢临渊低垂着脑袋,暖阳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是落了层寒霜,显得他那后颈透着彻骨的?寒意?。   方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然后缓缓扭曲成一种无法言说的?神情。   谢临渊站在青山面前,近乎卡死?的?机括,他迟缓而僵硬地,像个木偶一样偏了下头,又问了声:“你说什么?”   青山只能如实又说了遍:“主子,我到?谢府的?时候,苏姑娘已经?没了……谢府西苑失火,苏姑娘葬身火海,没了,没了……”   青山又将?这话说了一遍后,谢临渊似是真正反应过来了……青山所说之话是何意?思。   他方知,何为真正的?肝胆俱裂。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   “我走的?时候盈儿还好好的?,我确认过了,我每日?都确认过……”   “不可能……”   “不可能……”   谢临渊把青山从地上提起,嘶吼着问了声,后又垂下手放开了他,喃喃重复着这些话。   他往后退了两?步,胸腔这里骤然涌上股浓重的?血腥味,后,竟是当真吐了口血出来。   地面瞬间一片刺目鲜红,周围的?人都没见过这场面,一刹那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将?军这般样子。   战场上刀枪剑雨,尸山血海走过,也不曾皱下眉,谢临渊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看到?他们将?军,军心便能稳住。   他们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们将?军听到?这个消息便如此了……   怎么就吐血了呢……   一群人涌了上去?,青山见此更是恨不得替苏暮盈去?死?。   可苏姑娘没了啊……   没了就是没了,他再如何,也变不出个苏姑娘来。   主子怎么自从碰到?苏姑娘就成这样了……   “将?军!将?军!”   “我不信。”谢临渊抬手阻了过来的?众人,他缓缓擦掉嘴角沾染的?鲜血,忽然勾着唇笑了起来。   他一身黑衣,长发随着红色发带飞舞,那种过于苍白也过于昳丽的?脸浸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一种极其恐怖的?阴冷感?。   像是什么执念深重到?不能离去?的?厉鬼。   “她尸体在哪,葬在何处?我要……亲眼看到?她尸体……”   “就算是挖坟,我也要看到?她苏暮盈的?尸体。”   “她,不能死?。”   这些话让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   挖坟……   人死?入土为安,死?者为大,到?底是什么执念,到?了要挖坟的?地步。   谢母也被谢临渊过激的?反应吓到?怔住,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一听到?这话,当真觉得她这个儿子疯得彻彻底底。   吐血,挖坟……   他如今是反贼,如何再去?得京城?   而且,哪来的?坟让他挖?   周嬷嬷听到?谢临渊这般疯魔的?话,也不由得为苏暮盈捏了把汗,哪有死?了还不放过别人?   那可怜孩子好不容易逃离,可不能再叫抓回去?了。   周嬷嬷见谢母还怔在原地,便小声提醒谢母:“夫人,京城如今可不能回去?,为了二公子的?安危,您也得劝劝二公子,如今谢氏全?族人的?性命可都系在二公子一人之身……”   周嬷嬷这话总算把怔住的?谢母唤了回来,谢母慌忙上前训斥:“临渊!人死?入土为安,你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谢临渊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已被血丝充斥着,似乎要流出血来的?眼睛看了他母亲一眼,淡淡说:“母亲,她没死?。”   他这句话说的?极其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不是被周嬷嬷扶着,谢母怕是要被吓得往后退去?。   “她死?了……”谢母干着嗓子说,拿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白玉发簪,递给?谢临渊。   “这是她经?常戴的?那支玉簪,你应当见过……”   “这发簪是从尸体身上找到?的?……”   谢临渊接过发簪,指腹细细地摩挲着发簪的?每一寸,然后,他手心一用力,那白玉发簪便如齑粉一般。   他松手,看着那被风吹跑的细小碎片,笑了下:“我说了,她没死?。”   “你就让她安息吧!”谢母心中一惊,她了解她这儿子,怕是当真会疯到?去?京城挖坟,只能转而劝道,“京城已经?戒严了,你如今去?京城就是送死?!况且,朝廷如今视你为反贼,你这样暴露,为你牵制你报复你,朝廷定会将?其挖出鞭尸,让她不得安息……”   谢临渊忽地愣住了。   “你生前如此折磨她,她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让她死?后也不能安息吗!”谢母只能如此道。   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这句话像一道道惊雷,猛地砸在了谢临渊耳边,也似是将?他整个人都活活劈成了两半。   折磨她,死?了,不得安息……   他费尽心思,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那个姑娘,那个会小心的?,雀跃地抱着花枝回屋的?姑娘,那个害怕得蹲在黑暗里发抖的?姑娘,从来没有招惹过他半分的?姑娘,被他害死?了……   害死?了……   “哈哈哈哈——”   谢临渊仰天?长笑,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谢临渊一病不起。   或者说,这不是病,而是,他陷在了苏暮盈死?去?的?,循环往复的?,没有尽头的?梦魇里。   他把自己?关?在了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如同他以前关?着她那般。   没有点灯,四周尽是黑暗,一丝光亮都无。   他张开双手躺在地上,睁大着双眼看着这黑暗,看着被他害死?的?……苏暮盈。   抱着花的?苏暮盈,荡着秋千的?苏暮盈,被线香烟雾缭绕着的?苏暮盈,一身白衣只簪白玉的?苏暮盈,安静地倚窗看书的?苏暮盈,低头认真刺绣的?苏暮盈……   他看到?了那个每夜都会入梦的?少女,但?毫无例外,这些苏暮盈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被烧焦的?尸体,或是全?身都是伤痕的?,还在流着血的?尸体……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是他亲手杀了她啊!!!   “哈哈哈哈——”   为了压下看着她一次次死?去?的?痛苦,他只能用短刀一次次地划伤皮肤,甚至是削去?皮肉,他以为这样便能抵消。   但?不够,远远不够啊。   甚至到?最后,那些被刀划开皮肤,割下皮肉的?痛感?到?竟都成了快/感?。   谢临渊也开始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一遍遍地,开始重复经?历苏暮盈当初经?历的?痛苦。   他不断地看到?她死?去?时的?样子,然后,他不断地割伤自己?,又哭又笑。   温热的?血液流出,很快又变凉,粘结在他四周,仿佛一张张网,将?他彻底网在了里面。   对谢临渊而言,黑暗里的?时间被无限地拉长,梦魇和痛苦循环往复没有止尽,因为那个少女,被他害死?了啊。   以往被扭曲的?欲望掩盖的?痛苦,折磨她也折磨自己?的?痛苦,以摧山倒海之势,朝他涌去?。   在谢临渊几?要意?识全?失之时,门外传来了青山的?喊声。   “主子,朝廷攻来了!领兵之人是吴子濯,弟兄们需要您出来稳定军心啊……”   青山说完这句后,转而又用苏暮盈来劝……   或许只有如此,他家主子才听得进去?。   “而且,苏姑娘的?尸骨远在京城,您也得拿回苏姑娘的?尸骨,让她好好安息……”   谢母后悔不迭,她根本想不到?,当听到?苏暮盈死?去?的?消息后,她这儿子竟会如此,命都要没了。   就在谢母想着索性把苏暮盈还活着这件事告诉他时,砰的?一声,门开了。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溢出,门外站着的?人皆是大惊失色。   只见谢临渊身着一袭已被血染红的?长袍,浑身皆是还在流着血的?淋漓伤痕。   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他肤色白得几?乎透明,乌发散落,红色发带虚虚束着,那张沾着血迹的?脸透出了种鬼般的?诡谲哀艳之感?。   形销骨立,鬼气连连。   ——   而此时此刻的?苏暮盈,正在一座小木屋外侍弄花草。   荆衣布钗,布带束发,全?身上下无半点金银玉器。   但?纵使如此,依旧不能折损她半分美貌,而且,以往她身上的?苍白和病弱正渐渐消去?,在明晃晃的?春光里,她嫣然一笑,便是胜过春色的?存在。   “盈儿,你身子大了,便安稳歇着罢,我来。”   一身穿白衣的?男子见此场景,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去?帮她。   苏暮盈逐渐显怀了,行动确有不便,但?她喜爱做这些事,也就不觉得累,心里也欢快。   “表兄不用担心,这点事情不要紧。”苏暮盈声音柔柔地,笑着回他。   女子这一笑便是令百花都没了颜色,面容清俊的?男子耳尖微红,慌忙移开目光。   “你身子骨弱,该好好养着,你坐着,表兄去?给?你做饭。”话落,孟阳秋还是搀扶着女子,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没事,没这么不方便,做饭我自己?来就行,表兄已经?照顾我太多了。”苏暮盈委婉拒绝着。   待苏暮盈坐下,孟阳秋给?她倒了杯水,似是想起了什么,递给?她的?动作一顿,白玉般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几?分怒色。   “幸好盈儿机敏,让我将?你安置在此处,不叫父母亲知晓,如今这安州叛军已被谢临渊剿灭,他占了安州,囤兵至此,竟是胆敢与朝廷分庭抗礼。”   “那谢氏如此待你,也算是恶有恶报,我听说那谢将?军不知是听到?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刺激,中邪一般不省人事了。”   “朝廷已经?派兵到?了安州城外,主将?却迟迟不现身……”   苏暮盈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传闻,她很浅地笑了下,喝了口茶后,云淡风轻地说了句:   “是么。”   但?是已经?与她无关?了。 第31章 心魔   那日苏暮盈离开京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时?,恰好?碰上?了来京城寻她的孟阳秋。   孟阳秋将她带回?了安州,苏暮盈醒来后?,看到孟阳秋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他隐藏自己?的回?来的消息。   也没让孟阳秋告诉他父母,也就是她的舅父舅母。   她回?来的无声无息,在为她父母殓墓后?,苏暮盈便在墓地周围找了一处住下?来。   这座闲置的小木屋是她从村子?里的人买下?来的,这座村子?虽然远离安州城区的繁华,但胜在幽静安宁,村子?里栽种了大片大片的槐花树。   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槐花。   苏暮盈也喜欢。   她先前的家因为兵祸,早已被?烧毁,于是,苏暮盈便将她父母安置在了这里,刻碑立墓,她也在这里住了下?来。   孟阳秋曾是这村子?的教书先生,村子?里的人很是尊敬读书人,也对她多有照顾。   苏暮盈也熟读诗书,经孟阳秋介绍,便也当起了这村子?里教书先生,教习村子?里的小孩子?认字读书。   小孩子?都很喜欢她。   她回?来的消息没有瞒小蓉,小蓉知道后?便是立刻来了此处见她,见她如?今这样?子?是又哭又笑的,抱着她好?久都没放开。   别人问她这孩子?是何人的,她从来都只会?回?,是谢临安的孩子?。   等孩子?出生,她亦会?告诉小孩,孩子?的父亲是谢临安。   小蓉回?到了安州,家里兄长把她寻了回?去。   她在安州还有至亲,先前因为安州被?叛军占领,烧杀抢掠,血流成?河,她和小蓉不得不北上?。   如?今叛军被?剿灭,谢临渊平了叛军占了这里,以此为界,同朝廷成?了割据之势。   谢临渊的名字当真是无人不知,他平了叛军自己?却成?了反贼之后?,安州百姓也大多忧虑,谢临渊所率领的军队回?同先前叛军那般烧杀劫掠。   但谢临渊没有如?此。   军队纪律严明,从不骚扰百姓,偶有一两个士兵犯了事,侵占百姓财物,也会?被?就地斩立决,也就没有士兵再犯。   如?今,安州被?反贼占领,倒是比以前要?安定许多。   毕竟,有谢临渊这个不败将军的名号镇在这里,便是最大的威慑。   但如?今,朝廷的军队攻来,主将却迟迟没有现身?,各种传闻传遍了整个安州城。   有人说谢临渊被?敌军下?了巫蛊之术,性命垂危。   有人说他不知怎么就中了邪,昏迷不醒。   还有人说他唯一的妻子?死于一场大火,一尸两命,他肝胆俱裂,一病不起。   苏暮盈听到这些,都只是浅浅笑了笑。   妻子?……   她连他的妾都算不上?,不过是玩物罢了。   谢临渊以为她死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可以安心地在安州生活,就算他屯兵安州,只要?她待在这个小乡村里面,她便不会?有碰到他的一天。   而且,他不可能一直屯兵在此。   朝廷会?派兵,他的野心也绝对不止于一半的版图。   他必定是要?带兵北上?,攻入京城。   只是啊……   战争连绵,受苦的都是百姓罢了。   若他战赢了,可以护着安州,若是输了……   安州的人,还能活下?来吗。   怕是又要?经历一次血洗了。   ——   谢临渊离开了那间屋子?。   他浑身?血肉模糊,尽是被?刀划开的伤痕,没人看到不骇然。   谢母更是连连落泪。   就算她更喜欢她那个大儿子?,但这小儿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为了一个女子?竟是把自己?弄到这般地步……   何苦呢。   她几次想将苏暮盈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谢临渊,可是看到他如?今的样?子?着实是后?怕。   这次挺过来了,若是后?面他又为那女子?做出了什么疯魔之事,他还有命活着吗。   罢了,如?今已是这般了,这命总算是捡回?来了,从前之事便是不提了。   谢母没有说,想着时?间一长,他也就不会?记得那女子?了。   眼下?之事更为紧急。   所有人都在等谢临渊这个主将现身?。   朝廷的兵马已经攻了过来,本该趁着连胜的气?势,高涨的士气?一举进攻,乘胜朝北推进,就这样?借着这股士气?一路攻下?京城。   可是这口气?却断在了这。   大军攻来,若谢临渊这主将还不出现,军心必定涣散,可如?今他这一身?的伤,若是就这样?上?战场,这条命还不知保不保得住。   待军医医治过后?,身?上?的伤痕都经过处理,缠上?纱布之后?,谢临渊便是穿上了铠甲。   血腥味缭绕不散,他身?上的气息比以前更冷了,以往那种嚣张张狂的戾气?逐渐消失,似乎都内敛成?了一种更为沉重的死气。   行尸走肉这几个字,如?今在他身上体现得是淋漓尽致。   但谢临渊还是谢临渊。   在他所率领的将士心中,他便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只要?他出现了,只要?他穿着盔甲骑着战马横刀而立,那将将涣散的军心便是立马凝聚了起来,都在沸腾高呼:   “将军!将军!”   “将军!将军!”   谢临渊举起手中长刀,道道凛冽寒光闪过这阴沉天色,号令一下?,战鼓擂起,士气?大涨。   饶是吴子?濯再如?何阴谋阳谋,用尽手段,也不是谢临渊这种真正从战场中厮杀出来的人的对手。   谢临渊如?今的将军之位,如?今在他所率军队中的地位,都是他次次用血肉之躯拼杀出来的。   吴子?濯久在京城,周旋各种权贵之间,的确是久不经战场,而他率领的士兵,亦是。   大梁擅长作战的兵,全都在谢临渊麾下?。   而此战,主将率先冲入敌阵,瞬间便是将所有将士的热血都调动了起来。   皆是在举着兵器齐齐大喊:“杀!杀!杀!”   毫无意外,这场战役打得对面节节败退,谢临渊的银色铠甲又浸满了鲜红的血。   吴子?濯对上?谢临渊,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谢临渊持刀一劈,因为猛烈的冲击里,刀刃碰撞出了道道火星,而吴子?濯所骑的战马直接跪地,他摔在了地上?,一个滚身?立起,谢临渊饮满了鲜血的刀又劈了下?来。   吴子?濯脸冒冷汗,抵挡的兵器已经出现了裂缝。   他惯会?用手段算计,但是到了真正的战场上?,那些手段和算计却都派不上?用场。   若论作战统率的能力,他的的确确比不上?他谢临渊。   但是,论人心算计……   就在谢临渊又一刀劈来,将他的刀都斩成?了两半之时?,吴子?濯勾唇笑了下?,在周围的刀剑混战声中,马嘶人吼声中,吴子?濯说了句:   “你知道苏暮盈为什么会?葬身?大火吗?”   这句话仿佛一道魔咒,在这般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谢临渊竟是停了下?来,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又仿佛变成?了两个巨大的血洞。   没有丝毫聚焦了。   不远处的青山很快察觉到了这丝异常,忙朝陈翎喊:“陈翎!将军有危险!快去!”   见此,吴子?濯便知……他当初所判断的果然没有错……   这谢临渊,迟早会?因那个女子?而死。   果然,果然啊……   吴子?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继续说着:“谢兄,都是因为你啊……”   “她根本就不爱你啊,她爱的是你兄长,你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她恨你入骨,又无法?摆脱你,便只好?用一场大火了结自己?啊……”   “谢兄,你还不明白吗……她是因为你才死的啊。”   “因为你,她放了把火把自己?烧了……”   “把你和她的孩子?也烧了……”   “谢临渊,是你亲手杀了她,也杀了你们的孩子?……”   “哈哈哈哈,你说说,你当这将军又有什么用呢。”   “真惨呐。”   吴子?濯说的这些话穿过四周的混战声,厮杀声,精准落在了谢临渊耳边。   这是吴子?濯的计谋,虽然卑劣,但的的确有用……   他的确成?功了。   这些话钻进谢临渊耳朵,便是无异心杀人诛心的存在。   谢临渊猛地怔住,双眼瞳孔骤然睁大,瞳孔里的血色又如?蛛网般蔓延,一滴滴血泪自他那双原本含情潋滟的桃花眼渗了出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房间。   又躺在那冰冷的地面,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女一次次死去。   看着她哭,哭着和他说,说她好?怕,好?疼,说她怕黑……   她在求他,求他放过她……   他看着她一点点地枯萎,失去生机,直到最后?……   的确是他害死她。   是他折下?了这枝花,又粗暴的碾碎了这枝花。   她是如?此的脆弱,他何曾对她有过一丝怜惜呢,   是他害死了她……   谢临渊又陷在了那无法?摆脱的心魔之中。   而在战场之上?,一瞬的分心便是足以致命的存在。   吴子?濯早就算计好?了此事。   趁此时?机,他一抬手,后?面便涌现了一排排弓箭手,箭刃齐发,齐齐射向谢临渊。   一箭刺穿了他胸口。   紧接着是,两箭,三箭……   青山和陈翎见此,当真是目眦欲裂,大喊着杀出了一条路,朝他们将军奔去。 第32章 谢临渊身上的伤再也没有……   谢临渊中箭了。   他脸色惨白,几口鲜血吐出,双膝跪在地上?,竟是大?笑了起来。   高束的墨发和那红色发带被风扬起,又掠过谢临渊沾了血的侧脸。   他跪在地上?摊开手,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沾满了鲜血的手,又想起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他抱着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她?的血……   血……   谢临渊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   又有更多的利箭射在他身上?。   他仿佛无知无觉。   “将军!!!”   青山和陈翎虽及时赶来,但主?将受伤,形势急转直下,本来大?胜的局面?瞬间逆转。   “将军中箭了!”   “将军中箭了!”   “将军中箭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谢临渊便是他们的主?心骨,主?将中箭,方才大?振的士气一下就散了。   大?胜局面?被逆转,虽没有战败,但在陈翎和青山护着谢临渊撤退之后,也没有再度进?攻。   止战于此。   吴子濯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未散的硝烟,又笑了起来。   “谢临渊,这次若你侥幸没死,但下次……你还躲得过吗……”   “苏暮盈还欠我恩没还呐。”   吴子濯想起了苏暮盈给他的允诺。   他也知道,她?必定在安州城内。   他若要?她?还那恩,不管是什么,她?一定会还。   哪怕是……让谢临渊死呢。   ——   谢临渊本就一身的伤,如今身上?又中了多处箭伤,背部几乎是插满了箭,一只箭矢刺穿他胸口心脏处。   血水一盆接一盆的端了出去,军医处理之后还在连连感慨,若是这箭矢再偏一寸,怕是就没命了。   谢临渊昏迷不醒,床榻前围满了人?,看?到他这副伤上?加伤的模样皆是一脸凝重。   青山盯着他家主?子,双手紧紧握拳,说了话:“我听到了那狗贼吴子濯和主?子说的话。”   屋子里的人?纷纷看?向青山,陈翎也赶紧问:“那狗贼说了什么?我分明见着将军都?要?将那狗贼劈成了两半,后面?又怎么会中箭?”   青山紧拧着眉,说道:“我听到那狗贼又提起了苏姑娘……还说,苏姑娘是主?子害死的,是因为主?子,苏姑娘才放一把火烧了自己?……还有主?子的孩子。”   “狗屁王八蛋!”陈翎忍不住暴躁地喊了声,想起来他们将军还受着伤昏迷不醒,只能愤愤收了声。   谢母听到又是不停的落泪。   屋内的人?连声叹气,心底里都?觉得他们将军当真是中邪了。   就为了那个女子,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不成人?样,浑身都?是都?是伤口,没一块好皮。   他们将军打这么多年仗,也不见有这么多伤口。   陈翎想来想去着实不明白,这大?胜的局面?,怎么他们将军因为那个苏姑娘就成这样了?   还中了这么多箭?以前那些狗屁箭如何能射中他们将军半分?   依他看?,他们将军不是中箭而是中邪了!   陈翎也不明白就因为一个女子,何至于此啊。   以前打了胜仗的时候,边关太守成堆往他们将军这里送美人?,也没见他们将军眨下眼,反而是都?赶了出去,还差点?把太守的头给砍了,惹得太守再也不敢送了。   怎么如今碰到这个苏姑娘就这样了?   ……   陈翎不知道那些事,着实想不明白,他脑子里只有打仗,这种?事他实在不懂,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实在没辙了,干脆一咬牙说道:   “不然,叫法师过来看?看??”   “将军可能真的是中了邪,叫法师来做场法事,祛除邪祟,兴许能好……”   青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陈翎闭了嘴。   军医还在这,捋了捋山羊胡子,叹了口气道:“将军不是中邪,是受了巨大?刺激,五脏六腑承受不住,血液激涌,因而会吐血,悲痛过大?,心神?受到冲击,又生癔症,极易陷入幻觉之中,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继而中箭……”   “若是那位姑娘已不在人?世,心结无法解除,日后切莫再提,否则,下一次发作时会是何状况,将军又会做出如何自残之事,谁也说不准……”   “这一身的皮肉伤好治,没有危及性命,总归有痊愈的一天,可是这心病,却是难治呐……”   “困在里面?,若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也就这样了。”   满屋死寂。   后来,谢临渊身上的伤再也没有好过。   旧伤未愈,又贴新伤。   他反反复复地陷在自己的心魔里,不得解脱。   反反复复地用刀划开自己的皮肤,看?着鲜血流出,痛感到最后诡异地成了快/感。   每一次用刀划开皮肉的时候,谢临渊都?会想起曾被自己?关起来的苏暮盈。   都?会听到她?的哭声,哀求声。   都?会看?到她?抱着自己?躲在墙角,看?到她?一身是血的画面?。   循环往复,没有止尽。   他再也看?不到那个春日雨后抱着花枝的少女了。   到最后,他甚至对自残生出了种?浓重的上?瘾意味。   他想,把他曾经给过她?的痛苦,都?还之他身。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如果这样,她?还能回来吗。   能回来吗……   ——   谢临渊没有再对外征战,开始修建防御工事。   朝廷派兵攻来,他只守城,任敌军如何用言语刺激,皆是城门紧闭,直接扔给了陈翎和青山。   他打下的城开始休养生息,安州亦是。   他囤兵安州,以安州为界,大?梁被一分为二,成了割据之势。   接着,他组织士兵开始开荒种?田,又开始联通其余城镇,通商贸易,许久未得安宁的梁国渐渐繁华强盛起来。   没人?敢再提起苏暮盈这三个字。   没人?敢再提起那位苏姑娘。   他们以为他们的将军忘了那位苏姑娘,不再中邪了。   谢母也以为……她?这个儿子忘了苏暮盈,慢慢的在变好,不再疯魔了。   于是,谢母继续把将苏暮盈活着的消息死死压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日里,谢临渊练兵,处理公?务,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地处理着这些事情。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往总是用红色发带高高束着的乌发也垂了下来,只用一根红绸发带松松地半束着,他的皮肤似乎更白了,透着如雪的寒冷,那双桃花眼也被冰封,再也没有含情的潋滟。   以往的张扬恣意,甚至是嚣张狂妄都?成了彻彻底底的死气。   谁也不知道,谢临渊平日穿的那一身清贵白衣下面?,尽是可怖的,狰狞的伤口。   夜里他便开始重复着那些痛苦。   伤口总也没好。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又一个春天来了。   这一年,安州的槐花开的特别好。   风一吹,细小的白色花瓣飘在空中,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当一片花瓣飘到他书桌上?时,谢临渊停了笔。   他抬起头,忽起的大?风迎面?而来,将他垂落肩侧的发丝都?吹得拂起,阵阵槐花飘落了他窗棂,又落在他书桌的宣纸上?。   “槐花……”   “槐花。”   以前,他晚上?不睡觉,总喜欢盯着她?看?,睡梦中,她?便经常喊着槐花。   是她?家乡的花么。   谢临渊垂眼,盯着桌上?的槐花出了神?,他看?了很久,待又一阵风吹来后,他搁下笔,走出了府。   谢临渊随着槐花吹来的方向,走着。   他也说不上?为何如此,或许,他只是也想去看?看?,在她?的家乡,看?看?她?喜欢的花。   这三年他过得死气沉沉,行尸走肉,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于他而言,都?并无不同。   他好久都?没见阳光了。   他想看?看?这座安州城,看?看?她?长大?的这座城。   或许,还会有她?的痕迹呢。   这个春日里,谢临渊随着槐花而来的方向走着,走着,到最后,他走到了一座满是槐花的小村庄。   村的名字便是叫槐花村,槐花树随处可见,在一棵棵槐花树下,有几个在小孩子兴高采烈地捡拾着地上?的落花,嚷嚷着回家让娘亲做槐花饼吃。   谢临渊驻足看?了很久。   如今的他没了以往那种?深重的戾气和杀气,小孩子便也不怕他,见他长得尤其好看?,总是站在那里,便还会跑过去问他,问他有什么事,是找什么人?吗?   谢临渊笑了笑,近乎干枯的桃花眼里渗出泪来,他摇了摇头,只是说:“我想找人?,只是我要?找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小孩子不懂,疑惑地挠了挠头:“怎么会找不到呢……”   小女孩还想说着什么,旁边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小孩子走过来,把她?拉了过去。   “哎呀,我娘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会有坏人?的!”   “桃桃,你快过来,我们一块多捡点?,我娘想做槐花饼呢,等下我分给你吃,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好耶!我帮你,我们一起捡!”   小女孩听到有吃的,双眼亮晶晶的,一下便将那个好看?的大?人?扔在脑后,便又兴高采烈地同那小孩子跑走了。   那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听声音听出来是小男孩。   谢临渊侧过身,目光在那小男孩身上?停了片刻,后又移开视线,走了。   不知为何,他又随着槐花走到了一处更为偏僻的地方。   这里的槐花开得更盛,春风一吹过,便像是卷起了千堆雪。   谢临渊没有魂魄般地,像个孤魂野鬼般地游荡着,他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当有一片花瓣忽然飘着落在他眼睫,他眨了眨眼伸出手去,又落到他掌心时,谢临渊停了下来。   春风轻柔,花香清幽,他怔愣着,无措着,当他朝前看?去,那双干枯的桃花眼彻底碎裂,血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在不远处的槐花树下,在晃荡着的,热烈的春日阳光下,一女子身着绿衣,长发被简单的丝绦挽着,结成了个辫子垂落而下。   她?不施粉黛,无任何妆点?,但是,此时此刻,她?蹲下身捡拾着槐花的笑颜是那么的明媚而娇艳,鲜活而生动。   那是整个春天都?比不上?的颜色。   骤然间,他许久都?不敢再想起的,那个春日雨后抱着花枝的少女又闪过眼前。   和眼前他所看?到的身影,渐渐重叠。   刹那之间,谢临渊那早已凝滞的,冰冻的血液一下沸腾起来,翻滚着,像是岩浆,像是巨浪,将将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如雪冰冷的肤色终于有了些血色,似又重新开好的桃花,美到透出了艳丽之色。   谢临渊仿佛活了过来。   但是,下一刻,也是当他意识到他看?到的是谁时……谢临渊却是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竟是,竟是……不敢再靠近她?了。 第33章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谢临渊怕会伤到她。   他怕他的靠近……会伤到她。   春风慈悲地拂过他头顶的槐花,落在他发上时,谢临渊却是久久地怔在原地,不敢往前半步。   好像他若是往前半点,那副画面便?会寸寸碎裂。   那个在春日?阳光下笑着的女子又会变成浑身是血的模样。   谢临渊便?是这样停在了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捡拾花枝,看?着她侍弄花草,看?着她坐在门外的摇椅上看?书,许是看?累了看?困了,便?把?书罩在了脸上,睡起了觉来。   缠着丝绦的头发垂下,轻轻拂过了地上的落花。   这是个春日?里的好天气,日?光明媚又带着暖意,风轻轻柔柔,吹过时,风里尽是馥郁花香,青石板上花瓣被卷着飘起,又缠上女子垂下的乌发。   盖在她脸上的书被风吹到了地上,哗啦啦翻着页,她头顶上花枝摇晃,漏下的日?光也?在她白皙的脸上晃着。   她脸上光影交错着,几片花瓣落在她脸上,她似是微微皱了眉,却没有拂开。   风越来越大,山风呼啸着,漫天花瓣纷落如?雪,谢临渊怔怔看?着,怔怔看?着,那双桃花眼笑着扬起,里面似乎重新漾起春水潋滟,也?浮起了山岚般的泪雾。   她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自在欢快地活着。   这才是她。   这个事实?让他狂喜,也?让他心里从不曾愈合的伤口又撕裂着流出血来。   谢临渊哭着,也?笑着。   对?她而言,前尘往事,至此种种皆如?青烟。   但他被困在了里面。   他因为罪孽被困在了里面,困在执念和扭曲的欲望里面不得?解脱。   至此,他方知,他和她之间……为何会如?此。   他以?前又做了什么。   他原本要的……并不是折下那枝花,让花枯萎,而是让那花盛放。   就好像当初看?到的那个抱着花枝的绿衣少?女……并不是想摧毁她。   一开始,他只是想……靠近她。   靠近她。   想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想让她也?看?看?他,不要总是看?着他哥……   想让她……也?对?着他笑。   但她,从不会如?此。   她害怕他,也?恐惧他,看?向他的眼神永远都是抗拒和惊慌,身体瑟瑟发抖着,全?是掩饰不了的颤意。   后面,他哥死了,他竟是庆幸他哥死了。   然后,太?多太?多的欲望和不可得?的执念交缠在一起,扭曲在一起。   不甘,嫉恨,占有,掌控,毁灭……   但最后,已是无可挽回之势。   他抱着她走出那间屋子时,手上全?是她的血。   全?是她的血。   她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他的确可以?轻而易举地撕碎她。   他分明清楚地知晓,却还是做了。   他的爱对?她而言,不过是痛苦,不过是一把?刺向她的锋利刀剑,不过是那个把?她困在黑暗里的房间,所?以?,她才会说,他只会是谢临渊,是么。   谢临渊,只会是这样吗。   不……   为了她,他可以?不是谢临渊。   此时此刻,谢临渊看?着苏暮盈,想靠近她,又不敢。   面对?她,他以?往的张狂姿态全?都成了小心翼翼和惶恐。   因而,他只是看?着,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树下,怔怔地看?着,似是陷入了幻境里。   陷入一场让人沉溺的梦境里。   直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蓦地打破了这些寂静。   “娘亲!!!!”   “娘亲!我回来啦!”   “我和桃桃一起,捡了好多槐花呢!”   “娘亲,我去洗干净,娘亲可以?做槐花饼吗,娘亲做的最好吃了,我好想吃啊……”   “桃桃也?想吃,明天我拿给她……”   “娘亲……”   谢临渊眼瞳骤然放大,血丝蔓延。   是那个小孩……   在槐花树下捡拾槐花的小孩。   原来是她的孩子。   也?是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   苏暮盈在这个小乡村里待了快四年。   她刺绣,教书,种花,种菜,养小孩……这四年的时间过得?非常的缓慢,也?非常的舒适。   她再?也?不用惶惶度日?,不用待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不用瑟瑟发抖地看?着他,承受他一寸寸的,几要将人吞噬的目光。   她过得?很自在。   她的孩子也?很乖,很听话,在像棵小树苗一样,一天天的成长着。   她也可以经常去看看她爹娘,替他们扫墓,和他们说说话。   这就是她想要过的日子。   在这样的乱世。   她几乎要忘了,如?今还是乱世。   偶尔,她会从别人那里听到他的事情。   又不像是他的事情。   她听到有人说,守着安州的那位谢将军自大病一场后,便?像是换了个人。   他停止了征战,修筑防御工事,让士兵开荒种田,他率领的军队纪律非常的严明,从未有扰民之事出现。   他还打开了安州与周边其他城镇的商贸通道,使得?贸易往来较之从前频繁了许多,虽大梁还是割据之势,一分为二,但自谢临渊驻守安州之后,安州竟是比从前繁华了许多,也?安定了许多。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简直是可称为盛世之景。   但在这之前,安州却是被兵祸祸乱,遭到了叛军的血洗屠杀,烧杀抢掠,与人间地狱无异。   是以?,一时之间,对?这位谢将军的赞颂之声,传遍了安州的大街小巷,哪还可听见当年的暴戾残忍,嗜血好战之名?   谢临渊在安州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中,近乎是成了一位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苏暮盈次次听到皆是难以?置信。   是他转性了,当真?因为大病改了心性,生了慈悲心,还是因为,他的恶和残忍,只是对?着她呢。   苏暮盈不知晓,她也?无所?谓知不知晓。   不过,不管如?何,这对?安州来说,总归是好事。   只要谢临渊一直驻守在安州,屯兵于此,有他在安州镇着,朝廷的军队便?攻不进来。   安州便?不会再?一次遭到血洗和屠杀。   在安州里面生活的百姓会平平安安的。   她爹娘的悲剧……不会再?发生了。   这是好事。   好事。   纵使苏暮盈仍是视谢临渊为恶鬼一般的存在,她有时候夜里做梦,仍旧会梦到那间黑暗的屋子,梦到一身鬼气,苍白着一张脸,总是站在她床前盯着她看?的谢临渊。   次次她皆会被吓醒,一声冷汗。   纵使她不认为,谢临渊是安州百姓口中所?说的活菩萨,但是,只要谢临渊能守着安州就好。   只要他能守着安州。   ——   苏暮盈虽然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了近四年,但是,她孤儿寡母的,就算不施粉黛,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其美貌。   村子里民风淳朴,苏暮盈也?得?过照拂,但并非人人都是心善之人,总是会有一两贪财好色之人欺她孤儿寡母,想要欺辱她,有一次幸好被一村民瞧见了准备翻墙的歹徒,便?捉了去。   后来,她找过村子里的村长一回,因她素来与人为善,同村里村民相处得?很好,又教习村里的小孩子认字,因而村长便?是严惩了翻墙的歹徒。   但纵使如?此,也?根本断绝不了。   苏暮盈近来总觉得?有人在围墙外环伺,她经常能听到动静,不远处邻居养的狗经常会叫。   今日?,就在苏暮盈收拾好一切,把?小孩哄睡之后,她又敏锐地察觉到了围墙那处鬼鬼祟祟的走路声,像是有人想要翻墙进来。   那大黄狗又叫了起来。   苏暮盈一下醒了,她心里害怕,想着去厨房拿把?菜刀过来时,她忽然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痛叫。   几乎是一瞬,后又彻底消失不见了。   短的令她以?为,那不过是一错觉。   而在那声短促的痛叫声后,屋外便?是彻底死寂了下来。   围墙那处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了,只是大黄狗的叫声变大了不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但片刻后又嗷嗷叫了两声,彻底没了声。   苏暮盈在门后面拿着菜刀守了好久,待屋外当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时,她才放下了菜刀,长长地呼了口气。   不管如?何,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自这次后,夜里她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异样的声音了,除了偶尔能听到几声大黄狗的叫声。   但这叫声比起之前都轻了很多,也?不知是大黄狗又看?到了什么比它?还穷凶极恶的野兽。   一切都似乎很平静。   只不过,在院子的围墙外面,苏暮盈发现了几滴早已干掉的,像血迹又不像血迹的红色印记。   苏暮盈蹲着看?了很久,很久,后她又起身,没有再?看?。   苏暮盈还是如?以?前那般,一天天的,平静而安稳地过着。   直到有一日?,她去一河边洗衣服时,洗着洗着,流过她手指间的水一下便?成了血红色。   苏暮盈一惊,顺着血水流来的方向一看?,竟是发现了一个人!   看?肩膀和腿,是一男子的身形。   那人不知是受了什么伤,似乎浑身都是伤口,血水源源不断地涌出,都要将整条河都染成了血色。   那人还活着吗……   想着救人性命,苏暮盈把?手里的衣物?撂下,便?逆转水流快步走了上去。   走到男子面前时,她蹲下身,费劲地把?他浸在河水里的脸掰过来,想要探探他是否还有呼吸时,在看?到那张脸的一刻,苏暮盈一下愣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第34章 被困在里面的,始终就只……   苏暮盈看?到了谢临渊。   时隔近四年,她又一次看?到了他。   肤白唇红,五官深刻,还是那样一张让人生寒的脸。   几年不见?,他的脸更显冷峻,但也更显阴郁刻骨,好似许久都未见?过阳光一般。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苏暮盈扫了眼他全身,只见?他全身几乎都覆满了伤口,看?上去像是被刀剑砍出来的伤口,甚至还可看?到淋漓血肉……   是被人袭击了吗?   是敌军……   难道……   苏暮盈蓦地抬眸,她想起了那日城门前的吴子?濯。   她还欠他恩情。   苏暮盈知晓,朝廷派来攻打?安州的将军便是吴子?濯。   若是安州被攻陷……   霎那间,烧不尽的大火,百姓的惨叫,她父母被火吞噬的身影又浮现眼前。   苏暮盈心?一沉,仿佛又溺入水中无法呼吸之时,她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彻骨的冷寒。   像是有散发着?寒气的一块冰贴在她手腕这处。   这种冷意瞬间透过手腕处的皮肤攀爬至四肢百骸。   这种冷意没来由地让人生出恐惧,同时,也是如此?的熟悉。   根植于?苏暮盈心?底深处的,一直都未消除的恐惧一下?便撅住了她千疮百孔的心?。   一瞬之间,她只觉得,她好似又置身于?那间黑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里。   她顺着?寒气传来的方向?看?去,怔怔垂眼,却是恰好对上了醒来的,谢临渊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不再浸着?冰封的霜雪,滔天的戾气,但也没有以往那种浸着?笑时,春水般的含情潋滟。   像是干枯的一口深井,死?绝的蝶翼,透着?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哀气和死?气。   苏暮盈愣了一瞬,但下?一刻,像是出自什么本能,她几乎是瞬间就甩开他的手跳了起来。   苏暮盈用了很大的力气,谢临渊刚刚才恢复了一丝意识,身上又到处是伤口,这一下?,竟是被她又甩回了水里。   许是碰到了河边凸起的,尖锐的石子?,谢临渊长眉微皱,一下?又吐了口血出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削瘦的身体起伏着?,脊背好似是痛苦地弯起,待咳嗽停止后,谢临渊抬起头,望着?不远处怔愣着?的苏暮盈,唇边溢出了丝笑。   他单手撑在浅浅的水底,高束着?的,半湿的头发和红色发带垂落,深重的红色和黑色黏连在他过白的侧脸轮廓,鲜红的血染上他的唇,他笑起来,更显得此?刻的他有着?一种过于?艳丽俊美的鬼气,甚至是一种凄惨的,从来都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脆弱之色。   以前的谢临渊,身上只有张狂和戾气,以及居高临下?的,看?人如蝼蚁的压迫感,如何会有这种脆弱之色。   这还是他么?   就在苏暮盈愣住的刹那,谢临渊抬手抹掉唇边的血,喊了她。   “盈儿。”   他在喊她。   听到自他唇齿中说出的这两个字,听到他的声音,苏暮盈怔愣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月下?湖泊般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惊恐,一下?就睁大了,嘴唇也微微张开着?。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苏暮盈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就想跑。   “你,你别?走?……”谢临渊又重重地咳了声,紧接着?又是一口血吐出,甚至还染红了苏暮盈素色的衣裙。   苏暮盈看?着?裙裳上刺目鲜血,顿在了原地。   她似乎是被吓坏了。   要不是此?刻是白天,她都要分不清面前的谢临渊是人还是鬼了。   谢临渊单手捂着?胸膛处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没有靠近不远处的苏暮盈。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窄袖劲装,过高的身躯弯着?,仿佛一把要折断的弓。   他用一种轻而颤的声线说话,断断续续的,又带着?几分含了血的嘶哑。   “朝廷派兵进攻安州,我被埋伏袭击,坠落山崖后,又被水流冲到此?处,没想到……竟是见?到了你……”   说到这时,他声音的颤意越发重了。   只是很快,他咽下?一口血后,声音里的颤意便稳了下?来,继续说着?:“朝廷领兵的将军是吴子?濯,他此?刻在搜捕我,不知何时便会寻到此?处,盈儿,你能否带我回去,躲过这一阵子??”   他这话带了深重的恳求意味,声音放的极轻,又哑又颤,薄唇带着?血色,脸色又苍白如雪,那双桃花眼耷拉着?看?她,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之色。   谢临渊说完这番话后,苏暮盈只是狐疑而奇怪地看?着?他。   她似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以前,他强悍如野兽,阴狠如毒蛇,怎么有如此脆弱的姿态。   她在想,面前之人,当真是谢临渊吗?   他真的要死?了吗?   但那一身的伤的确作不得假,被刀刃割开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血肉模糊。   他当真是被吴子濯伏击掉下了山崖么。   若他死?了,那安州会如何……   一想到这,苏暮盈便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心?中的忧虑渐渐压下?来对他的恐惧。   就在苏暮盈皱着?眉思量的时候,谢临渊虚弱不堪的,嘶哑的声线又响起,今日没有太阳,是阴沉的天色,他身上的血与苍白的肤色交织,更透出了几分凄惨意味。   而他的皮囊,向?来是有让人神魂颠倒,失了心?智的本事,只是以往被他身上的戾气和杀气,以及那浓重的,把人压的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盖了过去,才让人不敢接近他,甚至连看?一眼都叫人浑身发抖。   苏暮盈第一次看?到谢临渊,便是如此?感受。   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怜惜总是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我如今伤成这样,你要杀我也是轻而易举。”谢临渊张开了双手,将一身的伤口和自己的脆弱都摊开在了她面前,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看?着?她,也笑着?,干枯的桃花眼里逐渐含了水意,有了以往的潋滟之色。   然后,他歪了下?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勾着?唇笑,他说着?话,话里带着?愉悦的满足意味,一张近乎妖孽的脸也因这愉悦染了些红,看?过去,一张过于?俊美的脸显出了胜过女子?的昳丽之色。   “盈儿,不然,你把我带回去杀了吧。”   “这几年的日子?,我过够了,地狱怕是都没这般煎熬……”   “你把我带回去,杀了,然后鞭/尸,碎/尸,都行?……”   “若是能死?在你手上……”他笑了下?,鼻翼微动,嗅着?空气里她独有的气息,嗅着?他魂牵梦绕的气息,闭上了眼。   “也算是得偿所愿。”   “你死?了又有什么用呢。”苏暮盈仍旧用着?那副平静而淡雅的神态看?他,一张白皙的脸若月下?湖水,“谢临渊,你以为我如今很恨你么?”   谢临渊微怔。   “前尘往事已如云烟,你以为,我还被困在四年前的事情里走?不出来吗?”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将两人的发都吹拂而起。   谢临渊很轻地笑了声。   被困在里面的,始终就只有他。   他的兄长死?了,她离开了,在这个小村庄里安静而平和地过活着?,只有他,日日夜夜都被困在那间黑屋子?里,被困在那一手的鲜血里,被困在那一场大火里,不得解脱。   他自残,自虐,夜夜都用刀划伤自己的皮肤,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于?,他对这痛感都上了瘾。   如今,为了她的一点?怜悯,为了她可能会生出的一点?怜悯,他又用刀划开了伤口,制造了这一副惨状。   好在,她不是全无动容。   只要她可怜他,只要她施舍他一点?点?的怜悯便好。   只要能待在她身边,他死?也甘愿。   而且,这对他而言,更是一种慈悲。   但谢临渊不敢让她知道。   他怕吓到她。   他是个疯子?。   苏暮盈看?着?浑身是血的谢临渊,闻着?那浓重的血腥味和那微弱的风雪气息,声音淡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在我眼里,你不过是守着?安州的将军,仅此?而已。”   “安州需要你,百姓需要你,我会让你活,”   苏暮盈微微仰起脸,与他对视。   她和他一样,虽是男女不同,但两人的脸都是盛极的,极为秾艳的长相。   只是她自始至终比起他,都多了一份如水的平和。   所以,她能一直活下?去,她无论?如何,都能过得很好。   苏暮盈笑了笑,眼睛里的一汪汪秋水泛起,宛若枝头带露的轻颤。   她已然不是当初第一次看?他时瑟瑟发抖的,不敢直视他的少女。   她想,若有一天,需要他死?呢。   ——   在与安州接邻的苍州边界,吴子?濯率领大军驻扎在此?,虎视眈眈。   朝廷的军令一道道传来,若还不能攻破安州,收回被谢临渊占领的十城,不仅他这个将军之位要被撤掉,他的姐姐,他的家族……   “安州地形并不适合守城,谢临渊却耗了我们整整四年!都是一群吃白饭的!”   一声怒吼之后,一把长剑拔出,吴子?濯竟是直接砍了一人的脑袋。   还冒着?热气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了营帐外,顿时,营帐内的将领齐齐跪了一地。   “将军息怒!”   “将军息怒!的确是那狗贼太过狡诈!不论?如何都闭城不出,又修筑了防御工事,派兵驻守,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啊!”   吴子?濯脸上再也没了以往那种从容的,胜券在握的风流笑意,全成了愤怒。   “我就不信他每个城门都能防御得如此?严密!我就不信他会有这么多的兵力!”   “再探!”   “是!属下?这就去……”   话落,营帐内的将领纷纷领命告退,近乎连滚带爬了。   少顷,吴子?濯五指握得咔咔作响,一双狐狸眼里少见?地充斥血丝。   只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又一笑,松了握拳的手。   他叹,没办法了啊。   事到如今,他吴子?濯也只能挟恩求报,做做不体面的事了……   吴子?濯走?到案桌前,抽出了压在宣纸上的女子?画像,他出神看?了片刻,后又收起,唤了一暗卫进来,将画像递给他。   “秘密潜入安州,去找画像上的女子?……”   “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及时来报。” 第35章 他却觉得,她比天上的明……   谢临渊带着这一身的伤,如愿以偿地和苏暮盈回了家。   他和她回去的时候,苏暮盈的小孩谢念安刚好从桃桃家回来。   他不到四岁,长得是好看极了,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生得粉雕玉琢,模样精致的像个?瓷娃娃,一眼看过去当真是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   谢临渊当初第一眼看到这小孩,心里?便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依稀间好似是看到了苏暮盈的眉眼。   他只当是自己疯魔至此,生了幻觉,没想到,这当真是……他和盈儿的孩子。   “娘亲,我回来啦!”小孩一眼就看到了他娘亲,立马开心地喊了起来,一双小短腿跑着跑着,就要往他娘亲怀里?扑去。   只是,还没等他扑到他娘亲怀里?,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就站了出来,像是在朝他走过来。   一道?黑压压的影子压了过来,谢念安不过是一小孩,此刻的谢临渊对?他而言不仅是陌生人,还是个?浑身是血,令人恐惧的怪人。   他身量极高,谢念安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一小蘑菇,自然是害怕极了。   但是,等谢念安看轻谢临渊的脸后,立马就认出了谢临渊,也顾不上怕不怕了,竟是一下就张开手,一副要拦住他的气势。   “是你!”   “是那个?坏人!”   “不许你靠近我娘亲!”   苏暮盈叹了口气,朝谢念安招了招手:“安安,过来。”   “娘亲……”听到娘亲喊自己,白白软软的小团子一下就滚到了苏暮盈脚下,抱着她的腿不放,哼哼唧唧地说,“他是坏人,之前我和桃桃捡槐花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我们?,可吓人了……”   “娘亲,他是不是坏人?”小团子紧紧皱着眉,抬起头问他娘亲。   苏暮盈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安安。   这两个?字迟缓地落在耳边,谢临渊微微一愣,随即,他艰涩地问了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谢念安有点怕他,没有说话,一直紧紧抱着苏暮盈的腿。   苏暮盈温柔地摸了摸小谢念安的头,同他说:“安安,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不用怕。”   小孩很喜欢他娘亲,听到苏暮盈这么?说,哦了一声后,便乖乖地回答了他:“我叫谢念安。”   果然,果然如此。   听到安这个?字的时候,他便猜到了。   “念——安。”   “念安,念安……”   念安。   谢临渊喃喃地念着,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每念一次,便像是吞下了一把刀子,他吞下去,胸口这里?便是被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着两个?字已?然昭示了一切。   在阴暗的天色下,他的肤色是更白了,寒意深重。   一股鲜红的血液缓缓自他嘴边流出。   苏暮盈瞥了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谢临渊也没有说什么?。   他咽下一口口血后,只是抬起手,把唇边渗出的血擦了去,什么?话都没说,想跟着苏暮盈进屋。   小孩觉得面前的谢临渊着实是个?坏人,见他一步步朝他娘亲走过去,虽然害怕,但还是握着拳头挡住了他。   “我会守护我娘亲!不许你欺负她!”   明明四岁都不到,还没他膝盖高,却敢握着拳头拦在他面前。   他都知道?要保护她。   可他以前做了什么?呢。   谢临渊哑然失笑,他低下头去,大?手轻轻放在小念安头顶,他歪了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有着他和苏暮盈血脉,名字里?却有着他兄长的小孩,忽然生出了点逗弄他的心思。   他挑了挑眉,带着点逗小孩的笑,拉长着声音叹道?:“你太矮了,也太弱了,像个?萝卜一样……”   “你得长高一点,长高了,习了武,才能保护你娘亲,知道?吗?”   虽然小念安才四岁不到,但他聪明极了,虽顽劣好动但也机敏,大?人说的许多话他都听得懂,此时此刻听到谢临渊说他矮,说他弱,还说他像萝卜,瞬间垮了脸。   他再也忍不住了,呜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又朝苏暮盈那跑了过去。   苏暮盈抱起了小念安,回头幽幽地愠了谢临渊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很明显的鄙夷和责怪。   还有几?分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似是很不能理解他的这种?行为。   “你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不要欺负他。”   谢临渊悻悻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苏暮盈抱着小念安进了屋。   而小念安趴在他娘亲肩头,转过圆圆的脑袋,对?着谢临渊就是吐舌头做鬼脸,完全没有方才那一副哭惨了的样子。   谢临渊看到小念安朝自己做鬼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这笑声听去极为畅快,又极为敞亮,谢临渊怕是从来都没有这么笑过。   笑得他都弯下了腰,身上的伤口又裂开渗出血来后,谢临渊这笑又蓦地停了。   他睁大?着漆黑的眼睛,没有聚焦地看着某一处,怔怔地流下泪来。   如若,开始时便是如此,多好。   多好。   他还能赎清他的罪孽吗。   ——   晚上,在哄着小念安睡着后,苏暮盈给谢临渊处理了伤口。   谢临渊比起以前,安静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身上张狂的戾气消弭,在苏暮盈面前,全都内敛成了一种?渴望她安抚的脆弱。   像一只溺了水又被捞起来的大?狗,就这样蹲在她面前,等待她可能会有的怜悯和施舍。   谢临渊弓着背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任苏暮盈摆弄。   他脱了上衣,自上而下,胸肌和腹肌块垒分明,线条有种?美?感也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多年打仗习武,谢临渊的身体一向强悍,可此时此刻,那身上交错着的血痕却显得他整个?人异常的可怖,甚至是可怜。   他的头低得很下,那双桃花眼红红的,浸染着雾气,长睫一眨一眨的,似有水珠缀在上面。   谢临渊不知出神地在想什么?,三魂七魄都丢了个?干净。   “这些伤口,是你自己割的?”苏暮盈忽然问了他一句。   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什么?提线木偶被触动了开关?,谢临渊猛地抬起头,在看到面前女子的时候,一双沉寂的桃花眼忽然就灼灼如明火。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苏暮盈便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肤像是在被缓慢地烧着,一股折磨人的灼烧感渐渐蔓延。   谢临渊又低下了头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问了她另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盈儿,安州对?你……很重要吗?”   苏暮盈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她这句话。   她有些惊讶,洗手的动作一顿,想到她父母,想到之前安州历经的一场场兵祸,苏暮盈薄薄的眼皮垂下,眼睛里?便蕴起了水雾,她说着:   “对?,很重要。”   苏暮盈回了他,洗净手上沾染着的黏腻鲜血后,她转过身看着谢临渊,桃花般娇艳的脸上不再是如水的平和,而是罕见地透出了嘲讽般的笑意。   “谢将军,这话你不该问我。”   “你如今占了这安州,安州百姓对?你而言,难道?不重要吗?”   看着面前之人,苏暮盈眼前时不时就会闪过那间黑屋子,闪过站在她床榻前死死盯着她的怪物。   但此时此刻的谢临渊,像条狗一样耷拉着脑袋,一身伤痕的谢临渊,受百姓赞颂的谢临渊,苏暮盈又很难把他同之前的人联系起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谢临渊许久都没说话,苏暮盈又讥讽道?:“也对?,权势贵族之人,又怎么?会在乎脚下的蝼蚁呢,但既然谢将军占了这座城,老百姓又如此称颂你,谢将军便做好自己应做之事。”   苏暮盈说这话是带了刺的,说完后,她心里?有一丝隐隐报复了他的快感,可又无法避免地生了丝恐惧。   这会激怒他吗。   以前便是她激怒了他,她……   苏暮盈身体微微发着颤。   谢临渊却好似把她的这些话都认真地听了去,他嗯了声后又沉默了,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片刻之后,他起了身,朝苏暮盈走了过去。   谢临渊还裸着上半身,在房间的灯光下,他身躯强悍的线条和肌肉都一览无遗地展现在苏暮盈面前,那种?根植他身体的,多年好战嗜血的强悍是怎么?都消不去的。   那种?她熟悉又恐惧的压迫感又如一尾阴冷的毒蛇,自她脚腕而上,缓缓缠上了她。   苏暮盈忽然紧张起来,就在她后悔不该生出怜悯之心时,谢临渊走到她面前,却只是微微弯下了腰,低下头,视线到了与她齐平的高度。   两人的睫毛都很长,眨眨眼,似乎都能碰上。   距离极近,近得苏暮盈能看清那双桃花眼中映着的自己,近得他唇齿间的热息又一点点地漫上她的唇。   她的唇色如涂了胭脂,一点点的艳丽了起来。   苏暮盈慌乱中往后退去,一下撞上了后头桌子上立着的花瓶,谢临渊一伸手,把将要掉在地上的花瓶接住,重新放回桌子上。   他轻声说着,嘶哑的声音柔柔地擦过苏暮盈耳垂,激起她一阵颤意。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似是怕吓到她,谢临渊往后退了几?步,片刻不移地盯着面前的女子看,漆黑的眼睛垂着,泛着潋滟水色,他的这双眼睛太过漆黑,也太过明亮,像是被什么?过激的情绪冲刷着。   他以为,他已?经尽量把自己的贪婪都藏了下去,但是,谢临渊不知道?的是,他对?她的欲望和渴念过深过重,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下去的。   只是如今,对?她的疼惜把这些占有欲,掌控欲,摧毁误,甚至是爱/欲都压了下去。   他开始试着去养花,小心翼翼地,而不是粗暴地折花,再让花凋零枯萎,碾进尘土。   他不想她死,他只想她快活地过着。   就如那雨后抱着花枝的少女,也如在春日花树下浅眠的她。   而那一身是血的少女,成了他的心魔。   谢临渊第一次尝到了害怕和恐惧是何滋味。   “安州我会守着,盈儿,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轻到像是这春夜里?的一阵风。   苏暮盈都在怀疑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谢临渊转身穿上了衣裳,咬着发带挽起头发,束起长发后,他对?着惊惶不定的苏暮盈笑了下:“夜深了,你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你放心,我不会进来。”   第一晚,他睡在了门外。   春寒露重,却是这四年来,他第一次睡的好觉。   苏暮盈早上起来推开门,便是看到了谢临渊。   他浑身都好似蒙了层清晨的雾气。   他闭着眼,长腿蜷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那长睫轻轻晃动着,上面似是有露珠在晃动。   苏暮盈以为他会走。   初春夜里?,寒气很重,他当真在门外睡了整晚么?。   苏暮盈把怀里?的小念安放下,轻声对?他说:“安安,叫醒他。”   小念安从他娘亲怀里?下来,对?着谢临渊耳朵就叫了声:   “起床啦!”   不到四岁的孩子虽然还奶声奶气的,但也有着这个?年纪的小孩特有的顽劣,叫的很大?声,很刺耳。   小念安叫完后又怕谢临渊揍他,又连忙伸手,要苏暮盈抱。   在房门打开,苏暮盈的气息漫进晨雾时,谢临渊便是醒了。   苏暮盈抱着小念安,垂眸看向谢临渊:“你不怕没命?”   “谢临渊,你很想死吗?”   谢临渊站起身,的确是一身的雾气和寒意,他长睫上缀着的露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着她时,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春水,被晨曦一照,便是泛着潋滟波光。   再加上他这张脸,这副皮囊,苏暮盈承认,的确有让人神魂颠倒的意味。   但他长了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以前却是如恶鬼一般的行径。   如今,他这副姿态,又是他的伪装吗?   他究竟想做什么??   “盈儿,这取决于你。”谢临渊漆黑的眼睛盯着她,很认真地回她。   苏暮盈觉得很好笑。   她不会信他。   待他的伤恢复后,苏暮盈便想将他送回去。   她不会把一只野兽留在身边。   尤其,还是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吃了她的野兽。   而谢临渊自然也知道?,苏暮盈之所?以会留下他,不过是因?为安州,也是因?为对?浑身是伤的他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于是,他身上的这些伤口,便再也没有好过。   谢临渊在这里?,过了难得平静的一段日子。   白日里?,他上山打猎,洗衣做饭,打猎,晚上便是守在苏暮盈门口,拿出一把短刀,又把那些伤口加深。   一天天过去,他的伤口总也不见好。   苏暮盈觉得疑惑,一日晚上,在熄灯之后,在谢临渊以为她睡下之后,她却突然打开了门。   月色下,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她正好看到谢临渊拿着刀在割开皮肤。   血又流了出来。   “谢临渊,你真的是个?疯子。”苏暮盈说着,声色很冷。   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临渊坐在地上抬起头,他仰望着她,月亮高悬在她身后的夜空,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她比天上的明月还要遥远。   “对?,我就是个?疯子……”   谢临渊笑了起来,朦胧的,薄薄的一层月色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的面色竟是多了几?分凄惨之意。   “我就是个?疯子……”他喃喃说着,他说,“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能不能……可怜一个?疯子。”   曾经是那样张狂的一个?人,总是居高临下看她的一个?人,如今却是一身血痕,像条狗一样地求她,求她能可怜可怜他,能多看他一眼,能……让他留在她身边。   苏暮盈站在明月下,久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暮盈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很久之后,她却是如平日般温和地说着。   听不出一丝情绪,也听不出一丝喜乐厌恶。   “可怜你?谢临渊,你不需要我可怜。”   “你若是再敢用刀划伤,我会立刻把你赶出去。”   谢临渊垂着眼睛,耷拉着脑袋,现出的一截后颈白得要盖过月色。   他轻轻地嗯了声,应了。   后面,谢临渊再也没有,也不敢拿着刀划破自己的皮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就在谢临渊身上的伤快好了,苏暮盈打算第二日将他送出槐花村时,吴子濯出现了。   槐花村地处偏僻之处,安州城外虽有驻军,但防守重地却不在此处。   谢临渊囤兵安州后,朝廷攻来,他并没有坚壁清野,安州城外的百姓愿意入城的,早早的便入了城,剩下些没有入城的,便是处于偏僻之地的,远离战场的村庄。   极少,但槐花村偏偏是其中之一,吴子濯也偏偏就寻到了这里?。   朝廷将谢临渊视为反贼,为了留住民?心,师出有名,借此攻讦被称为反贼的谢临渊,没有对?城外村庄进行劫掠屠杀。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偏僻之处,吴子濯却是带着士兵将这村庄团团围住,将村民?都赶到了一起,纷纷抽出刀剑,像是下一刻便会将这些人都屠杀殆尽。   村民?哪见过这种?阵势,有的哭喊有的求饶,小孩子更是哇哇大?哭了起来。   苏暮盈抱着小谢念安站在前面,对?面便是吴子濯。   一身锦衣腰悬玉佩,看过去不像将军,倒是像一锦绣公子。   “苏姑娘,城门一别,当真是好久不见啊……”   吴子濯笑了起来,还是那双狡黠的,带着笑意的,看起来却深不可测的狐狸眼。   只是比起几?年前,那双眼睛里?的从容不再,自信不再,有的只是穷途末路时的挣扎。   而被逼到绝境之处的人,往往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谢临渊在这。”   “苏姑娘,我给你一次报恩的机会。”   “交出谢临渊。”   “否则,我会杀光这村子里?的所?有人……”   “苏姑娘,交人。”   此时,谢临渊并未在村里?,他正在山上打猎。   他猎到了两只兔子,想回去给苏暮盈和小念安做红烧兔肉吃。 第36章 不仅仅是死这么简单的事……   苏暮盈把?小念安放了下来,让他去和桃桃站一起,小念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紧紧抱着她不放,哭着说要和她在一起。   “呜哇,娘亲,我要和娘亲一起,娘亲不要丢下我……”   “安安乖,娘亲不会离开安安的,娘亲就在这里。”苏暮盈笑?着哄小念安,把?他抱到?桃桃那里后,蹲下身给他擦眼泪。   小念安还是在哭,紧紧抓着他娘亲的手不放:“可是很危险!我要和娘亲待一起,我要保护娘亲!”   苏暮盈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她抱了下小念安:“娘亲也?要保护安安……娘亲不能让安安有?事。”   “娘亲也?答应安安,娘亲不会有?事的。”   “娘亲还要给安安做槐花饼吃呢。”   小念安这才这不哭了,他虽然有?时候顽劣,但也?不是爱闹的人,他知道现在很危险,有?很多坏人围着他们?,他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连累娘亲。   于是,小念安撇着嘴极力忍下了眼泪,放开了他娘亲。   但是在苏暮盈转身的时候,他拉着桃桃的手又哭了起来。   这一下,惹得桃桃也?哭了起来,两个小团子抱在一起哭。   而?被拿着刀的士兵围起来的村民也?都害怕得不行,都在抱着小孩哭。   他们?大都是手无寸铁,老实本分的人,槐花村又是一偏僻之地,这里像极了世外桃源,这些村民如何能与手拿长刀,在战场杀伐的士兵相比。   村长是一须发皆白的老人,见此情景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想?要上前和吴子濯交涉,却?又被士兵拔出长刀拦住,   苏暮盈心里很是愧疚,若不是因为她,吴子濯如何会寻到?这里……   苏暮盈走到?村长面前,把?他扶到?了人群那里,宽慰他:“别担心,村长,我不会让槐花村有?事。”   苏暮盈敛着长睫思量眼下情况。   吴子濯既然派兵围了这里,又要她交出谢临渊,定是知道了谢临渊就在此处。   既然他要的是谢临渊,那她把?谢临渊给他就是了。   其他之事,日后再考虑。   眼下,她得保住槐花村,   她绝不能在此时惹怒吴子濯。   他已是穷途末路之人,她毫不怀疑,吴子濯当真会杀光整个槐花村。   父母死前的惨像又浮现眼前。   苏暮盈一瞬之间就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选谢临渊。   苏暮盈想?定后,走到?了吴子濯面前。   她体态轻盈纤细,看去便是显得有?几分孱弱,但她面对那一群手拿刀剑的士兵,却?是丝毫不惧,脸上还是平和如水的神情。   苏暮盈一步步走到?了吴子濯面前,她朝吴子濯行了一礼,抬头看他:“我可以交出谢临渊,你放了他们?。”   “但他此刻不在这里,我也?不知他还会不会回来,吴大人不如先放了他们?,用我来引出谢临渊。”   “我在。”就在苏暮盈说完的下一刻,一道声?音便是蓦地响起,还带着起伏不定的喘气声?,像是方才奔跑过?来。   苏暮盈听到?这急切的二字,恍然愣了下,她猛地抬头看去,便是看到?从人群分开的道路中?间走来的谢临渊。   他手里还抓着两只猎来的兔子。   他走到?苏暮盈面前,脸上没?有?丝毫对她供出自己,甚至要把?自己交出去的怨恨,失落。   他把?兔子交到?苏暮盈手上,俯身,靠近她耳边,轻声?说着:   “我走以后不要怕,我先前已传信,青山会带兵赶来,带你们?去安州城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吴子濯未必不会失信,屠杀槐花村。”   苏暮盈愣怔着,谢临渊的声?音如清泉一般从她耳边流过?,却?在烧灼着她耳后的一片片皮肤。   她忽然想?,他知不知道,被吴子濯带走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死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会受刑,各种……刑。   他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是不是不知道?   就在苏暮盈愣怔着出神时,说完,谢临渊便是直起身,站在苏暮盈身前,将她整个都挡在了身后。   “吴大人不是自诩仁义之师,要诛杀我这个叛贼么,怎么就做起了这等不仁义之事?”谢临渊勾着唇,讥讽地笑?了下,眼神却?是冷冽冰寒,毫无笑?意,“你要抓我,我跟你走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   吴子濯转了个身,扫了眼那些瑟缩着的百姓,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竟是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谢将军这些年?倒是变得慈悲了许多,在下都要忘了谢大人从前是何模样了。”   “可惜啊……”吴子濯止了笑,抬手示意,一排士兵举着刀便走了过?来。   那些士兵自然都知道面前的谢临渊是何许人也?,知道他打了多少场胜仗,知道他是如何嗜血杀伐之人,现今又占据了大梁的半壁江山。   起先,这些人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不敢上前,后在吴子濯的呵斥声?下,砍了两个人后,这些士兵才纷纷拿刀上前,架住了谢临渊。   谢临渊就这样被带走了。   毕竟这附近还有?安州驻军,吴子濯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没?有?逗留,快速撤退了。   只要谢临渊在他手上,他总有?办法用各种刑罚撬开他的嘴,让他交出所占十城的布防图。   只要拿到?这十城的布防图,攻破安州,收回那十城地界,他被封为大将军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吴子濯走后,村民们?都惊魂不定地瘫坐在地上,有?人在哭,也?有?人在议论方才之事。   “这谢将军怎么会在我们?这偏僻山村,那真的是谢将军吗?”   “这苏姑娘是后面才搬来我们?村庄,不是有人说,谢将军几年?前中?邪一般大病了一场吗,好像就是因为他的妻子……”   “难道说……”说到?这时,有?人抬起下巴,朝苏暮盈这点了下,便没?有?人再接着说下去了。   “唉,这谢将军被敌军抓走,也?不知道会如何,若是没?了主?将,安州以后又要怎么办。”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苏姑娘是为了我们?,谢将军也?是为了我们?……”   “苏姑娘和谢将军都是心善的好人呐,你看这些年?,谢将军一直都守着安州,安州还从来没?有?如此繁华过?……”   “可这繁华,又能持续到?几时呢。”   ……   又有?人在说谢临渊心善爱民,称颂他。   苏暮盈听着这些话,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谢临渊猎来的兔子,耳垂这里仿佛还残留着谢临渊唇齿间的气息,她的皮肤被烧得好红,灼热感一直残留在上面。   小念安扑到?了他娘亲怀里,有?些奶呼呼,也?有?些奇怪地问:“他不是也?是坏人吗?”   “为什么……会救我们??”   小念安一直把?他当坏人,以他这个不到?四?岁小孩的脑袋,很不明白方才那坏人所做的事。   他好像救了他们?。   是坏是好,苏暮盈没?有?回答小孩的这个问题。   而?在吴子濯撤退不久后,果真如谢临渊所言,又有?几人举着刀杀了回来,而?恰好在此时,有?一队重甲士兵骑马奔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整个大地都似乎在颤动。   一队人马又过?来,重甲士兵,领队的人苏暮盈认得,是青山。   青山带着重甲士兵而?来,不等这些百姓惊慌,那几个被吴子濯派来善后的士兵便被斩杀。   青山的确先前收到?了他家主?子传信,让他带着兵来此处,青山收到?信后便是立即赶来了这里。   没?想?到?……他竟是在这看到?了苏姑娘。   青山看到?苏暮盈,当真是又惊又喜,可算是明白了他家主?子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还不让人来寻。   可当他看到?有?敌军在此地,环视一周又不见他家主?子的人影时,青山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见过?苏姑娘。”青山赶紧下马,朝苏暮盈行礼后,便立即问道,“将军呢?”   苏暮盈声?音有?些发颤地回:“被吴子濯带走了。”   青山听到?这话两眼一黑,差点没?倒在地上。   ——   吴子濯早已带着谢临渊回到?了军营,青山带人去已寻不到?踪迹。   吴子濯如此大费周章,背后定是有?所谋划,青山知此事不可妄动,便听从他家主?子的命令,将苏暮盈和槐花村的人都带回了安州城内,安置下来。   对于此事,他也?只能叹气罢了。   知道苏姑娘没?死,青山当然为他家主?子高兴,毕竟自几年?前听到?苏姑娘的死讯后,就凭他家主?子这些年?这么折磨自己,早晚都是一个死字,如今苏姑娘没?死,他家主?子也?就可以活了。   尤其是,苏姑娘还带着一孩子,那小孩一看就是他家主?子的小孩。   长得也?太像他家主?子和苏姑娘了。   可是这次因着这苏姑娘,他家主?子竟是被吴子濯带走了。   落入敌军将领手中?,尤其两军还在对垒,不知对面会如何无所不用其极。   这可是一件比死还恐怖的事情。   当青山将苏暮盈和小念安带回将军府后,全府的人看到?苏姑娘和这小孩都惊愕无比,尤其是谢母。   她惊了片刻,压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这儿子留信消失了这么久,青山今日又收到?信后去迎,怎么没?有?带回他,反倒是带回了这苏暮盈,还有?这……   看到?苏暮盈旁边牵着的小念安,看着这小孩的眉眼,谢母顿时喜笑?颜开,立马便确定了,这就是她的孙子!   简直是和他那二儿子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但看上去却?是比他小时候讨喜多了。   “呀!这是……”   谢母高兴得连谢临渊没?回来都没?发现,她笑?得都顾不上眼角的细纹了,被人搀扶着连忙走过?去。   小念安牵着他娘亲的手不敢动,半躲在他娘亲身后,只冒出个脑袋,模样看上去是可爱极了。   苏暮盈蹲下身来,她温柔地摸了摸小念安的头,让他喊人:“乖,安安叫一声?谢夫人。”   小念安不顽劣的时候还是极乖巧的,他很听他娘亲的话,虽然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但还是乖乖地喊了声?“谢夫人”。   “诶,真乖,这模样长得可真好看。”谢母对这小孩是越看越喜欢,等她想?起来谢临渊,想?问问她这儿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时,才发现,谢临渊并?没?有?一同回来。   待后面青山禀报,她听到?谢临渊被敌军带走的消息时,差点是原地昏了过?去。   这对所有?人来说,甚至对安州,安州到?边关的十城来说,都是个晴天霹雳。   于是,谢临渊麾下的各将领火速聚在一起,开始商议对策。   “如今之计,是要把?主?子从那狗贼的军营里救出来!”陈翎急得根本坐不住,不停地走来走去,“那狗贼迟迟没?有?攻下安州,定是想?要这十城的布防图!”   “这事谁不知道,问题是,该如何去救。”青山一脸凝重地说。   陈翎头脑简单,实在想?不出办法,心一横干脆说道:“要我说,不然就把?布防图给那狗贼,把?将军换回来,不然直接就打过?去!左右我也?不想?守城了,当初就应该直接打上京城!”   “你知不知道这十城的布防图意味着什么?”青山立马否了:“你敢这么做,将军回来必定会砍了你的头。”   “那你知不知道主?将意味着什么?”砰的一声?,陈翎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上,双眼已然布满血丝,直直看着青山,“我们?驻守边关能次次杀退夷族,我们?能从边关一直攻到?这里,攻下半个大梁,全都是因为这支军队的人都是和将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将军就是我们?的旗帜,就是我们?的军心!要是将军死了,甚至是被那狗贼枭首于军前,这些仗也?就没?有?打的必要了。”   “因为……必败。”   “到?那时,拿着这布防图又有?何用?”   陈翎这一番话说的是慷慨激昂,也?戳中?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心,于是有?人纷纷响应,附和。   青山毕竟还是谢临渊的贴身亲卫,这几年?来,他深知,因为那苏姑娘,将军的心性较之以往已大有?不同,要是布防图给了出去,十城沦陷,百姓遭难,他们?……纷纷都要掉脑袋。   但陈翎说的也?在理,若是他们?将军当真死于敌军手上,的确会军心涣散,再无一战之力。   只是外人未必知道而?已。   外人不会想?到?一将领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对于那吴子濯,他既然是绑了他们?将军,而?不是直接杀了,定然是想?从他将军的口中?挖出布防图的消息。   外面天色已黑,距离他们?将军被吴子濯抓住已经两个时辰了,但却?都没?想?出什么对策来。   有?人建议用布防图去换,有?人建议直接打过?去,安州也?不要守了,直接打上京城,杀个片甲不留。   青山都反对如此,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家主?子会同意的对策。   于是,这商议便这么僵持着,开始时吵得都要冒火星子了,不可开交,但后面确实一个个都沉默了。   因为,谁都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他们?将军的性命握在敌军手中?,而?这边,是他们?将军交代了的,一定要守着的城和百姓。   而?就在这时,在他们?僵持和沉默之时,坐在屏风后面的苏暮盈说话了。   “我去和谈。”   清凌凌的女子声?音传出,众人听此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之间,苏暮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见是苏暮盈,众人纷纷行礼,他们?知晓他们?将军几年?前所经历之事,自然是知道眼前这女子在他们?将军心目中?的分量,于是谁也?不敢怠慢,亦不敢有?一句责怪,不敢责怪她为了那些村民,轻而?易举就把?他们?将军交了出去。   毕竟他们?将军也?是心甘情愿。   “我去吴子濯军营,他见我一人,定不会防备,我会假意和谈,以布防图为诱饵,再找机会寻到?你们?将军。”   “届时,我可以放一把?火,趁乱带你们?将军出军营,你们?在外头接应。”   “不用交出十城的布防图,也?不用放弃安州的百姓。”   “我定会带出你们?将军。”苏暮盈如此道。   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纤细伶仃,这话说出来却?如金玉相击,分外的有?力,也?分外的令人信服。 第37章 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   天色已暗,大梁军营主帐内,却时不时传出?大笑之?声,甚至还有阵阵碰杯声,仿佛是打?了一场久违的胜仗,出?了一口恶气。   “谁能想到,这大梁战无不胜的谢将军,接连攻下十城,占了大梁半壁江山的谢将军,如今却是被我们擒了,还是我们将军计谋无双!”   “对!就算你是谢临渊又如何?就算你占了大梁的半壁江山,如今还不是我们的阶下囚?”   “如今擒了这反贼,还怕拿不到这十城的布防图?说?不说??!”   “不说?也不要紧,谢将军如今在?我们营帐,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折磨谢将军……”   “毕竟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谢将军,你打?了这么?多的胜仗,如今却是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不知?滋味如何啊……”   又是一阵阵大笑声,而随着?这笑声落下的,是一道道鞭子抽打?的声音,各种刑具烙在?皮肉的声音。   光听这声音,便可知?是怎样一副皮开肉绽的惨像。   但谢临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被绑在?刑架上?,头低低垂着?,高束的长?发已经散开,那脖子到散落的衣襟处裸露的皮肤上?,尽是被抽打?的,甚至是被利刃切开的血痕,身上?其他地方亦是。   那黑衣仿佛都被血浸成了深红,有些伤痕甚至深可见骨,见之?骇然,触目惊心。   一营帐的人都在?喝酒吃肉,以此?为乐,时不时有人喝到兴头上?,便会上?去用鞭子抽打?,或是用其他刑具行刑。   他们都想看到这世人敬仰着?的,如战神一般不可企及的将军跪地求饶,卑躬屈膝的模样。   想看他被踩在?泥里,想看他像条狗一样地求着?他们,求着?他们让他活。   但是,谢临渊始终没有。   他没有求饶,甚至都没有发出?丝毫的痛叫声。   浑身的痛感让他意识无比的清醒,他抬了抬眼皮看向这群人,不停淌着?血的嘴角勾着?轻蔑的笑,那双极黑的眼睛透着?凌乱发丝看人,仍然是冰冷的,甚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睥睨。   当一人又欲拿起鞭子往他身上?抽时,谢临渊忽然抬了眸。   这冷冷一眼,那人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惧之?物,那拿着?鞭子的手?便是立即停在?了半空。   满营忽然死寂。   这一瞬的死寂很快凝成了实质的恐惧。   在?他们面前的是谢临渊。   在?边关杀退夷族,令人闻风丧胆,尸山血海里走过的谢临渊。   谢临渊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要清楚。   这几年?他们吃够了苦头,此?次若不能拿到十城的布防图,若是不能攻破安州,攻破那十城,就算他们杀了这谢临渊,但他手?下的那些将领和士兵,安州背后的十城以及十几万大军,怕是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对谢临渊的恐惧随着?这死寂的蔓延越来越深,吴子濯见状,仰头喝完一杯酒后上?前。   他对那人示意,那人把鞭子交到了吴子濯手?上?,战战兢兢地想要退下时,吴子濯笑眯眯的,随手?抽出?了旁人一人的长?剑,一剑便是刺进?了那人胸口。   很快,那人眼睛瞪大着?倒下,地上?一滩血流出?,再没了声息。   然后,吴子濯拿起了那根长?鞭,笑着?,然后下一刻,长?鞭一挥,便是毫不犹豫地抽打?在?了谢临渊的伤口之?上?。   刺啦一声,长?鞭又鞭笞着?早已不成人样的皮肉。   谢临渊顺势朝他脸上?吐了一口血,嗤了一声笑了起来,又垂下头去,后颈整个摇摇晃晃的,脑袋都要掉到了地上?一般。   被谢临渊吐了一脸的血吴子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但不过片刻之?后,他拿起旁人递来的手?巾擦拭之?后,脸上?又漾起笑意。   他面上?带着?笑,那双狐狸眼扬起,眼底似乎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但是太?阳穴狂跳着?的,将将要暴出?的青筋却是彻底泄漏他此?刻的穷途末路。   “谢临渊,自那日灵堂起,我便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那女子手?上?。”   “你瞧,这一天不就来了吗?”   “你们瞧瞧,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谢将军,以前是如此?轻狂嚣张不可一世,如今怎么?就成了一条狗呢。”   话落,又是一记长?鞭落下,鲜血飞溅,谢临渊像野兽一般喘息着?,满是血痕的胸腔起伏不定,却没有发出?任何呻/吟痛苦之?声。   他此?时此?刻浑身是血,脸上?亦是溅了点?点?血迹,过白的皮肤映衬着这血红,那双冷厉的眼睛透着?血雾看人,便是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吴子濯背脊处蓦地攀上冷意。   他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发了狂一般,又是往谢临渊淋漓的伤口上抽了几鞭,鲜血溅出?,瓢泼如雨。   “十城的布防图……交出来!”吴子濯大吼道,脸上?的神情已近乎狰狞。   他显然已到绝路,此?时此?刻,谢临渊自然知?道,若是他再激怒他,吴子濯狗急跳墙,定会直接杀了他。   但是,死了也好。   十城的布防图没有泄露,村民没有被屠杀,盈儿也好好的,还有……她和他的孩子也好好的……   她把那小孩养的很好,一点?都不像他,这很好……   死他一个谢临渊又何妨。   他早就活够了。   谢临渊长?睫上?坠着?潮湿水意,他眨了眨眼,看不清是汗还是血的东西落下时,他的瞳孔逐渐失焦,眼前忽然闪过了一抹比明月还要遥远的身影。   谢临渊想,若是死了,她能因?此?而……可怜他一分。   原谅他一分。   那也好。   若是以后,她给他兄长?上?香的时候,能顺便给他也上?一柱……   那也很好。   湿润的水意自他眼尾流出?,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时,谢临渊被缚住的手?猛地紧握,手?背青筋凸起,血痕裂开。   然后,他舔了舔唇边的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吴子濯,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就凭你,也想攻下这十城?”   一下被这话刺中,吴子濯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几分羞愧之?色。   谢临渊抬了抬下巴,目光冷寒,语气仍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和不屑。   “吴子濯,我一早便说?过,一个只会在?朝堂里玩弄权术,搅弄风云的将军,在?战场上?是打?不了胜仗的。”   “我们爬冰卧雪,浴血杀敌的时候,你们在?京城里做什么??”   “逛花楼,喝酒,吃肉?哈哈哈哈……你扪心自问,你有资格拿下这十城么??”   谢临渊驻守边关多年?,这将军之?位,这常胜之?名,这将士和百姓的敬仰和拥护,的确都是他拿命一点?点?打?出?来的。   而吴子濯对他,不管他承不承认,一直都有着?刻骨的嫉妒和不甘。   他每每看到谢临渊风头无俩,坐拥兵马的时候,都想问一句……凭什么??   他也是武将出?身,凭什么?谢临渊就可以得到这一切……   他不甘心。   于?是,他便设计逼谢临渊谋反,让他从人人敬仰的大将军成了个反贼,如此?,这将军之?位便属于?他了。   他以为,谢临渊成了反贼,他成了这大梁的将军,他师出?有名,率领这二十万兵马,可以一举消灭他这反贼。   然后,他便会取代他,成为大梁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谢临渊仅凭边关的兵力,便能一路攻占十城,占据了这大梁的半壁江山。   而他久攻安州不下,若此?次拿不到布防图,攻不下安州,收不回那十城,那他吴子濯……   吴子濯已然面色苍白,太?阳穴不停跳着?的青筋,还有那握剑的手?,都在?昭示着?他此?刻的穷途末路。   谢临渊却是勾了勾唇,继续说?着?:“靠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权术,亲姐的牺牲,就想坐稳这大将军之?位……”   “吴大人还真是痴心妄想。”   “今日,我谢临渊便告诉你吴子濯,你攻不下这十城——”   “也拿不到这十城的布防图。”   “你所想要的青史留名,众人敬仰,永远都不会有。”   吴子濯被谢临渊这些话激得已经是目眦欲裂了。   他直接拔了剑,亮光一瞬掠过谢临渊眉眼。   而谢临渊扭了扭脖子,却是森冷地笑了起来,对他说?:   “来,杀了我,吴子濯。”   “杀了我。”   谢临渊闭上?了眼睛,还在?笑。   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了……   盈儿,也会松一口气吧。   吴子濯的确是穷途末路,若是他从谢临渊这拿不到这十城的布防图,若安州那边也无人拿布防图来换他们将军,那谢临渊对他而言便是无用了。   他必须杀了他。   吴子濯额间青筋狂跳,拿着?剑,当真要一剑朝谢临渊捅去时,帐外忽然传来士兵声音。   “启禀将军!营帐外有一女子求见,她说?有将军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入耳,谢临渊猛地睁开眼,长?睫颤颤。   而吴子濯刚要扬起的剑停在?半空,片刻后,他脸上?的愤怒消去,又笑了起来。   哐当一声,剑被扔在?地上?。   “看来,谢将军这么?多年?所做,也不是毫无用处。”   “让她进?来。”吴子濯吩咐。   很快,士兵便领着?苏暮盈进?了营帐。   苏暮盈一进?营帐,便被这冲天的血腥气惊得怔了下。   她抬头看过去,在?通明的灯火中,看到了被绑在?刑架上?已经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谢临渊。   浑身都被血痕和血痂覆盖,有的伤痕之?处,鲜红的血液甚至还在?汩汩地往外冒。   透过他散落的头发,在?摇晃的光影里,她能看到他那过白的,森寒的肤色,能看到他染了血的唇张合着?,在?对她说?着?什么?。   他在?让她走。   但下一刻,当苏暮盈看向他的眼睛,快要与他四目相视时,他身体忽然幅度很大地抖了下,又别过了脸,好像在?躲避她的目光。   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狼狈的,像一条将死的狗的样子。 第38章 他在求她,杀了他。……   苏暮盈从来没见过谢临渊这副样子?。   血肉模糊,头?发散开遮住了他的脸,浑身的血痕像极了被凌迟的惨状,根本就看不?出?人?样,身上全是被各种刑具折磨出?的伤痕。   如此的受制于人?,毫无还手?之力,不?见狂妄,不?见嚣张,不?见傲气,像狼狈的,被困在笼子?里奄奄一息的,无法逃脱的野兽。   苏暮盈看着,看着他别过脸的样子?,忽然生了几分恍惚。   仿佛那个?在长廊上一身压迫,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将军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她实在无法把那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将军同面前?刑架上血肉模糊,不?成人?样的谢临渊联系起来。   她甚至目光里都透出?了困惑之色。   这……还是谢临渊吗。   他为什么不?走?   那日,他从山上下来,远远便可瞧见吴子?濯的兵马,为什么不?走?   他不?知道?被吴子?濯擒住,会是这种下场吗?   他不?知道?吴子?濯恨他至极,除了折磨他,还会杀了他吗?   他为什么不?走?   苏暮盈觉得困惑,她想不?明白。   因为在她眼里,因为在她以前?的记忆里,谢临渊不?会是这样的。   他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里。   明明,他可以不?这样。   苏暮盈实在是想不?明白。   但是,不?管如何,为了安州的百姓和布防图,她今日都得救出?谢临渊。   苏暮盈似是被谢临渊此刻的惨状惊到了愣住,目光长久地停在了谢临渊身上,直到谢临渊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别过的那截后颈仿佛都要弯折之时,苏暮盈才收回了目光。   随即,她敛起方才的神色,朝吴子?濯走去,行了一礼:“吴大人?。”   吴子?濯笑了声,他在高位坐下,明知故问了声:“苏姑娘深夜到此,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苏暮盈听此,轻蹙黛眉,面上带了几分走投无路一般的惊惶之色,那双剪水秋瞳里转瞬便是缀了几滴泪水,在灯下看过去,当真是楚楚可怜。   “吴大人?围了槐花村,我为了村民,只好将谢将军交了出?去,后面虽是被人?带进了安州城,但他们都是谢临渊手?下的忠心将领,认定我是害了他们主子?的仇人?,处处给我难堪,不?仅不?让我见我的孩子?,甚至还有人?,还有人?……”   像是害怕至极,说?到这时,苏暮盈便是呜咽着哭了起来,拿着巾帕擦拭眼泪:“甚至还有人?要杀我,我为了逃命,只好逃了出?来。”   “我已没了去处,便想着来投靠大人?,还望大人?能可怜我,收留一二。”   听到苏暮盈说?的这一番话,谢临渊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眼,透过模糊的,浸了血的视线,看向那正在掩面而泣的,瑟瑟发抖的苏暮盈。   不?,不?……   安州城内,没人?敢动盈儿。   他们定是都知晓,若是动了盈儿,待他回去,定无人?可活。   且,就算起其他人?不?知,青山也在,他最是知晓其中利害,定不?敢也不?会让别人?动盈儿,那……   谢临渊猛地一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因为情绪过激,身上一些结了血痂的伤口又裂开,开始汩汩流血。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瞳孔放大着,也颤抖着,血丝可怖地蔓延开来。   她今日来,是为了……救我么?   是为了救我?   但不?过转瞬,这还未来得及品出?的喜便成了痛苦。   如此境地,稍不?注意,她也会死。   她会死。   听到苏暮盈哭泣的声音,吴子?濯停下了饮酒的动作,他将酒杯放到桌上,眯起眼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她这番话。   但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谢将军毕竟是他们的主心骨,难免迁怒于苏姑娘。”吴子?濯客气着说?了这么一句,按捺不?住对布防图的渴望,他一只手?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眼睛里对布防图的渴望几乎要凝成了实质。   根本隐藏不?了。   还在掩面擦泪的苏暮盈瞥了眼吴子?濯,安了几分心。   只要他足够想要,那必定会失了神智,会又破绽,如此,事情便会好办许多。   “苏姑娘说?,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既然苏姑娘想要投靠我,那当是拿出?自己的诚意才是啊。”吴子?濯如此道?,急切地身体都往前?倾着。   听此,苏暮盈将拭泪的手?帕拿下,那卷翘着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泪珠,她眨眨眼,水珠便是摇摇晃晃地落了下去,看向人?时,那美玉般的脸上便是染了点点泪痕,那双眼睛亦是潋滟深深,春波含水,更显她娇怜又美艳,简直是恨不得让人把命都给了她。   “安州久攻不?破,我知道大人想要什么,我自安州城内逃出?,无处可去,既然想要投靠吴大人?,也知道?要投其所好的道?理,便是趁机拿走了这布防图,若是吴大人能帮我抢回我的孩子……”   说?话间,苏暮盈便从长袖里拿出了一卷卷着的羊皮纸。   见状,吴子濯两眼登时一亮,简直就是要照出?光来,但转瞬之后,他又冷静了下来,饮了杯酒,悠悠道:“苏姑娘说这是布防图,这便是布防图么?”   “事关?重大,本将军不?得不?防啊……”吴子?濯的视线自苏暮盈的手?上的图纸缓缓移至她的脸,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还是在笑,“我倒是想问一句,苏姑娘要如何证明……这布防图的真假?”   苏暮盈早便知道?,吴子?濯不?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她。   她撩起了遮掩着她手?臂的衣袖,伸出?手?去。   在营帐内的灯光下,女子?那截如白玉般无暇的手?臂竟是有一道?淋漓的血痕。   那手?臂本白皙无暇,宛如白玉,一道?血痕横亘其上,便更是显得触目惊心。   这伤是她自己拿刀划的,有点疼,还不?是无法忍受。   她知道?,要让吴子?濯相信,光演戏还不?够,还得见血。   苏暮盈给吴子?濯看了手?臂上的伤口后,又嗫嚅着哭诉起来:“这便是窃取之时受的伤,况且,我恨极了谢家,也恨极了谢临渊。”   “谢临渊对我百般折磨,是大人?当年助我逃出?,我也记着大人?的这份恩情,如今谢氏又抢了我孩子?,说?这是他们谢家血脉,须得回归他们谢氏,我不?配养这孩子?……我恨极了他们,可在安州又无倚仗,只能投靠大人?,望大人?能给我一条生路,帮我夺回我的孩子?,那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养着他到了这么大,他们凭什么抢走我的孩子?,呜呜……”   说?到孩子?之处,苏暮盈又哭了起来,声泪俱下,无助至极。   她身子?本就纤细娇弱,她低着头?颜面而泣,身躯微微颤抖着,看去便如风中易折柳枝,使得她的哭诉更多了几分可怜意味,让人?不?自觉便会相信她的话,同情她,怜惜她。   虽吴子?濯的确对那布防图渴望至极,这也是他唯一能破局的路,但仅凭苏暮盈的哭诉,要让他相信,还不?够。   说?什么不?重要,要看她……会做什么。   在苏暮盈哭诉了一番之后,吴子?濯思?虑半晌后,他起了身。   他绕过案桌走到苏暮盈面前?,哐当清脆一声,一把短刀匕首扔到了她面前?。   刀刃折射出?雪亮的光,掠过苏暮盈眼眸。   光亮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待反应过来吴子?濯为何要把刀刃扔在她面前?时,苏暮盈猛地一怔,瞳孔有片刻的放大,颤抖。   但一瞬之后,她用力捏紧了掩在衣袖下的手?,抬头?看向吴子?濯时,脸上神色一如方才,不?过是微蹙眉头?,多了几分困惑。   “吴大人?……这是何意?”她问他,眼眸里还蕴着方才的泪光,疑惑也恰到好处。   “恨一个?人?,可不?是随口说?说?就行……苏姑娘,你说?你恨极了谢将军……”   “那便证明给我看,不?然,苏姑娘的话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呐。”   吴子?濯看了眼刑架上血肉模糊的,像条狗低垂着头?的谢临渊,方才被谢临渊激出?的愤怒都被此刻的愉悦替代。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到一边给她让出?了路来,笑着说?:   “请吧,苏姑娘。”   营帐里一片死寂,一时间只有谢临渊不?停喘息的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   苏暮盈垂着眼,盯着地上的刀刃看了片刻。   但也只有片刻。   下一刻,她便伸出?手?去,拾起了地上的刀刃,站起了身,朝被绑在刑架上的谢临渊走去。   地面上流淌着一摊又一摊的鲜血,苏暮盈走过去,裙裳掠过,她的素衣裙摆便是被他的血染成了深红。   走到谢临渊面前?时,苏暮盈停下了脚步,长睫抬起,看向了面前?之人?。   此时此刻,她离他不?过半步,他身上的伤便是更加清晰地映在了她眼里。   束发的红色发带早已飘落在地上的血泊里,散落的乌发将他的面容都掩了去,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有脖颈那随着鞭痕一起跳动的青筋在昭示他还活着。   但这般活着,已是生不?如死。   血在缓缓地流失,伤口的疼痛在一点点的加重,苏暮盈盯着那不?停从他伤口处冒出?的血,盯着那些几乎见骨的,让人?胃里翻涌的伤口,忽然想……他还能活到几时?   不?过短短半日,他便成了这副样子?,她该高兴吗。   她应该高兴的。   她该高兴的。   苏暮盈能感?受到不?远处吴子?濯的灼灼视线,他一直在看着这里,若是她再?有一丝犹豫,今日……她和他都走不?出?这里。   苏暮盈垂下了眼,然后,她抬起了拿着匕首的手?,缓缓地,极力克制住了手?的颤意,朝他刺去。   但当那匕首的尖刃距离他胸膛不?过毫厘时,苏暮盈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起来,手?都快要握不?住刀柄。   她没杀过人?,她真的没杀过人?,也不?想杀人?……   苏暮盈强装的镇定在刀刃即将刺穿谢临渊胸口的瞬间溃散,然而下一刻,就在她以为刀刃将将从她手?心滑落,掉在地上时,她耳边忽然就响起了刀刃刺入血肉的噗嗤声。   血顺着刀柄流到了她手?心,一片粘腻,那浓重的血腥味似乎顺着她皮肤渗进了骨髓里。   在她手?中刀刃将将滑落的时候,谢临渊竟然自己往前?,刺入了刀刃。   苏暮盈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手?心的鲜血像一团火一般烧灼着她皮肤。   就在她愣怔着,意识都有片刻的抽离时,谢临渊稍稍偏过了头?,在吴子?濯探查不?到的角度,他勾了勾唇轻声笑了,对她说?:   “不?要犹豫,杀了我,盈儿。”   “快杀了我!不?然,你会死的……”   转瞬后,在苏暮盈还怔住的时候,他嘴角的笑又扭曲成了痛苦。   他用着一种含着血的,极其嘶哑的声音求她,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卑微姿态求她:   “求你。”   “求求你……”   “快杀了我……”   他在求她,杀了他。 第39章 “你想让我死,还是想让……   他竟是在求她?,杀了他。   他嘶哑的话落在耳边时,苏暮盈看着那鲜红的血从刀柄往她?手指流,像蛇一般缠绕在她?指间时,眼?睛越睁越大。   她?握着刀柄的手还在抖。   苏暮盈没有想到,杀人……甚至于把刀刺进皮肉,看着血缓缓染上自己的皮肤,看着那刺目的鲜血染红她?的手,是如此?恐怖又让她?害怕的一件事。   她?,她?杀不了人啊。   她?做不来,真的做不来……   而且,她?也不能杀谢临渊。   谢临渊不能死。   他不能死。   若是他死了,她?今日所谋之?事便都是白费了,她?也白来了。   苏暮盈极力让自己稳住心神,牢牢握着这把刀,在等吴子濯说话。   这样还不可以吗?   吴子濯,当真是想让她?杀了他吗?   不。   若是他想杀了他,早就会?动手,不会?留到现在,眼?下对他而言,活着的谢临渊比死了有用。   他如此?,是是为了试探她?。   试探她?话的真假。   她?不能犹豫……   苏暮盈如此?一想,方堪堪稳住将要崩溃的心神,强迫自己没有松开满是血的刀柄。   不远处的吴子濯看到了这一幕,从他的视角看去,便是看到苏暮盈当真握着刀,刺入了谢临渊胸膛。   他笑了起来,那双狐狸眼?眯起,眼?底的愉悦和痛快都要溢了出来,但是……   还不够。   他的确看到苏暮盈把刀刺进了谢临渊胸膛,看到谢临渊胸膛的血流出,但……他也看到了苏暮盈那一瞬的犹豫。   此?时此?刻,时间的流速慢到要静止了一般。   整个?营帐都被?一层浓重的血腥气笼罩,也被?一层诡异的寂静笼罩。   血落下的滴答声和谢临渊渐渐缓慢的呼吸声似乎重叠到了一起,他渗着血的,   谢临渊笑着,那双垂着看向面前?女子的桃花眼?红得像是浸了血,他看到了她?的颤抖,看到了她?的害怕,她?的恐惧,也看到了她?那睫毛上的点点泪光。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她?的害怕和恐惧,她?的犹豫和不忍不是因为他是谢临渊,只是因为她?太?过慈悲和心软,她?害怕血,害怕杀人,也不想杀人。   哈……   他该开心吗。   他该开心的。   若不是因为她?的慈悲和心软,那日……她?便不会?带他回家。   他也不会?有能陪在她?身边的那段时日。   已经够了。   谢临渊看着面前?极力强装镇定,却还是忍不住颤抖的苏暮盈,眼?尾往下垂了半分,凄惨的笑意露出了半分后,他低下头,往她?耳边靠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也放得很柔。   “盈儿?,不要犹豫,也不要心软。”   “别怕,刀往下一寸,我不会?死。”   但其?实,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刀不管插在胸口哪处,再深一些,都是致命伤。   烧灼的呼吸把她?的耳垂烫得好红,听到他的话,苏暮盈怔怔地抬了眼?,便看到了谢临渊那双如春水泛起的,含着些笑意的眼?睛。   他怕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了。   温柔地告诉她?,告诉她?,不要心软。   让她?,把刀插下去。   但他,真的不会?死吗?   但苏暮盈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苏暮盈知道,吴子濯的耐心很快就会?没了,她?若是不往下,今日,她?和他都活不成。   于是,下一刻,苏暮盈咽了咽口水,她?闭上了眼?睛,颤抖的手往前?一刺。   又是,又是那种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耳边放大,明明很微弱,但落在她?耳边便是像极了惊雷。   而这次,鲜血溅到了她?脸上。   甚至还有几滴落在她?唇瓣这里,她?舔了舔,是腥甜的血。   是血。   谢临渊唇边也无法控制地吐出了大口鲜血。   大片的,粘稠的,红色的血往下落,当又落在苏暮盈早已被?血浸满的手心时,这股灼热的,血腥的温度让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谢临渊。   “别怕,盈儿?。”   “对不起……是,是我吓到你了……”   “别怕……”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破败得像漏风的麻布袋,他在让她?别怕,可是一张口,那粘稠的血流不停地往下掉胸口这里也在不停地淌血。   苏暮盈愣愣地看着手背上的鲜红的血,她?忽然?急遽地吸了口气,手松开刀柄的那一刻,吴子濯拍着巴掌的大笑声传了过来。   “好了,本将军信了苏姑娘。”   他亲眼看到苏暮盈把刀插到了谢临渊胸口,也看到了谢临渊流血的惨状,怕是只剩了一口气,再刺下去就要死了。   到这就够了。   他留着谢临渊这条命还有用。   苏暮盈快速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垂着头,一直不停地擦拭着手心里的血,毫无征兆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苏暮盈愣了一下。   谢临渊看到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痉挛着,似乎想触碰她?,但在将要触摸到她?的时候,他又把手垂了下去。   “谢将军还真是痴情啊,可惜……”吴子濯悠悠道,转而看向苏暮盈,“既然?如此?,还请苏姑娘一叙。”   苏暮盈回过神来,她?几乎是恐惧他一般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   苏暮盈献出了布防图,这的确是一张可以以假乱真的布防图。   上面布防兵力的安排的确合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巧妙,该重兵防守的地方重兵防守,该减少?兵力的地方减少?兵力,每处兵力多少?,步兵还是骑兵,甚至连壕沟陷阱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每一城都是。   这样的布防图不得不让人信服,再加上方才苏暮盈声泪俱下演的那一出戏,确确实实捅向谢临渊的一刀,那作不得假的鲜血和伤口,都让吴子濯相信这副布防图当真是苏暮盈从安州窃来的十城布防图。   要知道,若非她?当真如她?所说恨极了谢临渊,又岂会?朝谢临渊捅那一刀。   这一刀下去可是要人命的。   如此?还不是恨么?   但吴子濯太?过自大,谢临渊多年行军打仗,自是与吴子濯这种纸上谈兵的将军的不一样。   打仗靠的是实战经验,而不是坐而论道,朝堂里的阴谋诡计。   一些隐秘的要塞之?地,还有布防的重点区域,布防图上没有标出来。   要让人信服,便是几分真几分假,而隐瞒的要塞之?地,是足以扭转战局的关键所在。   在苏暮盈献上这份布防图后,以免万一,吴子濯立即召集了手下将领共同研讨苏暮盈所献上的这个?布防图。   在经过一番商讨,确定了这布防图的真假性后,吴子濯像是出了多日来的一口憋闷之?气,直接开了一场宴席,带着人饮起酒来。   好似是打了一场大胜仗,拿下这十城已易如反掌。   苏暮盈在席上又演了一场戏,除哭诉一番,假意求他们做主以外,又恭维了他们一番,不停说着他们定能大胜之?类的话。   听得他们是飘飘然?,更?加放肆地饮起了酒来。   在他们喝得七荤八素,差不多都趴在桌上时,苏暮盈出了营帐。   她?要去找粮仓。   一路上都有巡查的士兵,她?凭着吴子濯的名号走?动,营帐里他们将军开了酒宴,她?被?奉为了座上宾,自然?无人敢拦她?。   而今夜风很大,在没有光亮的暗处,她?的衣裙被?风吹得扬起,苏暮盈拿出了事先藏起的火折子,扔了出去。   ——   营地里开了酒宴,一扫之?前?颓废的气势,也是为了提振士气,除去看守的和巡逻的士兵,都在那饮酒吃肉,像是在提前?举行庆功宴一般。   将领们都在喝酒,守卫便是松了下来,更?何况里面的人被?打成了那副惨状,这血腥气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怕是只吊着一口气。   不用守,那人也逃不出来。   因而,谢临渊这处的营帐外,守着的两个?士兵不停地打着哈欠,行为懒散,嘴里也骂骂咧咧的。   “你别说,这人不愧是那有战神之?称的谢将军,受了这么多刑还没死,还硬挺着,真不像个?人,害得老子守在这里,连酒都不能喝!”   说完还啐了一声。   “谁说不是啊,这骨头是真硬啊,受了这么多刑都没死,难怪我们攻了几年都没攻下来。”   “差不多就行了,我们不过是被?强拉过来上战场的,怎么能和那些守边关的兵比?那谢将军可是实打实一场场仗打过来的,据说他手下的将领都是他带出来的,人家和将领士兵出生入死,底下的人都忠心耿耿,如今他们将军被?我们将军折磨成这样,还说不定会?不会?死,后面他们定是要来寻仇,定会?有场恶战。”   一人又打了个?哈欠,手中的兵器都要拿不住了:“关我们什么事?打不过就逃呗,你就说我们那将军,战都没打过几场,怎么能和谢将军比,听说这次是耍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才把这人给绑了来,想想也知道,不然?怎么可能擒来这谢临渊?”   “怎么擒来的?快说说,我也正纳闷着呢,在安州地界,就算是偏僻之?地,附近都还有驻守的兵,怎么就被?我们将军擒来了?”   “这事我听着,像是与今日来的那位姑娘有关,说是,那杀人如麻的谢将军,栽在了一个?女子身上,被?那女子出卖了,这才被?我们将军擒来,到了如今这境地……”   “那女子我方才看了一眼?,如此?貌美之?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不像这俗世之?人呐。”   “自古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还真不假,这谢将军也逃不过呐,你瞧瞧,为了一女子,如今命都要没了,我方才瞧着,整个?人哪还有人样,当真是生不如死……”   “要我说也是,还不如给个?痛快,死了算了……”   ……   两个?守着的兵士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像是在守人,但像是在唠嗑。   苏暮盈站在暗处听了几句,垂着眼?心神恍惚了不过一瞬,便是走?了上去,声音带着笑意,听上去是又娇又媚,让人骨头都要酥了。   “两位大哥辛苦了,深夜寒气重,两位大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这样守夜也精神。”   苏暮盈端了两杯酒递过去,走?到了谢临渊所在的营帐前?,对守着的两个?士兵如此?说道。   苏暮盈说话声轻轻柔柔的,口吻里透着关心,用着这般绝色的脸对着两人盈盈一笑,面前?守卫的士兵便是头都昏了几分,赶紧接了过去。   “我有几句话要同里面的人说,还烦请两位大哥通融一下。”苏暮盈微微蹙眉,语带恳求,“您看,里面那人伤得这么重也跑不掉,两位大哥又如此?英武,有两位大哥守在外面,定不会?有事。”   苏暮盈这一番话说下来,这两个?人再一口喝下这酒,便是七荤八素了,连忙让她?进去了:“姑娘请,姑娘是我们将军的上宾,我二?人就守在外面,那人若是发狂,您喊一声就行。”   那两人虽是恭敬地弯着腰,那仍是忍不住偷偷得盯着苏暮盈看。   她?着实是太?美了,让人看两眼?便是会?昏了头,哪还有脑子去细想她?有何目的。   况且,听说谢将军就是因为这女子被?擒了来,这女子又朝他们将军献上了布防图,明显就是恨极了这谢将军,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于是,这两人便是就这么让苏暮盈进去了。   “谢过两位大哥了。”苏暮盈款款行礼,对两人道了声谢,那两人便更?是被?迷得找不着北了,连忙把路让了出来。   苏暮盈进了营帐,血腥气冲天,她?的眼?睛都有片刻的不适应,微微阖着,再睁开时,仿佛都被?这血腥气染得泛着些红。   在眼?里的红更?深之?时,苏暮盈朝谢临渊走?了过去。   谢临渊还被?绑在刑架上,头低得极下,一截脖颈上沾着血,浑身都是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血痕,整个?人看上去,骇人得就是被?刚刚砍了头,凌迟至死一般。   但苏暮盈知道他没死。   他还活着。   在一滴滴血嘀嗒落下的声音中,她?能听到他起伏的喘息声,偶尔一声急遽的粗喘异常突出,像是猛兽濒死的挣扎。   而且,在这浓重的,粘稠的血腥味中,她?还能诡异地闻到他身上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却又混着冷寒风雪的气息。   她?以往每次闻到,甚至于当这气息掠过她?皮肤时,她?都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但今日她?没有。   她?站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头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谢临渊,没有发抖,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是很平静地问他:   “谢临渊。”   “你想死还是想活?”   “盈儿?。”谢临渊勾着唇,透过模糊的水雾看着她?,他眨了眨眼?,很轻地笑了声,“这取决于你。”   “你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活,都可以。”   苏暮盈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而就在他说完的下一刻,营帐外忽然?传来冲天喊声:   “失火了!失火了”   “粮仓失火了!”   “快救火!!!”   在这混乱的喊叫声中,苏暮盈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对他说:   “我要你回安州,继续当你的将军。”   “谢临渊。” 第40章 只要她活,那便好。   粮仓失火,军中又多饮酒,等人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然扩大?到了无法控制之势。   火光冲天,烧的又是粮仓这般重地,顿时乱作一团,都?在叫喊着灭火。   苏暮盈用?刀割开了绑着谢临渊的粗绳,随即,便是趁乱出了营帐。   那营帐外?守着的士兵喝了苏暮盈递过去的酒,全都?倒在了地上。   又逢夜晚,光线昏暗,其余没?醉的士兵都?忙着去灭火,便更?是无人防守。   “盈儿,跟在我后?面,不用?怕。”   谢临渊弯下腰去,捡拾起地上浸满了血的红色发带,将散落的头发都?束起后?,语气轻松,没?事人一般地跟她说了这句话?。   苏暮盈不禁蹙了蹙眉。   透过他侧脸垂落的几缕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苏暮盈看着他被血染得近乎妖异的脸,看着他这浑身是血的样子,眼里尽是困惑。   她其实很费解,谢临渊这样的人,是不会疼吗。   他都?这副模样了,怎么还让她别怕。   他当真?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铜墙铁壁,不会死的么。   他流的血就不是血么?   看着面前的苏暮盈这一副困惑模样,蹙着眉抿着唇,一张脏兮兮的脸都?皱到了一起,那双眼睛却明?亮得能晃人心神。   再也不是黑暗里那双黯淡的,枯萎的,只有害怕和恐惧眼睛。   谢临渊残破的心脏忽然就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想,为了她眼里透出的这一点光,纵然是让他千刀万剐,他也心甘。   谢临渊抬手?,指间在她额间眉心轻点了下,笑得眼里都?泛了水雾:“盈儿,我会像我兄长一样护着你,别怕。”   他指尖的血染在了苏暮盈眉心,使得她眉间像是点了鲜红朱砂,映得她明?艳灼灼。   他指尖的触感一晃而过,只留下烧灼的温度,很烫。   苏暮盈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她启唇,似乎是想说什么,后?却又止于唇齿之间,长睫垂了下去。   她预想的是,她放火烧了粮仓后?,他和她可以趁乱逃出这军营,青山他们带了人在外?面接应。   只要他和她逃出这军营,就好。   外?头已经乱成了一团,灭火的灭火,有人以为有敌军攻来,放火烧了粮仓,叫喊奔逃,谁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谢临渊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其它没?有伤及要害的小伤可以不管,但紧要之处还是得先?止血。   他身上都?染了血,衣袍被刀划破,被鞭子抽破,看过去是破破烂烂的,简直是找不到一块好布。   谢临渊弯下腰,准备撕下一截袍摆来包扎伤口时,苏暮盈见状,没?有多想,下意识就把伸了手?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洁净的衣袖落在了他眼底,衣袖下的一截手?腕更?是如凝霜雪,无暇胜玉。   谢临渊一愣,明?白了过来她的意思时,还来不及生出些什么,他盯着她衣袖下若隐若现的那道刀痕,薄薄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下,再抬起,那双桃花眼的眼底便是染了一些红。   “疼吗?”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含着血,但同时,这话?又轻柔得不像是他说的,听去,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又含着一种?奇怪的自责。   他捧着她的手?,却是不敢触碰,像是捧着什么在他手?心一碰即碎的珍宝。   苏暮盈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他只是捧着她的手?,也没?做什么,她便点了点头,睁大?着眼睛看他,觉得这样的谢临渊很奇怪,   她诚实地回了他,只说:“一点点疼,不是很疼。”   的确是有一点点疼,要说完全不疼,她也说不出口。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谢临渊只撕了一小截,还是收着了力气。   然后?,他一边简单粗暴地给伤口止血,冒着冷汗,用?牙齿咬着绑紧伤口,一边还不忘嘱咐她:“刀子可以对着别人,对着我,但不要对着自己,明?白吗?”   苏暮盈本来在目瞪口呆看他这么粗暴地处理伤口,但听到他这话?时,还是愣了这么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此刻情?况紧急,她也没?有多问,只见谢临渊止了几处的血后?,偏下头对着她笑了下:“好了,我们走?,盈儿。”   他说得轻快,甚至眼底还有着跃跃欲试的兴奋,简直不像是在逃命,像是犯了杀戮的瘾,要去外?面屠杀报仇。   “不要逗留,不要生多余事端,直接走?。”苏暮盈拉着他,一双黑葡萄般大的眼睛盯着他,神情?很是严肃。   被她这双眼睛看着,谢临渊身上渗着血的伤口仿佛又开始沸腾,但眼底的兴奋却冷却了下来。   他像条狗听从主人命令那般地点了点头:“嗯,我不会多生事端,我会带着你离开这里。”   “不会……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   说到后?面那句话?时,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股微弱的颤意。   苏暮盈长睫振起又垂下,也嗯了声,只道:“走?吧,粮仓起火,吴子濯他们又喝了酒,短时间内应顾及不到这里,我们趁乱逃出这里的军营,只要过了前面那条河,便有青山他们带着人接应,如此便无碍了。”   火势越来越大?,外?头叫喊声震天,都?在灭火,虽今日晚上有风,会加重火势,但是吴子濯军营前便有一条河,打水来灭火也很快,所以,他们须得抓紧时间。   更?别说吴子濯此刻定是已经醒了,待他反应过来,怕是……   两人都?明?了,于是,在谢临渊包扎好伤口后?,他们便出了营帐,谢临渊抽过那倒地士兵的剑,一手?握着剑,一手?牵着苏暮盈的手?。   他把她攥得很紧,太紧了,力气大?到似乎要把她手?都?捏碎,但此时此刻,苏暮盈知道情?况紧急,便没?有动作。   “快打水!快去打水!”   “该死,火势快蔓延到这里了!”   “不好……这里还关着……”   “快去禀报将军!快去禀报将军!”   ……   等巡查的想起这里还关押着谢临渊,赶紧去探查却发现不仅守着的士兵倒地,里面的人更?是不见踪影时,顿时叫喊了起来。   但苏暮盈和谢临渊已经走?了。   ——   按苏暮盈的设想,刚开始的情?景也的确如此,他们趁乱而走?,与外?面的青山接应,便能无碍。   但很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要如何走?出这军营。   四面皆是敌人,只要暴露,便是有千军万马会围上来。   他们身处敌人阵营,虽粮仓起火可以拖一时,但人数众多,灭火是迟早的事,他们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苏暮盈知晓,但她还是来了。   谢临渊也深知这一点,他早已做好死战的准备。   他不在乎其他,他想,只要他拼死突围出去,把她送出去,那便行。   只要她活,那便好。   夜越来越深,冲天的火光渐渐沉寂,风也停了,当谢临渊带着苏暮盈将将杀至军营门口时,吴子濯带着人围了过来。   方才谢临渊带着她一路杀了过来,本就强行透支的体力已接近枯竭,他身上被苏暮盈衣袖绑着的伤口又汩汩地冒出血来,将那雪白的袖子都?染成了血红。   谢临渊低低喘着粗气,看了眼,心道可惜了,这是盈儿的东西,他弄脏了。   盈儿给他的东西……只有这个了。   谢临渊的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那白色衣袖彻底地成了血红色,但他仍旧手?拿长剑,剑光凛然带血,将苏暮盈整个护在了身后?。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他全身都?是伤,疼痛都?要麻痹了他的知觉,多一处伤或是少一处伤,对他来说,并无区别。   致命伤如此多,也不在乎再多几处。   但在身上的血流干之前,他得让她离开这里。   无论如何,他都?得让她离开这里。   谢临渊眉目一冷,夜里的风把他伤口流出的血都?吹凉了,他重又抬起了剑。   方才围过来的士兵近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面前的人战力如此恐怖,身上这么多伤,这么多人杀他,却怎么都?杀不死!他们上前就是去送死!   但他们是兵,只能听从将军的命令,上前是死,可若不上前,怕是立刻会被他们将军军法处置,斩首示众!   况且,他们这么多人一起上前,人一多起来,你一刀我一剑,总有能杀死他的时候!难道他真?是神,杀不死吗?   众人互相看了眼,便又围了上去。   举着刀剑,一步步地靠近那浑身是血的谢临渊,等着他们的将军发号施令。   苏暮盈毫发无损。   她被谢临渊护到这时,谢临渊当真?是将她护得死死的,莫说没?有一处伤口,就是一滴血都?没?往她身上溅。   但苏暮盈却是亲眼目睹了谢临渊的惨状。   她亲眼看到他挥剑,杀掉了一个个朝他这里砍来的士兵,也看到了他腹背受敌,终究是不敌,一道道刀剑落下,他身上的伤口又多了起来,鲜血四溅,几乎要成了血雾。   而在有刀剑往她这里砍的时候,他统统都?挡了下来。   遇到拿剑挡不了的,他直接用?身体护在她面前。   刀剑砍在他身上,伤口流了血,又对他胸腔肺腑造成冲击,他忍不住吐了血,隐忍的,忍痛的呻/吟声却极其细微,似乎不想让她听见,但苏暮盈还是真?真?切切的听了去。   而且这些声音还不断地在她耳边放大?着。   什么都?听到了。   苏暮盈听着这些,看着谢临渊一次次地为她挡剑,为她受伤,皮开肉绽,鲜血横流,而每一次有刀剑砍下来时,他挡住后?,还不忘笑着对她说一句,让她别怕。   这已经不是怕不怕的事了,苏暮盈的心脏被撕扯着,整个人都?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熬。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   为了赎罪么?   他也对那些过去耿耿于怀,想获得她的原谅,让心里好过一点么?   如果真?是这样,苏暮盈想说……可以了。   可以了。   他可以不用?如此。   那些过去如她而言已是过眼云烟,她只想过好现在的日子,只想安州好好的,安州城里的人都?好好的……   她不想再次看到她父母那般的惨状。   且,她也不想,不想看到谢临渊和谢临安一样,死在她面前。   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   因为她,死在她面前。   她不想……   “你,你走?吧……”在谢临渊像野兽般凶狠地盯着周围的士兵,一副准备战斗到死的样子时,苏暮盈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清晰地落在了他耳边。   “谢临渊,你想赎罪也好,让自己心安也罢,都?不必如此,我今日来这也是为了安州,安州需要这个将军,你不能死,你明?白么?……”   他明?白吗?   他要明?白什么?   谢临渊勾着唇笑了下,染了血的脸在夜色里越发显得苍白。   “可是盈儿,你得活着。”   “开开心心地活着。”   “不是因为我想赎罪,而是——”   “我当真?如此认为。”   “你就该开开心心的,快快活活地过着。”   “不然,我纵是死了,心也难安。”   美如幻梦般的画面忽然在他面前闪过,那个初见时,在廊下抱着花枝撞上他的少女,那个在花树下盖着书浅眠的女子,还有,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苏暮盈……   这些画面一一闪过,像是上天给濒死的他的一点慈悲。   谢临渊笑了起来,如此回她。   但是,伤口越来越深,他的血也在快速地流失,意识逐渐模糊,甚至拿剑的手?都?有了几分颤抖。   额头不断地沁出冷汗,谢临渊眉眼一沉,猛地咬上了自己舌头。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又有鲜血从他唇边溢出。   他抬手?擦过,又握紧了手?中剑,眉目冷寒地盯着从人群里走?出的吴子濯。   吴子濯的手?里还捏着苏暮盈方才献上的,所谓的那十城的布防图。   此时此刻,他的面上全无笑意,那双狐狸眼也阴沉着,全然没?有方才的狂喜和志在必得。   “所以,苏姑娘……你是在我面前演了这一出好戏么?” 第41章 苏暮盈,可怜可怜我吧………   吴子濯穷途末路,方才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扭转战局的机会,转眼间,这机会便?是已经烟消云散。   不……这机会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骗他的。   “哈哈哈……”吴子濯将手心的布防图撕了个粉碎,忽然大笑了两声后,笑声又蓦地止住。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说道:“苏姑娘,原本我想留你一命,给你荣华富贵……”   “可如今,你便?同谢临渊共赴黄泉吧……”   吴子濯指向他们二人,下了命令:“今日?谁能拿到这两人的人头,重重有赏!”   话落,围着苏暮盈和谢临渊的人群便?是直接扑了上来。   谢临渊目露冷光,此时?此刻在这夜里,一身是血残破不堪的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的眼神,像极了一匹饿极的,穷凶极恶的狼,他体内嗜血的,杀戮的瘾在这样的绝境里,反而被彻底的激发了出来。   杀光他们,盈儿?就能活了。   杀光他们!!!   这两句话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使得他濒死的躯体如回光返照一般,窃来了片刻的生命。   他受了这么多伤,其实早就该死了。   他一直撑到了现?在,身体和意志的确远非常人能比。   但他再如何,终究是肉/体凡胎,撑不了多久。   他要速战速决。   “盈儿?,你信不信我……”   “今日?,我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别?怕,跟紧我。”   他勾着唇笑了下,又对着苏暮盈说了句别?怕,剑光一闪,便?是提剑朝前杀去?。   苏暮盈愣怔着,还来不及回他的话,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便?是一层层的人围上来。   苏暮盈明白,这种时?刻事?关生死,她杀不了人,但她不能拖累他,必须紧紧跟着他,不能让他分心。   因为他……他实在流了太多的血。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血都要流干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倒下。   他濒临死亡边缘,这也是苏暮盈非常清楚的一件事?。   不得不说,谢临渊的自残自虐自伤,的确获得她的那一丝可怜和心疼,一丝不忍。   而他身上的伤,他身上的血,苏暮盈每看一次,每可怜他一次,根植在她心底的,对他的恐惧和抵触便?会动摇一次。   会让她困惑,会让她想……这当真是谢临渊吗。   谢临渊会是这样的人吗。   但当她抬眼望去?,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之下,她看到他凌厉的侧脸,看到他薄唇边嗜血的,暗含兴奋的笑,看到那双垂着长睫的桃花眼时?,她会发现?,这当真是谢临渊。   是他挡在了她面?前,是他一身是伤,一身是血的挡在了她面?前。   他笑着和她说,他会带她离开这里。   而不是如噩梦里的那样把她关在黑暗里,总是会用一双冰冷又沉黑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笑,也看着她哭,那双眼睛多情又残忍,但是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噩梦……快要消失了吗。   那样的谢临渊,也要消失了吗……   苏暮盈不知道。   她此刻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人群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很快又如潮水般退去?。   围上来的人都被谢临渊杀了下去?。   谢临渊便?是这样拿着剑,一剑一剑地杀出了条血路。   而苏暮盈始终被他保护在一个安全的范围。   当谢临渊又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伤剑伤,只吊着一口气时?,他终于是硬生生地杀出了条生路来。   血流成河,剩下的人面?对他这一个人,甚至都开始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这一地的尸体就在他们脚下,他们上去?不过也就是送死。   谢临渊当真是杀红了眼,他的眼睛仿佛都染成了血色,见人群有退缩之势,便?是猛地抓住这机会,突围了出去?。   “废物!都给本将军上!”   “他已是强弩之末!这么多人,还怕杀不了他吗!”   这些人却仍旧在犹豫,全都在发着抖,手里的刀都要拿不住了。   面?前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天上下来的邪魔太岁!   已经没有人敢上前了。   “退缩者,军法处置!”   “给本将军上!”   “弓箭手准备!放箭!”   吴子濯当即砍了两个退缩的人的头下来,这才堪堪稳住涣散的军心。   弓箭手在后面?放箭,箭矢顿时?如暴雨般密集落下,谢临渊将苏暮盈搂在身侧,单手挥剑挡开。   快到营地口,谢临渊抢了匹战马,他单手捞过苏暮盈的腰,将她拉至马上,抱在怀里。   “盈儿?,快!用刀插在马上!”   苏暮盈听此掏出匕首,紧紧咬牙,一刀插在马腹。   鲜血顿时飚出,马一声长嘶,然后前蹄抬起?,狂奔起?来,冲出了营寨。   “放箭!快放箭!”   “绝不能让他们逃出营地!”   “快放箭!”   吴子濯疯狂的喊声在身后响起?,箭矢如雨,应声而落,谢临渊反手挡开,但此时?此刻,他透支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流水一般的鲜血自上而下,从手臂流至他手腕,又染红了他五指。   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但,但……   谢临渊咬着舌头,颤抖着手强行握住了剑,他反手抬剑去?挡,箭矢被纷纷斩落,但这一次,力竭之时?,他也无法周全了。   数不清的箭矢密集射来,他勉强斩落,又将苏暮盈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护在他怀里,让其无法伤她分毫。   但是,如今,他也只能护住她了。   一支箭矢猛地射穿了他肩膀,紧接而来的,又是另一支。   谢临渊闷哼一声,唇边便?控制不住地渗出血来。   一口口的鲜血滴落在少女素白的衣裙,白色转眼就成了刺目的血红。   脏了,他又弄脏了……   马还在狂奔,谢临渊低头看了眼,将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了。   马冲出营寨,但青山带兵接应的方向有大批兵士守着,谢临渊吊着一口气,像是绷紧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他已无力再战。   谢临渊拉紧辔绳转向,马便?朝着另一头的深山奔去?,将追兵甩在了后面?。   马被刺伤,发了狂地往前奔,前面?是一片山头密林,待马狂奔得精疲力尽轰然倒地时?,谢临渊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后脑,抱着苏暮盈跳下马,滚在了枯叶之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细碎声,以及他们滚落在地的枯叶声响。   待确认苏暮盈安全之后,谢临渊心中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散了。   谢临渊垂下手去?,整个人都瘫倒在枯叶之上,四肢摊开,倒是更像极了一片枯零的叶子。   “应当是安全了……”   “没事?了……”   “盈儿?没事?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林缝枝头间挂着的半个月亮,不停地喃喃自语着。   只是他一说话张开嘴,胸腔便?是剧烈地起?伏,下一刻,他猛地,无法控制地吐出血来,鲜血自他唇边涌出,像是泉水喷出一般。   苏暮盈跪坐在他旁边,她衣裙散开,白裙整个被他的的血染成了红裙,裙摆在她身下,便?如一朵鲜艳的血色莲花。   她完全呆住了,眼睛瞳孔放大着,那眼眶里的一汪汪水摇着,晃着,自她眼尾流出。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临渊,僵在原地,似是无知无觉,只是那眼泪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簌簌落下。   也许是被吓的,也许是被惊的,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我,我,咳……吓,吓到你了……”   一口口血吐出,谢临渊能感知到,意识正?在快速地消失,他用着最后的一点?力气说话:“盈儿?,把我扔在这里就好?,你,你找个山洞躲起?来,不,不要出声,待天亮后去?,去?找青山……”   交代完这件事?,一行行眼泪忽然就从他那双桃花眼里流出,和他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盈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以前做了,做了错事?……”   “是我对不起?你……”   谢临渊用着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同她说对不起?。   他每说一句,胸膛便?会剧烈地起?伏,吐出血来。   “我不想伤害你,可是……”   “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甚至于,他觉得在临死之前能看到她为他流下的泪,也是上天垂怜的慈悲。   谢临渊说着哭着,最后却是又扬了扬唇,平静地笑了起?来。   “盈儿?,日?后你为我兄长上香的时?候,能为我上一柱吗?”   “求,求你……”   他的话声里带着无法消去?的颤抖,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忍不住抬起?手,想触摸她。   就像触摸那天上明月。   那高悬的明月,那皎洁的月光,会落在他身上吗。   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可怜可怜他吧……   苏暮盈,可怜可怜我吧……   谢临渊抬起?了他那染满了鲜血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好?看得不像是一位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手。   指节分明,指骨修长,指腹处生着薄茧,那没有染血的指甲处,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但此时?此刻,当他颤抖着,痉挛着手伸向面?前的女子时?,那染满了血的手,指骨分明突出的手,在月色下却显得格外的骇然。   像是活活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想要抓住那一点?的救赎。   在这林下透进的月色里,谢临渊躺在一层层的枯叶之中,他的面?色惨白得比月光还要缥缈,那血染在他身上,却诡异得成了一种艳色。   苏暮盈看着这样的他,惊恐地看着这样的他,她僵硬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下,不知为何也抬了起?来。   然而,在这寂静的月色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染了血的手在将要触到她的时?候,陡然停住。   就在离她唇的,咫尺之间。   苏暮盈眨了眨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捏住,脖子亦是,她忽然觉得无法呼吸了。   然后,当这手在将要触摸到她的咫尺之间又垂了下去?时?,苏暮盈的心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第42章 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苏暮盈的心猛地往下?砸。   一股隐秘的,难以察觉的痛意缓慢而折磨地蔓延开来,她胸口这里也?好似全都?塞满了?被浸湿的棉花,窒息感一下?就涌了?上。   苏暮盈并?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她又为何?会如此。   当她垂下?那?潮湿的睫毛,那?月色之下?血泊之中的人落在她眼里时,苏暮盈浑身突然剧烈地抖了?下?,她的手一下?抓住了?谢临渊的手。   那?满是伤口的,鲜血浸满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像是抓着一片染血的月色,没有丝毫真实感。   苏暮盈觉得?窒息,不仅是胸腔,脖子,她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骨头都?在颤栗。   好难受,太难受了?,不知所以的难受。   她张开嘴,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忽然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空气骤然涌进肺腑,苏暮盈一下?咳嗽起来,眼泪没有知觉地流。   谢临渊死了??   这几?个字蓦地出现在她脑子里时,她慌了?。   谢临渊怎么可能会死!他不是将军吗?不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吗。   他打?胜了?这么多场战役,他那?样的人物,强悍得?跟野兽一样,怎么可能会死……   苏暮盈一下?站起来,茫然地看了?眼这四周,似是在想这是不是一场梦。   当她垂下?眼,又看向?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彻底没了?意识的,倒在血泊里的谢临渊时,苏暮盈眼里的茫然一下?就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他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吗?   他真的死了?吗……   苏暮盈一下?又跪坐在地上,当谢临渊一直躺在地上,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时,她终于想起来去查探他的气息。   她不想让他死。   她的手伸过去,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都?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苏暮盈是真的害怕。   待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的唇,落在他鼻尖下?面时,她整个人又像是被定住了?般。   夜里的风吹过,树叶婆娑,风里都?是鲜血的气息,而在夜风里,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拂过了?她指尖。   似有若无,但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苏暮盈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一下?笑了?起来,眼角还?有眼泪流下?。   没死,还?没死……   只是虽然谢临渊还?有气,但这气息太弱了?,细若游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你?别死,别死……”   “谢临渊,别死……”   苏暮盈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谢临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身下?大片的红色,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似乎只剩下?那?些粘稠的,刺目的血。   她一直在喃喃地说着这几?个字,让他别死。   她没想让他死……   苏暮盈知道?这里还?不安全,她得?按谢临渊所说的那?样,去找一个洞穴藏着,不然要是吴子濯他们找到了?这里,那?……   苏暮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要冷静,不能慌,不能慌……   要去找山洞藏起来……   他还?没死,她得?,得?帮他包扎伤口,等到了?明天就好了?。   到了?明天就好了?。   ……   苏暮盈强行平复自己的情绪,她把昏迷的谢临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只是她的身子实在是太过娇弱,谢临渊人高马大的,又常年习武打?仗,身上尽是肌肉,几?次都?把差点把她压倒在地。   苏暮盈咬着牙,跌跌撞撞地,为了?怕吴子濯找到,她往密林深处走了?很久,几?乎是把谢临渊拖到了?一个山洞里。   外头的月光落了?一些到洞穴门口,苏暮盈借着这零星的一点月色,开始帮谢临渊处理伤口,虽然……他这副身体已然到处都?是伤口。   等她撕下?自己裙裳上的布,勉强给?他包扎止血之后,苏暮盈坐在地上,坐在他旁边,灰头土脸地看着谢临渊发呆。   她眼睛里一直在不停地流着泪,但却没有哭声。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此时此刻为何?而哭。   是被他这副不人不鬼,一身是血的模样吓哭的,还?是说,她也?为他觉得?疼呢。   为什么他要如此。   苏暮盈觉得?困惑,为什么,他要做到如此地步。   她其实,没想要他死。   他走,他逃就行了?,只要他不像以前那?样……那?样疯魔地把她关起来,关在黑暗里,她不会让他以死来赎罪。   她只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他为什么……非要如此呢。   苏暮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就这样抱着双膝坐在他旁边,脸伏在膝盖上,有些出神地盯着他看。   几乎都没有眨眼,像是害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一般。   苏暮盈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直到外面传来几?声狼嚎,她猛地一激灵,立马警觉看向?洞穴外。   就在洞穴外头,几?双眼睛在月色下?发着幽光,在盯着她看。   苏暮盈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后背发凉,一下?冷汗涔涔,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是一群狼。   一群狼循着血腥味而来,虎视眈眈。   从那?发着幽光的眼睛里,苏暮盈感受到了?它们赤裸裸的饥饿感。   这一群狼想撕裂他们,吃了?他们。   苏暮盈方才昏沉的意识立马清醒,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动,在那?群狼缓缓朝洞穴里头走来时,她隐在黑暗里的手摸向?了?放在谢临渊身旁的剑。   害怕,恐惧,无助等等,在她摸向?那?长剑的那?一瞬间都?成了?一种本能。   她不能死在这,她也?不能让谢临渊死在这。   她和他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这几?个字不断地,反复地在她脑子里出现,于是乎,当有狼扑上来时,苏暮盈不知怎么就挥出了?长剑,一剑刺穿了?要朝她扑过来的野狼。   她刺的是如此的精准,也?用了?全身力气,竟是一剑就刺穿了?那?野狼的喉咙。   她惊恐地拔出剑,一股股鲜血自野狼的喉咙喷出,野狼嗷呜了?两声,便?是彻底倒地不动了?。   其他的狼似乎往后退了?两步,苏暮盈站起身,双手紧紧握着长剑,她脸上溅了?点点血迹,珠钗簪子都?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双眼睛惊惶不定地,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狼。   这群狼似乎被她此时的气势震住,没有再往前,但一双双冒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仍在看着苏暮盈。   但这群狼已经多天没有进食,此时此刻,受伤的,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谢临渊和苏暮盈,对它们而言,就是最为美味的食物。   绝对,绝对不能退后。   若是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弱和害怕,这些狼定会扑上来撕碎她。   苏暮盈就这样挡在谢临渊面前,和这群狼对峙着,有狼饿得?不停地流口水,上前朝她扑去时,她干脆地挥剑,一剑砍向?那?狼的脖子。   鲜血迸散,那?群狼似乎往后退了?几?步,但却没有彻底的离去。   苏暮盈握剑的手抖了?起来,腿也?开始打?颤,冷汗不停地冒出,浸湿她轻薄的衣衫。   手心粘腻,不知是汗还?是血。   她快要拿不住剑了?。   苏暮盈只能凭着那?活下?去的信念坚持,坚持着不后退,不胆怯,不害怕。   但是,她脆弱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残破不堪。   苏暮盈觉得?身体都?要不是自己的了?,灵魂甚至都?在飘出来。   在那?么一瞬间,她奇异地又看到了?那?场火,看到了?大火里她的爹娘,挡在她面前的爹娘,后,她又看到了?谢临安,在瓢泼大雨里,为了?她而受着一道?道?刀伤的谢临安。   最后,她睫毛缓缓垂下?,视线模糊时,她看到了?被一群群士兵围着的谢临渊,还?有,躺在月色下?一身是血的谢临渊。   他也?要死了?吗?   要是,她能保护他们就好了?。   要是,她不那?么怯懦,勇敢一点,她是不是就能保护他们……   爹娘不会死,谢临安不会死,谢临渊……也?不会死。   她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死。   苏暮盈的脑子里不停地交错出现着这些画面,一个一个的人在她面前死去,大火似乎总也?烧不尽。   这是她此生都?无法消去的梦魇。   苏暮盈的意识在快速地流失,视线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模糊,强撑的心智在此刻便?是如将将崩裂的弦,一下?溃散。   那?群狼自然也?看到了?,它们等来了?机会,在苏暮盈的手抖着,剑缓缓从她手心掉落时,那?群饿极的狼眼里迸发出刺目的亮光,嘴里发出呼噜的吼声,全都?朝苏暮盈扑了?上去。   苏暮盈被这吼声惊到,她一身冷汗,却也?明白自己已然无力再去做些什么。   就这样被这些狼吃掉吗……   谢临渊……   苏暮盈意识昏沉时,脑子里忽然出现了?这一个名字。   剑从她手心掉落,那?群狼朝她扑了?过来。   而就在此刻,那?从她手心掉落的剑却并?没有落地。   剑被人接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剑光掠过昏暗的洞穴,再下?一刻,便?是狼的哀嚎和鲜血迸出的声音。   持续不断的嗷呜声响起,又是几?道?剑光,随着鲜血落下?的,甚至还?有被切成几?块的狼。   至此,剩下?的几?头狼已经不敢再上前,全都?跑开了?。   铿的一声,长剑插在地上,是谢临渊。   谢临渊不知怎么醒了?,竟是接过长剑砍了?那?些狼。   但他本就是垂危之人,身上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已是无力支撑。   苏暮盈见?此,便?想上去扶着他,却只见?他一伸手,把剑丢在一边,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第43章 “求你。”   他低着头,埋在她颈窝,苏暮盈微微怔住,只?觉得他烧灼又轻微的呼吸透过发丝,黏连在她皮肤之上。   就像是被?沸水烧着,她觉得好烫,不知为何,这滚烫顺着颈间?蔓延,漫过了她的耳廓,耳垂,再漫过她的脸。   他就这样抱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苏暮盈也?没有动,她呆呆的,眼睛睁着,没有焦距地看着一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者?,她脑子空了,什么都没想。   许是快要天亮,月色变得很薄,洞穴外透进了缕缕近似于晨曦的光芒,照得洞穴也?没有方才昏暗。   但四周还是静极了,静得他和她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暮盈能清晰听到听到谢临渊的喘息声,吸气?声,哽咽声……还有,她听到了一颗颗眼泪往下砸的声音。   她的颈间?很快一片潮湿,这眼泪黏连着她发丝,又淌在她皮肤之上,很快成了一片片烧着的火。   他哭了。   他怎么又哭了……   他的眼泪滴在她皮肤上,苏暮盈觉得很烫,很不舒服。   苏暮盈很想让他别哭了。   他在哭什么呢,苏暮盈不明白。   苏暮盈更不明白的是,他哭着哭着又笑了,抬起?头,指骨修长的,还染着血的手像极了染血白玉,就这样捧着她的脸,一边哭一边笑地呢喃着:   “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盈儿,盈儿……”   谢临渊便是这样,如疯子一般,哭着笑着,小?心地、颤抖地捧着她的脸,呢喃着一些反反复复的疯话。   反复地叫着她名字,那双以往浸满寒霜的桃花眼此刻浸满了眼泪,低垂着潮湿的眼睫看她时,在那晃荡着的水光里?,倒是显出了无尽的潋滟爱/欲。   很能……蛊惑人心。   苏暮盈垂下了眼。   她顾及着他身上的伤,见他只?是又哭又笑的发疯,也?没有做什么激进的事,便没有推开他。   他身上这么多伤,应该……很疼吧。   苏暮盈唇齿微张,似乎想要说什么,突然的一怔后,却又合上了双唇。   天的确快亮了,外头透进的晨曦逐渐蔓延到他们身上,显得谢临渊身上的伤是更加触目惊心。   苏暮盈每次瞥到,心便会蓦地往下沉,   他这样的伤,怕是只?吊着一口气?了。   她垂着眼睫如此想时,外头有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苏姑娘!将军!”   “苏姑娘,将军!”   苏暮盈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青山的声音,她的眼睛一下亮了,抬起?眼时,却刚好对上谢临渊那一双微微垂着看她的,潮湿泛泪的眼睛。   那眼尾似乎耷拉着,看上去像极了一条巴巴看着她的,被?淋湿的狗。   他似乎有话想对她说,但欲言又止,他只?是抬手,动作很轻地擦去她鼻尖上沾染的那滴血,带着一点笑,用嘶哑的声音说:“他们来了,不用怕了。”   他的指尖落在她鼻尖之上,像是一片细雪掠过,微凉,微冷,很快又消失。   苏暮盈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   青山找到了他们。   青山看到他家主子那副惨状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原地愣住了许久。   身上全是各种酷刑留下的伤痕,依稀可见鞭痕,烫伤,还有被?刀刃割下皮肉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深可见骨。   浑身都是在渗着血的伤痕,甚至还有血顺着他五指往下流。   整个人伤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不过若是再晚半日,他家主子的命就算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   青山和陈翎从来没见过他家将军伤成这副模样,就算是多年征战,也?没有这种惨像。   但是,尽管是伤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家将军却还是在笑。   极少能看到的笑。   看着那位苏姑娘,他家将军一下神情激动地,那像是还染着血的眼睛亮的发光,要把人吃掉一样。   一下过后,脸上神情一变,像是顾及着什么,方才激动的神色又消失不见,谨慎又小?心地看着面前的苏姑娘。   青山:“……”   陈翎:“……”   他们将军魔怔了。   青山和陈翎愣在原地好一会,面面相?觑后才反应过来,如今最要紧的是救他们将军的命!   ……   那日晚上,谢临渊带着苏暮盈杀出营帐,因?为有人在青山他们接应的方位蹲守,谢临渊便骑马冲进去了那密林深山之中?。   密林深山之中地形复杂,又是深夜,谢临渊纵马进了深处,力竭倒下后,苏暮盈又拖着他走了很远,藏匿在山洞之中?,后面青山他们又带兵来了此处,因?而吴子濯并未搜寻到他们。   谢临渊和苏暮盈回了安州城内,苏暮盈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太?过疲累,心神太?过紧绷,但谢临渊却是命悬一线。   谢临渊被?青山他们带回将军府,谢母看着谢临渊这副模样,差点当场晕过去。   谢念安看到了娘亲,忍着眼泪快步跑到了娘亲怀里?,苏暮盈鼻子一酸,把小?念安抱起?后,在小?念安听到吵闹的动静,想要朝谢临渊那里看去时,她蒙住了小?念安的眼睛。   谢临渊那副模样,小?孩看到怕是要做噩梦。   回到安州之后,许是终于确认苏暮盈已经安全,他强撑的心力一下散了,彻底昏迷了过去。   大?夫来了一茬茬,都在处理他身上的伤口,房间?里?弥漫着冲天的血腥气?,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好似血都要流干了。   苏暮盈在安抚了小?念安,看着他睡下之后,便去了谢临渊那处。   他房间?的里?头外头都挤满了人。   谢氏一族的人,还有他的下属将领。   谢临渊如今是反贼,也?是支撑着这所?有的人。   不仅是谢氏一族,不仅是他的将领士兵,还有安州百姓,还有安州到边关?的十城。   他若死?了,他若败了,他们会如何呢。   这天下又会如何呢。   没人知道。   谢临渊这些年死?死?生生,仿佛中?了魔一样,几年前那一次在外人看来无异于中?邪的行为过去后,总归了正常了几年,休养生息,屯田养兵,安州眼见着也?一日日繁盛起?来,渐有压过朝廷之势,也?是一举进攻的大?好时机。   谢临渊的下属将领都以为,他们蛰伏了这么多年,总算到了反击的时候,可以大?战一场,一路攻到京城。   可如今却又是如此。   他们将军自投敌营,受尽酷刑,单枪匹马从敌营杀出,到现在只?剩一口气?。   唉。   到头来,竟又是为了那苏姑娘。   他们将军是怎么了?   只?是尽管谢临渊如此,他们作为下属虽觉得他们将军这行为与中?邪无异,但他们是绝对不敢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更不敢去试探他的军威,对苏暮盈发难。   他们知道,下场只?有一个。   他们将军多年来不近女色,只?见他对这苏姑娘疯魔至此,为了那苏姑娘,连自投敌营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若是他们不识趣,怕是立马会人头落地。   待苏暮盈走近,人群便是立马分出了一条道来,众人看着她,目光各异。   谢临渊的这群下属将领都是人高马大?,长相?略显凶残的人,又久居边关?,看上去颇为凶神恶煞。   苏暮盈见他们分开了一条道让她走,便朝他们点了点头致谢,眉眼间?虽然疲惫未消,但也?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就像春天一阵温柔的风拂过,也?像是山间?淌过的清泉,让人很觉得舒适。   众人顿时石化了一般呆在原地,脸上神色刚开始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后面又带了受宠若惊般的惶恐,连忙摆手,甚至还有人退后一步。   苏暮盈倒是被?他们的反应惊到了。   但她也?没有多说,表示过谢意之后,便是穿过他们进了屋。   只?是那一群人,在苏暮盈进了屋之后,还愣怔着,仿佛春风里?温柔的花香还没散去。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一个个看上去又是凶神恶煞的大?老粗,突然间?被?苏暮盈这么回礼,一下受宠若惊。   这苏姑娘生的如此好看,姿态不居高临下,也?不怯懦畏惧,对他们这么尊重有礼,反倒让他们因?为先前对她的成见心生惭愧。   也?让他们明白了,为何他们将军对这苏姑娘跟中?了邪一样。   众人最后看着苏暮盈进屋,又叹了口气?。   他们将军死?死?生生这么多次,不知这次会如何。   ——   苏暮盈进了屋,她一打开门,满屋的血腥气?便冲涌了过来,她不由得一愣,眼睛不知为何沁了红,仿佛那鲜血也?浸到了她眼睛里?一般。   谢临渊身上的伤口总算都处理好了,但却仍是昏迷不醒。   苏暮盈朝一位大?夫问了情况,大?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只?说:“姑娘或许可以同?将军说说话,如今将军昏迷不醒,他身上的伤远超常人极限,能吊着一口气?回来已经是老天开眼,我等?只?能替将军处理身上伤口,能不能醒来要看天意了。”   苏暮盈的心一下往下沉,袖子下的手捏的指尖发白。   头发花白的大?夫着手写药方:“我等?只?能开些治外伤的药,姑娘想必是将军爱重之人,若是姑娘能多同?将军说话,说不定便会醒来,毕竟这种程度的伤到如今,也?只?能看病人求生的意志了。”   谢母接过药方,送大?夫出去后,又看向苏暮盈,欲言又止的,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道:“你同?他多多说话,渊儿听到你的声音,说不定会醒……”   经历种种,谢母两鬓白发越来越多,也?无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叹息。   怎么,怎么就这样了……   苏暮盈朝谢母行了礼,并没有说什么。   屋里?的其他人也?慢慢都出去了,很快便只?剩她和谢临渊。   苏暮盈越过屏风进了内间?,看到了昏迷的谢临渊。   他躺在榻上,脸色无比苍白,看过去,往日里?那过分俊美,也?过分锋利的面容此刻像是浮了一层白雪,那乌黑的长发散开,更衬得他的肤色越白,越透明。   他就安静地躺躺在那里?,静得仿佛没有了呼吸一般,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无害,甚至是脆弱。   也?的确是脆弱。   苏暮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待从窗棂缝隙处透过的风吹了进来,将谢临渊的散落的长发吹得飘起?,将院子里?树上的槐花吹了进来,也?将她挽发的绸带吹得飘起?时,她才回过神来。   他应当是吹不得风吧。   苏暮盈这般想着,她走到窗前,将窗棂的缝隙关?上后,坐到了塌边。   她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塌边看着谢临渊,一直看着他。   就同?那个夜晚在洞穴里?一般。   谢临渊的确还吊着一口气?,偶尔会皱眉,偶尔薄唇张开,会呢喃着一些梦里?的呓语。   而这些呓语,无一例外,都与她苏暮盈有关?。   他会一直喊她名字,有时候是苏暮盈,但大?多时候,他都会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又痴迷的音调声音喊她盈儿,一声又一声,一直喊。   喊着喊着,后面又成了嘶哑的,低沉的,像是要被?撕裂的声音。   他在一个一个字地说他错了,说对不起?,说……他不想伤害她,他只?是太?害怕她会离开他,他太?喜爱她,说他是个疯子……   还说……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兄长,如果他也?为她死?了,她是不是会记住他,为他上一柱香……   ……   在昏迷中?,他说了很多意识不清的疯话,全都落在了苏暮盈的耳边。   而到最后,他这嘶哑的声音又成了颤抖的哭声。   他怎么又哭了。   苏暮盈看着那泛红桃花眼尾渗出的眼泪,那苍白得毫无血色,脆弱得像是月色的脸,不禁轻轻歪下头,也?皱了眉。   她以前如何能想到,她初见时怕得瑟瑟发抖的,不敢直视其眼睛的将军,如今却成了动不动就哭的人。   他到底在哭什么呢。   他有什么好哭的?   苏暮盈听着他压抑的,近乎于喘息的声音皱眉,然而,当她眼睫颤着,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那浑身那还渗着血的伤口时,她的疑惑一下就成了某种不明所?以的疼,   谢临渊这副样子,成功得到了她的同?情和可怜。   苏暮盈抿了抿嘴唇,盯着谢临渊看了好一会后,最后她起?身,拿了条干净的巾帕,想替他擦拭渗出的冷汗。   她倾过身子,发丝顺着她肩膀垂落,似有若无的地掠过了他的眼睛,脸颊,还有唇。   不知为何,他方才还紧拧的剑眉便一点点的舒展了开来。   苏暮盈擦完他脸上的冷汗后也?没走,一直坐在他床榻,有些呆愣地盯着他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或许,她也?怕谢临渊会死?吧。   她希望他能活,就算是为了安州。   苏暮盈就斜斜倚靠在床边,像是真的怕他会死?了,苏暮盈时不时就会替他掖好被?子。   但是,到了后半夜,她实在是太?困,昏昏沉沉的便是睡了过去。   她睡了过去,也?就没有注意到她搭在床榻边上的手,同?他离得很久。   苏暮盈睡得不熟,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浑身是血的谢临渊不断地出现,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月色下的血泊里?。   他睁大?着一双桃花眼看他,眼里?不停地流出血泪来。   妖艳又诡异。   苏暮盈浑身一震,挣扎着醒过来时大?口地喘着气?,惊恐地朝谢临渊看过去。   发现他还躺在那里?后,苏暮盈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后知后觉间?,对于自己会梦到谢临渊这件事,她却是想不明白了。   昏迷中?的谢临渊似是也?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和惊恐,那离她极近的手不知怎么就碰到了她的手,然后轻轻地勾着她微蜷的指尖。   像是在安抚。   但他的手太?凉了,苏暮盈又在愣神之中?,当谢临渊指尖那冰冷的触感传来时,犹如一片飞雪掠过,她被?这冷激得浑身一颤,不知怎么就之下站起?,甩开了他的手。   而她这一甩手,竟是把谢临渊甩醒了。   谢临渊睁开眼来,看到的便又是苏暮盈惊恐看着他的样子。   这种眼神他看了太?多次。   为什么又害怕他了……   为什么又要离开他了……   谢临渊方才醒来意识不清,见苏暮盈似是恐惧不已,一副要离开的模样,竟是不管不顾地就下了床榻,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只?是他未曾触及到她一片衣袖,他浑身的伤口便又寸寸裂开,谢临渊一怔,彻骨的疼痛让他动作彻底僵住,随即,他倒在了地上。   倒在了她脚边。   女子的衣裙上飘来他熟悉的,好闻的清香,他伸出去手,颤抖的手一如那天晚上一般,想要抓住一片遥远的月色。   “别走。”他苍白的手拉着她的一截衣裙,如此说。   “求你。” 第44章 “盈儿,你把我当人,当……   裙摆处被?人拉着,虽然力道极其微弱,但?苏暮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再往前走了,愣愣地低下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谢临渊。   他伸出?的手苍白而修长,突出?的指节如同白骨一般抓着她裙摆,浓乌的头发?只用根红色发?带松松绑着,顺着脖子垂下,更衬得他脖颈到胸膛那一处的皮肤惨白无比。   苏暮盈眼睫微微的颤了下。   凌乱的发?丝遮掩着谢临渊的脸,使得苏暮盈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此刻他趴在地上,趴在她脚边伸出?手,死死抓她一截裙摆的样子,像极了从了地狱里爬出?的,想要救赎的厉鬼。   “别走,盈儿……”   “别走,求你……”   “求你……”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想泄愤,杀了我?吃了我?,把?我?的皮剥掉骨头拆下喝我?的血都可以……”当谢临渊说?到这些时,他是笑着的,笑着,潋滟眼里有一种扭曲的愉悦,满足。   他觉得高兴。   这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奖赏。   谢临渊的确疯魔了。   自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是疯狂的想得到她。   以前压抑着这些对她这个所谓嫂子的欲望,到后面他被?这些欲望扭曲了心智,想要靠强硬的手段得到她。   他囚禁了她,也伤害了她,当他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她的血时,那间?黑房子不仅成了她的噩梦,也成了他的噩梦。   再到后面,他以为她死了,被?他逼得只能放一把?大火烧了自己,他肝胆俱裂,方知他是如何的罪大恶极,对她而言,他是她宁愿死也要逃离的邪魔。   他原本不想,不想伤害她……   他只想得到她,只想让她不要总是记挂着他兄长,也看看他,想让她也……喜欢他。   就分一点爱给他,可以吗……   事到如今,于谢临渊而言,苏暮盈要他死要他活,要他当狗或是当人当鬼都可以。   只要她不走……   只要她不走。   他自始至终求的都是这个。   “别走……”   “盈儿……”   ……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地爬向她,拽着她裙摆不放。   以往那个总是睥睨俯视,居高临下看蝼蚁一样的将军,此刻却浑身是血地朝她爬过去,求她别走。   他几乎全身都缠满了纱布,而此时此刻他倒在地上,那些方被?处理?好的伤口又全都裂开,渗出?血来?,已?经有血染上了他的手,也染红她裙摆上绣着的花。   苏暮盈低垂着眼看谢临渊,这些鲜血诡异地,大片大片地在她眼里晕开,她忽然觉得眼睛好疼。   好疼。   终于,她开了口,给他施舍了一点仁慈。   “我?不走。”少女?弯下腰,发?丝慈悲地垂下,带起的一阵细小的风拂过了他睫毛。   谢临渊仰起头,桃花眼泛着红,潋滟得生出?艳色,他看着她,眼睛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渊,里面浸满了深重得的,要将人卷入潮浪之中的渴望。   他渴望她。   疯狂地渴望她。   苏暮盈被?他这般看着,只觉得仿佛四周都涌入了漫天的海浪,潮涨千尺,浪翻千丈,她被?裹挟着,快要不能呼吸。   苏暮盈整个人都有一瞬的僵硬,她后背缓慢地沁出?汗来?,那被?发?丝掩映着的耳朵不知为何泛起了滚烫的红。   苏暮盈错开他的视线,面上并无多少异色,像是月下的无风湖面,平静无漪,恬淡而温和?。   她把?他扶了起来?,只道:“你当真以为自己不会死么?何必如此。”   在她伸手的那一刻,谢临渊便是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伤口裂开的疼痛因着她伸出?的手,全都成了一种诡异的愉悦。   看,她会不忍心。   不管是因为同情还是原本的心善,就算她……不爱他,只要她不走,不走就好。   谢临渊笑了起来?,他大字型躺在床上,伤口的血又在一点点的流出?,他笑得胸腔都在震,裸露的、结实?如白玉的胸肌上下起伏着,在灯光下看去分明有种力量的美感,但?当伤口裂开的血缓缓流过时,又骇然无比,触目惊心。   苏暮盈看着,薄薄的眼皮一直在不停地跳,一颗心也是高高悬着,生怕他笑着笑着,突然就会死去。   怎么会有人如此……如此疯魔。   为什么他要对她如此执着,她没?想过要他赎罪偿命,只要他走,他离开她就好。   只要他走……   他为什么就是不走呢。   为什么不走……   苏暮盈十分不理解他这般疯魔的行为,她真的怕他会死,可又心有芥蒂,说?不出?关心的话来?,一些话梗在喉间?,她不自知地蹙起了眉,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芙蓉玉貌的脸上都拢了一层似有若无的忧愁。   而谢临渊一直在笑,笑得眼尾都流下了眼泪,他一双桃花眼空洞地看着某一处,呢喃着,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我没办法,盈儿……”   “我太喜爱你了……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在那个雨后的廊庑,你抱着一束花枝走过来?时,我?便是无可救药地爱你。”   这句话入耳,苏暮盈听得心里一跳,那副遥远的画面,那个廊庑上看着她的少年将军猛地侵入脑海时,谢临渊的声音又将她下沉的意识拉了回来?。   “不……”谢临渊忽然艰难地偏过了头,薄唇没?了平日里那般显得轻佻又多情的红色,透着一种极度的苍白。   他看着她,弯了弯唇笑,笑意悲凉又嘲讽:“不对,或许在你眼里,那不能算爱,只能算一种可耻的,令你厌恶的欲望。”   “这种欲望在我?看到你的每一次,在日复一日的梦里不断地被?扭曲,加深,让我?无法摆脱。”   “你是兄长的未婚妻,但?却夜夜入我?的梦,那些梦的画面是如此的污秽,不堪,但?也让我?越来?越沉迷,无法自拔。”   谢临渊坦诚地对苏暮盈说?着这些,将内心那些关于她的肮脏的欲望都剖了出?来?给她看。   “于是,我?离家去了边关。”   “为了不梦到你,我?夜夜都会隔开自己的皮肉,麻木地看着鲜血流出?。”   “一夜一夜,皆是如此。”   苏暮盈听着,脸上神色虽无多大变化,看上去似乎平静一如往常,但?是惊诧和?难以置信还是从她眼里流泄了出?来?。   她几度唇齿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后面却都合上了唇,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有一日,你未曾入我?梦时,我?方停止。”   “我?以为,我?对你也就那样了,不过是见色起意而已?,你之于我?,与旁人并无不同,若在那日抱着花枝撞上我?的是别人,也一样。”   “我?以为,我?不过一时被?你容貌迷了心窍,我?其实?……并不爱你。”   并不爱你。   他似乎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几个字,偏过头时轻轻眨了眨眼,泛红的眼尾似乎有点上扬的弧度,显得他此刻的笑带了点轻佻,可当他看向她时,那点轻佻的笑意转瞬消失。   那双眼里迸发?出?的,那强烈深重的爱欲,几乎要凝为实?质,突然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苏暮盈愣了一下,身体缓慢地生出?了麻意。   “那时,我?便回了京,回了谢府。”   “当起了谢临渊。”   “我?以为,你会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嫂嫂。”   后来?之事,苏暮盈便都知道了。   谢临安死了。   外头很?静,玉盘凌空,月华流转,月色透过窗棂,透过纱帐落在他身上,如水的月色和?血红交织,显得诡异而骇人。   苏暮盈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床前,静静地,用一种近乎可怜的目光看着他。   “可谁知,兄长死了。”   “谢临安死了。”   “死了。”   外面似乎起了风,纱帐被?风吹得摇晃,谢临渊脸上的月色飘荡着,显得他过于俊美的五官生出?了种骇人意味,在月光和?灯光下鬼气?森森。   尤其是……那根鲜红的发?带随着乌发?披散开,显得他肤色越白,五官也美得令人心惊。   虽然谢临渊是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尸山血海走过,战场杀伐数年,但?他的容貌的美除却锋利俊朗之外的昳丽,却是远胜女?子。   初初时对战夷族,还因为容貌过于俊美,被?敌军轻视,结果后面他冲锋陷阵,领兵杀入敌军腹地,近乎将敌军屠杀殆尽后,再无人敢因他的容貌轻视他。   取而代?之的,是边境几个小国的士兵听到他的名字都是闻风丧胆。   每次回京,京城女?子都是掷果盈车,虽然他一身杀伐戾气?令人畏惧害怕,但?这因着这容貌,还是成了京中女?子竞相?追逐的对象。   就连苏暮盈这种对容貌不甚在意的人,看着谢临渊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张脸,这副皮囊的确有蛊惑人心,让人神魂颠倒的本事。   此时此刻,月色摇晃,苏暮盈便是看着这样的谢临渊愣了一下。   一瞬过后,她又捏紧了衣袖里掩着的手,指甲掐进了皮肉,现出?一个印子来?。   轻微的痛意泛起时,她眨了眨眼,方才不动声色的敛了眼睫,自他脸上移开目光。   谢临渊似是没?有感知到苏暮盈在他脸上停留的,那转瞬即逝的目光。   或许也是因为……他以为,她的目光,那片遥远的月色,永远都不可能会落在他身上。   他对她而言,是邪魔是恶鬼罢了。   而他不敢奢求她的爱,只求她能不走,不走不就好。   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以前……我?想方设法都想得到你,你越是厌恶我?,害怕我?,我?越是想要把?你捆绑在身边,叫你只能看我?,只能同我?待在一处……”   “我?把?你关了起来?,每当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那间?黑屋子时,我?会觉得非常的安心,也非常的兴奋。”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是……我?,我?没?想到后面会,会……”   谢临渊闭上眼,少女?浑身鲜血的模样又浮现在他脑海时,他猛地剧烈咳嗽了起来?,一阵阵鲜血自胸腔涌上,自他唇边溢出?,将他苍白的唇染成了血红,恍如鬼魅。   苏暮盈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平静的神色开始有了一丝丝的裂缝。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仅此而已?。”   四肢百骸的疼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扯,伤口裂开,鲜血又流出?,谢临渊偏过头看着苏暮盈,嘴角上扬像是带着笑,桃花眼轻微抬起,那过黑的眼瞳里泛着水光,看过去波光粼粼的,像是月光下的一泓湖水,显得此时的分外的可怜和?脆弱。   他在求她,不停地求她,用这副惨状求他。   他知道,若是她有一丝的心软,她便会留下来?。   苏暮盈看着此时的他,不禁抿了抿唇,额头青筋都在不停地跳,   以往看她一眼,她便会腿软发?抖的这个人,她害怕恐惧的人,如今却是收起了一身的锋利和?寒气?,用这样一副姿态去求她。   谢临渊的确是受了太多的伤,不管他的身体有多强健,多结实?,但?他终究是肉体凡胎,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他如此不爱惜,甚至非要用内力震开伤口,再次让伤口裂开鲜血流出?,以博得她的同情,他已?然又是站在了鬼门关前。   要是苏暮盈此刻她决绝地离开,他怕是会悲极攻心,一口鲜血吐出?,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他惨白的手伸到床榻边,手腕朝上,修长的指节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撑着床榻用着力,像是想离她更近一点。   他想碰触到她,只是这咫尺之间?却如银河遥远。   许是他全身的伤太重了,用力伸着手,想往她那边挪过去,不过才动了一下,他手一僵,蓦地哼痛一声,那眼尾便是更红了,眼睫都被?冷汗浸湿着,抬起眼看她时,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   伤口裂开,血又渗出?,顺着手臂流下,一缕缕鲜红又缠绕在他手指。   苏暮盈盯着那如白玉浸血的,透着一种诡艳之感的手伸过来?,像是在祈求她的怜悯一般,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谢临渊温柔地喊着她盈儿,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着话:“盈儿,你把?我?当人,当狗,都可以。”   “你把?我?也关起来?,关在一间?黑房子或是地下暗室,你用锁链锁上我?,把?我?牢牢地锁在里面,偶尔给我?点水喝,饭吃就行,但?记得……”   那双骨节分明,染了些血迹的手小心地碰了下她指尖,继而,很?轻地笑了声:“每日都来?看下我?,好不好?”   “你可以折磨我?,鞭打我?,用刀划开我?皮肤,都行,只要你来?看我?……”   “盈儿,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每日都来?看我?……”   听到这里,苏暮盈是再也掩饰不住诧异和?震惊之色了。   她眼睛瞳孔放大,那唇瓣也忍不住地张开,着实?是被?他这番话惊到了。   “你真是个疯子,”   她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和?以前一样的话。   但?说?这句话时,她看向他,已?然没?有之前的恐惧和?害怕。   她的确不用害怕他了。   他从一个伤害她的疯子,变成了一个只会伤害自己的疯子。   苏暮盈指尖捏的发?白,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谢临渊的这副惨状简直是让她心惊肉跳,她怕他当真会死掉,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不再是一汪汪惊不起涟漪的湖水。   那湖水被?风吹过,开始有一圈圈的波纹漾开。   “我?别走,你不要作践自己了。”苏暮盈上前了一步,谢临渊敛睫,目光幽暗之间?,他一手手肘撑着身体,一只手便像是极度虚弱之下,奄奄一息的人无意中抓到了一救命物什,死死地抓住了苏暮盈的手。   他身上总是有着霜雪般的寒气?,苏暮盈一惊,下意识想甩开,可想到他身上的伤,看到他这副惨状,看到他那双含着水的,湿漉漉的桃花眼时,她又停了动作。   谢临渊一直这样看着她,眼皮掀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从苏暮盈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眼里未消的水意,胸膛上的血迹,那乌黑的瞳仁里透出?的脆弱。   他的确受了很?重的伤。   苏暮盈甩不开这手了。   而且,方才那话是她情急之下说?出?,当苏暮盈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时,她的脸上又少见地出?现一丝赧然,若红霞漫过天边。   但?她总是可以很?好地稳住自己的情绪,慌乱间?,她错开了他灼热的,要将她烧化的目光,只用一种无风无波的语气?说?道:   “死太便宜你了。”   “你得活着,谢临渊,安州这么多百姓,你得活着。”   “别再这样糟蹋自己的命了。”   “谢临渊。”   谢临渊笑,笑得得眼尾都有了个上扬的弧度,牵扯出?一丝春意来?,将先前的阴郁死气?都消了去。   她要他死,他便死。   她要他生,他便生。   她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不管是守安州还是守天下,他都可以。   只要她不走。   只要她不走……   他求的,就只有这个。   谢临渊还勾着她手指不放,贪恋地触摸着她身上的一点温度,却也不敢再进一步,甚至他只敢小心翼翼的勾着她小指,不敢用重一分力气?。   他怕吓到她,也怕伤到她。   月色落在两人勾着的手指上,谢临渊仰着头看向眼前的女?子,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仿佛在望着他的神明。   他在祈求她的宽恕,也在祈求她的垂怜。   “好。”他这样说?。 第45章 “我能。”   谢临渊醒了?,虽然身?受重伤,但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将军府上上下下都震惊不已,他们将军伤成那般,只吊着一口气,一直昏迷不醒,但这苏姑娘只进去一下,他们将军居然第二天就醒了?!   于是,他们都在说这苏姑娘简直就是天神下凡,是她的神力让他们将军醒了?过来。   苏暮盈每次听?到那些下属的这些言论,还?有他们看着她时的那种把她当菩萨一样?供奉的眼神,都觉得很是荒唐,只能淡淡一笑?。   她那日晚上什么都没做,是谢临渊自己忽然醒了?过来,以为她要走,摔在地上一身?的血,爬都要朝她爬过来,她没法子,只能在那陪了?他一夜。   安州需要他,他如今是动不动就自残自虐,苏暮盈也不想?再刺激他,让他再度在鬼门关徘徊,便没有再说走不走离不离开的事。   如今吴子濯大兵趁此进攻,战争一触即发,她也没有地方能去了?。   若是安州倾覆……   苏暮盈不想?离开安州。   在苏暮盈答应谢临渊不走之后,谢临渊仍是不敢相信,虽白日里像个正常人一般,沉默地吃饭喝药,不再用刀自残。   苏暮盈有时经过,进门顺便看眼他的情况,他也只是倚靠在床头,沉默地喝药,不再发疯地,一身?是血的在地上爬,让她别走。   长发用那显眼的红色发带半束着,脸色苍白得胜过了?雪,偶尔抬头看向苏暮盈,那轻飘飘的目光里,浸满了?脆弱和痴缠。   被他这样?看着,苏暮盈的一颗心黏糊糊的,也说不出什么狠话重话来,只僵硬地说了?句好好养伤,便又走了?。   只是他白日里看起来是像个正常人,不再发疯,到了?晚上,待苏暮盈的房间熄了?灯后,他又成了?在暗处爬行的蛇。   他身?上的伤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已然好了?不少,身?手轻快,悄无声息地便潜入了?她房间。   潜入她房间后,谢临渊倒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会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她床前,然后颤抖着手撩开垂下的纱帐,确认她的确还?在。   小?念安乖巧地睡在一边,一直拽着他娘亲的手。   谢临渊那颗飘忽的心一下便落在了?实处。   他一双眼睛几乎在在暗色里发着亮光,蹲下身?,一直盯着她看。   似是怕她会发现,他也不敢看她太久,看了?一会后,便会起身?,替她掖好被子,然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谢临渊以为苏暮盈不知道,其实,在他走后,苏暮盈便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窗外,忽然间她想?起了?,在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一夜夜惶恐地,像浑身?沾水的鬼一样?站在她床前,确认她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活着。   苏暮盈垂了?垂眼,半张脸蒙在被子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临渊,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   一个天朗气清的春日,是苏暮盈父母的忌日。   苏暮盈准备去祭奠她父母,刚要出门,谢临渊一身?白衣晃到了?她面前,病容未消的脸即便是映着阳光,也显得有几分脆弱。   苏暮盈抬起眼看他。   谢临渊低垂着头,唇色在阳光下很淡,那张过于稠艳的脸像是经过了?一场春雨,伤未好之际,看去苍白病弱的他,成了?一副云雾缥缈的山水画。   苏暮盈长睫振着,上下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   也不知这副模样?是不是他装的。   明明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很有劲。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他低着头,视线是与她齐平的高度,苏暮盈能清楚地看到他瞳仁在阳光下的颜色,也能看到她自己。   苏暮盈只是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谢临渊背弯得更下了?,那半束着的发丝垂下,在阳光下也闪动这细碎的光点。   有些晃眼。   他解释道,生怕她误会什么:“城外不安全?,我跟在你?后面,什么都不会做。”   苏暮盈无言,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从他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出来时,她点了?点头。   随他罢了?。   苏暮盈着实不想?又刺激他。   苏暮盈便和谢临渊一起出城,去了?她父母墓地。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春风温柔,阳光和煦,照在人身?上生出暖意。   自她回了?安州后,她会经常来这里,和她父母说说话。   墓地周围都很整洁,没有杂草,有不知名的小花在墓前随风摇曳,头顶是开得正好的的槐花树,风一吹,便如白雪般落下。   苏暮盈上完香后,谢临渊竟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上了?香。   苏暮盈被他跪地的声音惊到一愣,只见他上完香后又磕了?头。   磕头的声音很重,他抬起头时,地面都已有了?斑斑血迹。   苏暮盈眼皮猛地跳了下。   只见谢临渊磕了?头后,他抬起脸来,额头上有丝丝缕缕的血迹,在阳光下却显得并不骇人。   他看着她,倒是唇角微微勾起,笑?了?起来。   他笑?着,春日里的阳光透过头顶晃荡着槐花,洒落他脸上。   光影也随着风在他脸上交错着,光斑跃动,使得他苍白的脸忽然就多了?几分风发的意气。   风涌动着时,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扬起眉,问她:“盈儿,你?想?要什么?”   他忽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苏暮盈愣住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嘴角勾着笑?意,似乎是在随意地问着一句玩笑?话,可在他那沉黑的眼瞳深处,却是透出了?种让人心神一震的坚定。   好似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做到。   苏暮盈看向他眼底,大风忽起,卷挟着花瓣,无休无止地刮了?过来。   她举目看去,风轻云淡,春意盎然,这里还?未被战火波及,吴子濯的军队没有打到这里,不远处零星几处人家,有炊烟飘出来。   如果说……这尘世中的风景能一直如此,如果他们这样?的百姓能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着,如果她的爹娘也能这样?地生活着……   多好。   这就是苏暮盈一直以来所求。   天下不稳,朝廷腐败,叛军四起,安州被叛军攻占,她父母为了?护着她死于兵祸。   她一直谨记着她爹娘临终所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于是,她北上去京城,拿着那所谓的一纸婚约进了?谢家的门。   至此种种,难以言说,也根本说不清。   再到后面,她辗转回到安州,祭奠爹娘,也有了?小?念安的陪伴,她想?一直待在这里,一直过这样?的日子,陪伴父母,种花看书,酿酒种菜,把小?念安养大成人。   她要的始终就只有这些。   太平的天下,安安稳稳的人间。   这些,他能给她吗。   他会是这样?的谢临渊吗。   摇晃的春日光影下,花瓣纷纷而落,苏暮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望向他眼底。   不知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什么,于是,当一片花瓣落在他和她的目光之间时,苏暮盈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我想?要天下太平,我想?要人间安稳,我想?要我们这样?的百姓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不会有人像我爹娘那样?,惨死于兵祸之下,安州不会被洗劫一空,不会到处是大火,鲜血,人的哭喊声……”   被风一吹,苏暮盈的声音似乎开始颤抖起来,连绵大火仿佛在她眼前烧了?起来。   那场大火是她永远都散不去的噩梦。   “你?能给我想?要的吗,谢临渊。”   谢临渊走到了?她身?前,他抬起了?手,微凉的指尖碰触到了?她眼尾,替她拭去了?那滴,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流下的泪。   少女怔愣,谢临渊撩起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笑?了?起来。   “我能。” 第46章 “安州不弃,我守。”……   一个月前,吴子濯在军营秘密接见过一个异族人。   这个异族人带来?了他?们统领的意思,回复了之前吴子濯传信,想要结盟的意愿。   他?愿意同吴子濯结盟,条件是,事成之后,边关五城要割给他?们。   吴子濯答应了。   作为?一个梁国人,他?答应了。   只要他?能攻下安州,打败谢临渊,拿回被他?占领的十城,这边关五城算什么?   割就割了。   百姓算什么?死就死了。   若是他?能将?皇权攥在手里?,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区区五城又算什么。   那谢临渊,一定会死在他?的手上。   一定会死在他?手上。   他?会是他?吴子濯的手下败将?。   于?是,不久之后,一份急报自边关发出,连夜送到了安州。   —   谢临渊收到这份急报时,正在校武场练兵,按计划,不日后便会重整军队,彻底反攻,直至京城。   但如今,边关传来?急报,边境夷族似是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知道?边境兵力不足,趁此之际联合周边小国,发动了奇袭。   守将?勉力守住,但夷族一直不退,联合周边小国,比之以前兵力大增,若无兵力支援,就算守得住一次,又如何守得住第二次第三次。   深夜,将?军府里?的书房灯火通明,青山,陈翎,还有谢临渊手下的其他?将?领,又一次聚在这里?,商量对策。   其实摆在面前的选择很明显了。   要么派兵援守边关,要么计划不变,继续一路进攻,占领京城,彻底地改朝换代。   若是分出兵马支援边关,那必然再无法往前进攻,只能继续驻守安州。   只是安州地形从来?就不适合守城,若兵力分去,吴子濯趁此进攻安州,又如何守得住。   可边关不守……   “将?军,要我说,那些边境夷族上次都被我们打回了老?家,元气大伤,没个几年都恢复不好,如何在这关键时刻竟是联合周边小国,对边关发动了奇袭。”   陈翎捏紧拳头?,生了薄薄胡茬的脸已?不见少年的青涩,经这些年,他?虽然稳重了不少,但说起这些还是气愤不已?,桌面险些都被他?锤出个裂缝。   “定是吴子濯那狗贼通风报信,与?异族人勾结,让他?们趁边关兵马薄弱之际大肆进攻,他?再趁此进攻安州!”   “实在可恨!”   房间里?静了一瞬。   陈翎说的的确没错。   在这种时候,此事除了吴子濯,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们不是没有防着吴子濯,不是没有防着朝廷,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吴子濯。   竟然敢与?边境夷族勾结,把他?们死死守了这么多年的边关让给人打。   边关要是被破,边境各国趁此攻下,整个梁国都会被攻陷。   就算梁国没有被破,边境几城的百姓也定会被劫掠屠杀。   夷族对边境几城垂涎已?久,吴子濯同夷族达成合作,夷族定会趁此狮子大开口,要吴子濯割予他?。   而吴子濯必定也同意了,边境诸国才?会如他?所愿,在谢临渊将?要进攻之际,袭击边关,让他?陷入动辄得咎的两难境地。   调兵马还是不调,守安州还是不守。   在室内静了片刻后,青山开口说了句:“边关不能不守。”   众人齐齐看?向他?,青山却看?向了他?们的将?军谢临渊。   谢临渊一身劲装高马尾,他?背对着他?们,挺拔高劲,光影将?他?整个切割,他?的身形一半在阴暗里?,一半在灯光下,显得莫测难辨。   青山看?了他?们将?军一眼,想起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的日子,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我们和将?军守了这么久,次次皆是九死一生,死了这么多的兄弟,才?将?边关守住,把他?们赶回老?巢,怎么能轻易弃守?”   “这次若是不守,那我们这么多年在边关流的血,牺牲的兄弟算什么?再说了,边关被攻破,那些夷族定会对百姓泄愤,劫烧抢掠。”   “边关防线我们已?经建立,只要调兵……”   “那狗贼吴子濯就等着我们调兵呐。”陈翎一句话堵了过去,眼睛通红,“我们蛰伏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吗?!只要一路攻上京城,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我们在安州守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今日攻上京城的时机,原本?这次剿灭吴子濯十拿九稳,若是当真调兵去边关,我们可就没有十足把握了!”   青山和陈翎所说都有理,房间里?又是陷入了一片沉默。   如今的确是陷入了两难境地,安州和边关如何抉择。   兵力不足,总要弃一个。   “还有一个办法……”片刻的寂静以后,青山开了口。   “安州不适合守城,但安州后面的苍州易守难攻,不若我们便弃了安州,退守苍州,即便分了兵力去边关,我们也可以守住苍州,撑到边关安定,再一举进攻。”   青山所说之法,对于?他?们这些将?领而言,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于?是乎,纷纷有人响应。   “这个法子好,本?来?安州就不适合守城,我们退守苍州,待边关安定再找准时机一举进攻!”   “对,这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对对对!”   ……   这个法子的确很好,可以解了目前两难的境地。   谢临渊也听到了,但他?并未出声赞许。   而青山说了之后,他?心里?一凛,猛地意识到自己有一个极重要的问题没有考虑到。   陈翎面上喜色还未露出,也意识到了不妥之处。   他?们想着弃了安州,退守苍州,这是一个为?了夺取胜利的最优解,却忽略了要牺牲什么。   在他?们看?来?,打仗总是免不了流血牺牲。   将?士是,百姓亦是。   他?们的将?军若是以前,也会如此想,甚至不等青山想到,在收到边关急报的那一刻,他?便会立马做好这个部署。   但如今……   在青山和陈翎似有所感,齐齐看?向他?们的将?军,谢临渊。   谢临渊果然开了口。   “退守苍州,安州百姓去何处?”   阴影处传来?他?的声音,听去锋利又冰冷,像一把利剑,猛地划破了方才?的喧哗,霎时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谢临渊转过身来?,他?扫了眼屋内的各位将?领,眉眼压的很低,身上冰冷的气息缓缓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青山更是面色如灰。   他?以为?,他?说那话是碰了他?们将?军的逆鳞,边关要被弃了,或许他?也……   却只听得谢临渊说道?:“调八万大军去边关,青山领兵。”   “安州不弃,我守。”   “你们可愿跟随?”   在他?话落的下一刻,屋内很快爆发出了阵阵激昂的喊声: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第47章 “直到,最后一刻。”……   苏暮盈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八万兵马调去边关,青山领兵,即日启程。   苏暮盈看到心有?疑惑,已然有?了不?好预感。   吴子濯怕是有?了动?作,局势已是风雨欲来。   安州,能保住吗。   当天晚上,在她?哄着小念安睡着后,谢临渊来了。   他身上的伤似乎好全了,又?或许被他隐藏的很好,总而言之?,他又?成了以?往那个凛冽锋利,一身杀伐的将军。   依然是红色发带束着高马尾,一身黑衣武装,劲腰长腿,走过来时,身上似乎还带着练武场上的尘土气。   苏暮盈隔着纱帐看他,他俊美的脸显得有?模糊,像是蒙了一层雾气,那冷寒的气息却若烟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渗了过来,黏连在她?皮肤上,血液里。   苏暮盈不?由得一颤,许是因为从前对这种气息的害怕深入骨髓,即便是如今,她?也止不?住身体下?意?识的惧意?。   就在苏暮盈身体就要往后倾去时,一只骨节分明,似是蒙了层月色的手撩开了纱帐,她?微微一愣,有?些仓皇之?间,看到了谢临渊。   看到了他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一如既往的漂亮,俊美,冷昳稠艳,这一瞬间几乎是让人心神?恍惚。   谢临渊的确是生的太美了,若是在平日,他身上的锋利锐气能很好的遮掩住这种容貌,让人对他只有?畏惧,生不?出丝毫的旖旎绮念。   苏暮盈以?前便是如此,看到他这张脸,看到他那双眼睛,心里只有?害怕和恐惧。   但如今,此时此刻,在月色和被风吹得摇晃的灯光下?,他低下?头?,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成了真正的桃花眼。   他对她?笑着,眼尾有?一丝上扬的弧度,水光粼粼,极尽含情潋滟,再也不?是不?见底的,莫测的深渊寒冰。   那些以?前因为嫉妒,因为占有?和暴虐而扭曲的欲望,如今全都成了小心翼翼的爱意?和惶恐。   谢临渊……不?是以?前的谢临渊了。   “他睡着了吗?”   在苏暮盈看着他怔愣的瞬间,谢临渊问了这么一句。   只是他虽如此问着,目光却没有?一丝的移开,仍旧黏连在她?脸上,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似乎察觉到了苏暮盈懵懵的目光,谢临渊唇角勾起,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看到他眼里有?几分莫名的,似乎在逗小孩一般的笑,苏暮盈这才反应过来。   她?一下?有?点嗔了,后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嗔毫无缘由,面上微微起了些热后,平着声音轻轻嗯了声。   “那便让他睡吧。”谢临渊轻轻摸了摸小念安的脸,又?轻声同苏暮盈说道,“盈儿,我有?话同你说。”   苏暮盈预感到了什么,把小念安放到一边后下?了床。   两人绕过屏风,去了外间。   今夜月色很好,两人站在窗棂前,月光刚好穿过落在他们身上,流银清辉,恍若梦境。   谢临渊没有?瞒她?,把事情都告诉了她?。   “边关要守,我让青山带了八万大军,他跟在我身边多年,同我一起上阵杀敌,有?他带兵支援,边关破不?了。”   苏暮盈明白,轻轻嗯了一声,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候,夷族联合边境各国突然袭击边关,定然是吴子濯与其勾结,想要趁谢临渊分去兵力支援边关之?际,趁虚而入。   苏暮盈知道,谢临渊这段日子一直在练兵整顿,早便有?了反攻的打算,如今边关分去了八万的兵力,反攻还有?多少胜算呢。   就算不?反攻,单单守城,安州守军没了八万,若是吴子濯趁此攻来,安州还能守住吗。   苏暮盈一听,便知这是两难境地,他们拿命守了这么多年的边关,绝不?可能拱手让人,让夷族长驱直入,屠杀百姓。   安州呢……   谢临渊会如何呢……   但她?也知,这种境地,无论做如何抉择,都是无奈之?举。   苏暮盈低垂着眼睫沉思,无意?识蹙起了眉。   月色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湖水一般,看过去是平静又?温柔。   谢临渊目色有?一瞬的恍然。   曾经他一身是血蹲在地上,怎么都触及不?到的遥远明月,如今却是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他伸手,便能触碰到这一片皎洁月色。   他可以?吗?   他能吗……   谢临渊长长的眼睫不?由垂下?,那桃花眼似乎也被月色浸染,变得朦胧而迷离。   他看着她?,看着她?静谧平和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掉落的一片月色,看着她?绸缎般铺陈在肩背,只用一根紫色缎带束起的长发,眼里的迷离之?色越深。   于是,他缓缓抬起了手。   就如同以往很多次那般,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想要触碰她?。   他的手开始发抖,细长的手指弯曲着,指骨弯折痉挛,越靠近她?那一缕缕被晚风吹扬而起的发丝,便幅度越来越大地颤着。   苏暮盈还在沉思,想着这些事情,浑然不?觉谢临渊的这些动?作。   只是在将要触到的那一刻,当那发丝快要拂过她?指尖时,谢临渊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又?垂下?了手,头?低得很下?。   苏暮盈不?知他纠缠的动?作,也不?知他黏连的,百转千回?的内心,苏暮盈担忧着眼下?局势,想了很久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道:“嗯,的确要派兵去边关,边关不?能不?守,若是被破,一路长驱直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是,安州要如何呢?   苏暮盈欲言又?止,她?双手紧紧交缠握着,指尖被捏得发白,却始终未将这句话问出来。   她?知道,如今这局势,就算是他们舍了安州,也是不?得已为之?。   安州地形并不?适合守城,在兵力大幅度减少的情况下?,要守住的难度难于上青天。   安州后面的苍州易守难攻,在这种情况下?,更适合守城。   可是,就这么舍弃了安州吗……   安州百姓要怎么办……   安州会经历又?一次血洗吗……   百姓会被劫掠,会被屠杀,安州又?会陷入几天几夜不?灭的大火里吗……   大火开始在她?面前蔓延,冲天火光暴起,那火焰似乎无形之?中也烧到了她?,苏暮盈猛地一颤时,不?等她?问起安州之?事,谢临渊的声音先落在了她?耳边。   “不?用担心,安州不?会被舍弃。”   听到这句话,苏暮盈一下?从那大火中抽离,她?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渊,自己都没发觉到,她?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谢临渊心里本?还百转千回?,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一下?就慌了。   他弯下?腰去瞧她?的神?色,无比认真地说:“我没骗你,边关要守,安州也不?会弃,我会守着安州,我会守着这座城……”   在一片清辉流银之?中,两人都望着彼此的眼睛,他们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刻碰到了一起。   就像是风拂过春日里的盛开的花,风是暖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不?过很快,苏暮盈便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了,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怕下?一刻就会被这目光烧灼成灰。   谢临渊笑了起来,泛红的桃花眼尾上扬着,独属于他的将军意?气如狂风一般迎面刮来。   苏暮盈听见他说:“直到,最后一刻。” 第48章 “你希望我回来吗?”……   最后一刻。   这几个字像是?重锤锤下,苏暮盈的心生了些许的麻意。   她这次愣怔了好久,久到谢临渊担忧地开始拿着手在?她面前?晃时,她才反应过来。   “盈儿,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谢临渊问道,见苏暮盈平日里莹白的脸蒙了层绯色,像是?绚烂的晚霞一般,他怕她发烧,拿手去探了探她额头。   谢临渊的手碰触到苏暮盈额头时,一股冷意传来,那股风霜雪雨的气?息猛地侵入她身体,苏暮盈一激灵,立马便清醒了过来。   她一下挥开了他的手。   谢临渊的手一下被挥开,在?空中僵直了片刻垂下后,他立马走到了苏暮盈的正对面,弓着背,微微偏过头去瞧她别过的脸,声音很沉,也带着点颤。   他想再摸摸她的脸,看有没有很烫,她是?不是?发烧了,怕自己又吓到她,手拿起又放下。   “对不起,我不该碰你,你别害怕,我见你脸有些红,只是?怕你染了风寒。”   “你别害怕,盈儿,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弓着身子?去瞧她,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眉眼低垂,看去惶恐得像一只害怕被丢弃的狗。   苏暮盈原本?便不是?因为害怕挥开了他的手,她只是?……   罢了。   看到他这般无措的模样,苏暮盈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方才在?想事情?,有些出神,被惊到了而已?。”   谢临渊似乎是?松了口气?,他靠着窗背着月色,红色发带和乌发被风吹着扬起,后面便是?高悬的明月。   他长腿曲起,姿态松松垮垮的,说出的话却分?外真切:“你别担心,我会死守这里。”   “直到最后一刻。”   苏暮盈盯着他看。   她很少有这般盯着他看,眼都不眨的时候,谢临渊被她看得后背都出了汗,松散的站姿也直了起来,轻声问着,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池春水:“怎么了,盈儿?”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些微的哑,还带着吞咽口水时的紧张,落在?耳边时,像是?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刮过她耳垂,奇异地激起了她一阵颤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似总是?很害怕。   晚上要盯着她看,她的一举一动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警觉惶恐。   听他这般问,苏暮盈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消了不少,耳廓这里却又浮了些热意,心里庆幸着幸好发丝掩了去,他看不到。   看到苏暮盈摇头,脸上的红又消了去,谢临渊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谢临渊单肘支着窗台,长腿微微曲着,外头的风将他高束的乌发吹得扬起,苏暮盈看过去,忽觉他身后月色刺眼。   而谢临渊也在?盯着她看,他的声音是?哑的,喉结滚动着,说出的话却在?发着颤。   “我没有吓到你就?好,就?好……”   他自嘲地笑了声,低下头,看向分?明什么都没有的手心,目光空得像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   “我太害怕了……盈儿,我怕你又出事,又消失不见,我怕我又会伤害到你,我怕你哭……”   “最近我还常常做噩梦,梦到你在?我怀里一身是?血的样子?,我手上都是?你的血,我喊你,你却一直不醒……”   谢临渊的手抖了起来,他一眨眼,手心的月色便是?变成了血色,那些刺目的鲜血如流水一般,顺着他指缝往下流。   谢临渊猛地闭上了眼握紧了手,再睁开时,瞳孔里裂出道道血丝。   “每次梦醒,我便会去偷偷看你,看到你安然睡着,我方才安心。”   他的眼睛渗着红,像是?春日里开得过于艳丽的桃花,复又抬起头看她时,苏暮盈愣了一下。   这就?是?他夜夜站在?她床头,像水鬼一样盯着她看的原因吗。   那些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久远得苏暮盈都快要记不起了,却在?他一次次的梦境里越发清晰。   这是?一种他对自己的惩罚和折磨。   不用?她审判和惩罚他,他自己先给自己下了审判。   何?苦呢,谢临渊。   但谢临渊似乎又陷入了那些梦魇里,他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话声也越来越轻,轻到后面成了一个疯子?的呢喃。   “对不起,盈儿……对不起……”   “其实,我最怕的你就?是?你恐惧我,害怕我的眼神。”   “每次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开……”   “你不要再害怕我,好不好……”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希望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小念安也是?。”   “我会派人送你离开,你和小念安……”   “你觉得我会走吗?”就在谢临渊呢喃着说,要送她离开时,苏暮盈蓦地打断了他的话。   谢临渊一愣,抬起头,看到了苏暮盈那蒙了层缥缈月色的脸。   像是?一泓最静谧的湖泊。   “你在?说什么?盈儿。”谢临渊弯下腰,低下头,他靠近她,两人额头和鼻子?都几乎碰到了一处。   此刻,他再也克制不住了,颤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指腹轻柔地,小心地摩挲着她脸颊,沙哑着声音说:   “盈儿,安州不一定能守住,就?算我守,也不一定能守住,你明白吗……”   “我会守在?这里,直到我死的一刻,但你得走,明白吗?”   “你明白吗?”   他炽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唇上,苏暮盈被烫得颤了下,但这一次,她却罕见地没有推开他。   她掀起眼皮,长长的睫毛掠过他的,望进了他漆黑眼底深处,认真而平静地说:   “安州是?我的家,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这次,她不会再逃了。   “安州没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我也是?安州的百姓,安州没了,我们?能去哪里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逃去别的地方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留下来抵抗,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渊捧着她脸的手一直在?颤,指腹轻柔地掠过她肌肤,带着诡异的缠绵的力度,几次想抚摸她的唇,却又不敢。   苏暮盈任他捧着自己的脸,也不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谢临渊,你自己也知道的,如果安州守不住,如果你死了,你手下的将领都死了,后面的城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谢临渊似乎听进去了她的话,又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生了薄茧的指腹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下,盯着她柔嫩盈润的唇瓣,忽然问:   “你希望我回来吗?”   “盈儿,你……希望我活下来吗?”   听到他这般问,苏暮盈倒是?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的,杏子?眼明亮:   “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第49章 “都来啊!!!”……   青山率领八万大军赶赴边关,而在他率军离开的第三日?,吴子濯便是带着军队攻到了城下。   鼓声?雷雷,叫喊震天,吴子濯难得穿上盔甲,骑着战马,立在千军万马之前。   他昂首意?满,似是这胜利已在他手,他很快便能攻破安州,拿下谢临渊人头。   他不?断命人朝安州喊话,让谢临渊出来迎战。   “谢将军不?会是成了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吧,哈哈哈哈——”   “人人都敬仰的谢大将军,竟也是贪生怕死之徒,哈哈哈——”   吴子濯已经得到了消息,青山率领八万大军赶赴边关,安州守军如今少了八万,城内驻军最多不?过五万,而他率领了十五万大军,就算是谢临渊闭门不?出,死守安州,破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认定无论谢临渊战还?是不?战,都将会是他吴子濯的手下败将。   只要?他打败了谢临渊,安州攻下,被谢临渊占领的十城便能被他收复。   如果?他收回了这十城,那这天下姓吴也不?无可能。   为此,他可以与夷族联手,把边关拱手让人。   只要?他能打败谢临渊,只要?他能夺回这十城。   而在安州城内,陈翎和一众将领都在等候谢临渊下令。   吴子濯已驻扎在城外,他们的大军也已重整。   “将军,我们是守城等青山回来,还?是……”陈翎开口问了出来。   谢临渊一身雪亮盔甲,发带依旧鲜红刺眼,他缓缓拨出长剑横在眼前,剑刃上映出他杀气横生的眼,他笑了起?来,眼尾勾出锋利弧度。   “杀,才?有生路。”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陈翎等人听此立马热血沸腾,血液里?沉寂已久的杀性和血性被激起?,每个人脸上都一扫先?前的阴霾和低沉,士气一下被提振起?来。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   喊声?自房间里?传出,外头的兵士听到,也为之一振,纷纷响应,喊声?震天。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他们就该如此,死守也守不?住,还?会受制于?人,还?不?如拼力一战,杀出一条生路来!   谢临渊拔出剑来,转过身,下了军令:   “出城,杀敌!”   ——   风里?都是血的味道,五天过去,又是深夜,月色之下,照得血水都成了一条泛着粼粼波光的河。   护城河内堆满了尸体,火焰四处燃烧着,一场小规模的战役结束后,谢临渊单手撑着一杆已经残破的旌旗,不?住地喘着气。   他反手将背后箭矢拔掉,闷哼一声?,咽下了一口涌上的血,举目看去硝烟弥漫的战场。   经过大大小小几十次的冲锋后,他们还?是没有赢下这场战役。   虽然吴子濯率领的军队久不?征战,并非精良之师,但毕竟人数众多,有十五万余,而倾尽安州兵力,也不?过五万。   五万兵马对阵十五万大军,他们战了五天,已然到了竭尽之时。   若是想赢,便不?能打持久战,继续耗下去,必须要?尽快结束。   而要?尽快结束,为今之计就要?彻底瓦解敌方军心,斩下敌军首领的人头。   只要?他能斩下吴子濯的人头,如此乌合之众,军心一溃散,胜利便在他们手中。   只是吴子濯有重重军队护卫,他若想取其?人头,必定要?冲入包围中。   险,险之又险。   但这招虽险,他谢临渊也不?得不?做。   他必定要?赢。   这场战役他一定得拿下来!   陈翎他们正?在听他的命令清点人数,重整队伍,准备下一次进攻。   破败的旌旗被夜风撕扯,又发出了怪物般的呜咽声?,月色皎洁,而皎洁月色下是火光,是鲜血汇成的河流。   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谢临渊偏了下头,发出一阵阵骨骼松动?的咔嚓声?。   他高束的乌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掠过了他猩红的眼睛。   谢临渊勾着唇角笑了下,然后,旌旗一晃,火光都被斩灭,火星四溅。   他杀入了吴子濯所在的包围圈。   ——   一阵风迅疾而过,在那些兵卫还?未反应过来时,人头便是落了地。   “有人突袭!有人突袭!快!快保护将军!”   “快保护将军!”   很快,层层叠叠的士兵涌了上来,将谢临渊团团围住,兵器齐刷刷抽出,光亮刺眼。   吴子濯看到了谢临渊,却是不?以为意?,他膨胀的野心和对胜利的渴望蒙蔽了他的认知,这一刻,他完全?没有去想谢临渊出现在这的后果?,还?以为他占尽优势,胜利已在他手。   “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谢临渊,你还?是如此自负,真当?以为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吗!”   “谢临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我要?让世人知道,所谓的不?败将军败在了吴子濯的手上!”   “你谢临渊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你当以为你不会败吗?”   风在呜呜刮着,谢临渊双手握剑,染血的眉眼挑起?,挑衅地看向他:   “那便试试。”   他笑得着实狂妄,眼神里?更是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吴子濯竟是背脊一凉,恐惧之后,被羞辱一般的恼意?让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大声?吼道,布局和方阵都统统扔在了脑后。   此时此刻,他只有对谢临渊的强烈杀意?。   他非要?杀了他不?可!   只要?杀了他,只要?他能砍下他的人头,他所想要?统统都可以得到!   甚至,这天下也会是他的!   他可以当?皇帝!   阿姐……再也不?用受那种屈辱……   再也不?用了……   “给本将军围剿他!杀了他!”   “取敌军首领首级者,重重有赏!”   “赏金银珠宝,赐军功头衔!”   “杀杀杀!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吴子濯下令之后,激起?了这些士兵的士气,千军万马嘶喊啸叫,如潮浪一般朝他涌来。   谢临渊握紧手中剑,微微眯起?眼,却觉天地间仿佛都归于?沉寂,一切声?音消弭。   在一滴血划过他眼尾时,苏暮盈奇异地在他脑海闪过。   模糊的,下沉的意?识被瞬间唤起?,他耳边涌入叫喊厮杀声?,风里?的血腥气又拂过之时,谢临渊的眼中重又爆发出狂暴的杀气。   盈儿……   盈儿……   他大笑起?来,笑得脖颈青筋暴起?,眼睛猩红如血。   “哈哈哈哈哈,若想攻下安州,先?从老子的尸体跨过去!”   “来啊!!!”   “都来啊!!!”   谢临渊嘶吼一声?,如暴起?的猛兽,冲进了千军万马之中,朝吴子濯首级而去。 第50章 “会的,爹爹也会的。”……   两军交战,血光冲天,暴起的刀剑砍杀声,叫喊声,喊叫声响彻整个天际,也?传到了安州城内。   从白天到日落,血流成河,尸体成山,天色暗了下来。   已经?整整过去五天了,这场战役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城墙遭受一次次的重创,城门也?跟着颤抖起来。   安州城内的百姓先前收到通令,让他们闭门不出,安心待在家里?。   起初,城内百姓都很安分地待在家中,闭门不出,心里?还算安定。   虽然大战在即,吴子濯号称十?五万的军队已经?攻到了城墙下,但守卫安州的可是?谢临渊谢大将军。   那传闻中有着战神之称的谢将军在守着他们安州,他们根本不用担心什么,谢将军没有输过一次,这次定也?一样。   他会守着安州的,定州定会安然无恙。   无形之中,他们已经?把谢临渊当成了天神一样的将军,认定他必不会败。   战神怎么可能?会败呢。   但是?,随着一天,两天,三天过去,到后面直到五天的时候,这场战役还没结束时,便有人不安起来。   怎么还在封城,怎么这场战还没打赢,怎么城墙外还是?炮火厮杀声,怎么那血腥味越来越浓了,怎么北面的城门还传来了撞击声,城门是?不是?塌了!   安州是?不是?要被破了!   敌军是?不是?要攻进来了!   他们还有活路吗!   谢将军,那些当兵的是?不是?不管他们了!   在城外血战的声音下,人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而一旦恐惧,便会失了理智,恐惧蔓延,传染,便会引发群体性的恐慌。   于是?,城内就这么起了暴动,大批的人涌到北面城门,拥挤推搡的人群撞击着城门,要出城。   ——   将军府内,苏暮盈听到百姓暴动,要打开北面城门的消息后,她沉思了许久。   她知道在此时此刻打开城门的后果,如若大开城门,百姓涌了出去,外头的敌军不仅会趁此攻入城内,还会把百姓当成肉盾,用来抵御城内守军。   若如此,安州面临的将又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   这里?会成为人间?地狱。   不,绝对不可以。   苏暮盈光是?想到那场景便会浑身发抖,大火,又是?大火,又是?血流成河的屠杀……   她爹娘就是?这么死的……   就是?这么死的……   而这一次,苏暮盈没有选择再次蜷缩在这阴霾之下。   她决定要出去,尽她所能?稳住局面。   她也?是?安州的百姓,这里?是?她的家,她的父母都在这里?。   这一次,她要自己守着这家。   很久之前,她便想这么做了。   她想守住她的家,守住安州,守住她的亲人。   谢临渊他们还在前面打仗,生死未卜,听传来的战报,谢临渊独自一人冲进了千军万马之中,生死不明?。   他还能?活着吗。   苏暮盈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活着。   出府之前,苏暮盈依旧和往常一般,哄着小念安睡觉。   外头一直传来炮火厮杀声,小念安这些日子都要她哄着才能?睡着。   “安安乖乖睡觉,娘亲要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如果害怕,安安就去找谢夫人,她很喜欢你,会对安安好的。”   “不……我?只?要娘亲!”本来要睡着的小念安听到娘亲这么说,迷迷瞪瞪的眼睛一下又睁大,一下紧紧抱着她娘亲的手臂不放。   就算他是?小孩子,他也?知道外面很危险!   他一直能?听到那可怕的,要把他耳朵震聋的炮声,夜空红彤彤的,像是?哪里?起了大火……   小念安早慧,像个小大人一样,其实他什么都懂。   他也?很害怕,想要娘亲一直陪着他。   但小念安想啊,他要做一个懂事的,不让娘亲操心的小孩。   他知道自己这种时候不能?让娘亲分心,也?不能?让娘亲担心。   娘亲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才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   娘亲做完重要的事情后,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一定会的。   小念安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撇着嘴认真?地想了很久后,松开了抱着他娘亲的手臂,很乖地点?了点?头,也?很懂事地说:“我?会乖乖地待在这,哪也?不会去,娘亲不用担心我?。”   苏暮盈一愣,身体止不住的微微发着抖,眼睛里?已有泪光闪烁。   “娘亲,娘亲……”她想要再说什么,却是?泣不成声。   小念安一看他娘亲哭了,差点?也?急得哇哇大哭了。   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可怕的大人说的话……他要好好长大,长得很高,他要很强,才能?保护娘亲。   于是?,小念安又装成了一个看似很坚强的小大人,开始很认真?地安慰他娘亲,还有模有样地趴在他娘亲怀里?,给他娘亲擦眼泪。   “娘亲不哭,安安会听话的,娘亲别哭……”   “娘亲,你会回来找我吗,娘亲……”   “会的……”外头不断地传来炮火声,又有沸腾的喧闹声,苏暮盈只?能?忍痛把小念安从她怀里?抱出来,给他盖上被子。   “娘亲一定会回来的,安安别怕,娘亲已经?和谢夫人说了,她会照顾安安的。”   “嗯嗯!我?一定会听娘亲的话!”小念安双手抓着被沿,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沁在水里?的黑葡萄。   苏暮盈刚想走,又听到小念安问她:“娘亲,那爹爹呢?”   苏暮盈的脚步霎时定在原地。   爹爹,他已经?知道了,他爹爹是?谁吗?   苏暮盈愣了一下,后神情又柔和了下来。   也?是?,谢临渊天天都带着他玩,给他做木剑,木马,还教他练剑,体术,也?会逗他玩,像个小孩一样。   苏暮盈在房间?里?,也?时常会听到他们的笑声,也?会听到谢临渊和小念安说,说让他好好练武,也?要勤读书。   要变强,要长高,这样才能?好好保护娘亲。   他和他,都要好好保护她。   不能?让她受伤害,也?不能?让她伤心。   这些话,苏暮盈都听到了。   虽然谢临渊没直接和他说,他是?他爹爹,但小念安很聪明?,不用别人告诉他,他就已经?猜到了。   他知道,谢临渊就是?他爹爹。   一点?水光自苏暮盈眼尾溢出,在灯下晶莹而清澈。   她弯着嘴角笑了起来,随即俯下身,摸了摸小念安暖呼呼的脸。   她温柔地,轻轻地说:“会的,爹爹也?会的。” 第51章 完结章   苏暮盈到城门这里时?,已经有大?批大?批的百姓拥挤在北边城门这里,撞击着守卫的防线。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逃命!都要输了!再不逃我们都要死了!”   “说得对!待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放我们出城!”   “放我们出城!”   “放我们出城!”   ……   为首的人叫嚣着往前冲,后面的人也跟着叫喊往前挤,情绪被传染,一下?子群情激愤起来,人潮像是成了一只恶兽。   守着城门的士兵见此只能拔出刀来,以?期能吓退他们:   “退后!都退后!”   “外头有敌军在攻城门!城门决不能开!”   “都退后!”   士兵没说错,外头的确有敌军在攻城,用木头撞击城门,用登云梯攀爬城墙,厮杀声不绝于?耳。   正面战场是正城门,谢临渊他们正在对战敌军,是僵持之?势。   吴子濯他们原本以?为这场战役能很快结束,却没想到成了如今这副僵局,有人便提议从侧城门攻入安州,先将安州城内劫杀一空,断了他们补给,再对谢临渊的军队形成夹击之?势,他们认定?,如此定?能彻底打败谢临渊,攻下?安州,于?是,便分了兵力来攻打这个北面的侧城门。   但此时?此刻,拥挤在这里的百姓被恐惧愤怒裹挟,早已没了理智,只想出城。   外头在攻城,里头却有了暴动,恐惧的情绪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冲到了城门这里,大?有要将城门冲开之?势。   守城的士兵情急之?下?提起刀,当真要砍向冲上来的百姓,苏暮盈见此,连忙大?声制止。   “住手!别?伤人!”   苏暮盈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喊,她的声音不浑厚,却如金玉击石般清越,也坚定?,掠过每个人的耳朵时?,人群静了那么?一瞬。   似乎都冷静了那么?一刻。   那士兵愣怔以?后反应过来,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苏暮盈,便是连忙放下?了刀。   他们是谢临渊手下?的兵,已然都看过苏暮盈,也都知道这位苏姑娘对他们将军而言有多重?要,他们将军还交代过,要好好护着这位苏姑娘……   如今他们将军在外面杀敌,也不知如何了,这场战役能不能胜利……   苏暮盈跑过去后,那些?守城的士兵行了礼,劝道:“这里危险,苏姑娘还是回去吧,若是有个万一,将军问责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   苏暮盈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她扬了扬手,听着外面的撞击声和厮杀声,心都是一抽一抽的,着急地说:“没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大?家冷静下?来,疏散人群,城门……”   就在这时?,刚还静下?来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声:“我知道!她就是将军夫人!大?家别?信她!她有人护着可以?保命,但我们没有!”   “没有人会管我们死活!我们必须要出城!”   被他这么?一喊,方才?平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躁动,都跟着大?喊起来:“对!没人会管我们死活,我们必须要自救!”   “对!我们要出城!”   “放我们出城!”   ……   苏暮盈见此,眼见着情形又快要控制不住,也顾不上什么?,一下?抢过士兵手里的刀往前一横,直接抵在了那个带头的人的脖子上。   这人原本就是浑水摸鱼,自己害怕想要出城,便想着煽动别?人一起,料定?这些?守城的士兵不敢对这么?多的老百姓下?手。   但此时?此刻,当苏暮盈一把刀横在他脖子这里时?,他便是立马没了声音。   人群安静下?来。   苏暮盈又把刀给了一旁的士兵,接着,她站在一处用用砖石垒砌的地方,大?声说着话:   “大?家放心,安州不仅是你们的家,也是我苏暮盈的家,我苏暮盈会在这里守着,守着这座城,直到最后一刻。”   说到这最后一刻几个字时?,苏暮盈心脏处骤然一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下?,一种隐秘而缓慢的疼痛蔓延开来。   在这刹那之?间?,她想起了谢临渊。   她想,他还活着吗……   但这份思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很快便被苏暮盈强行压了下?去。   人群都在看着她,那一双双目光里有茫然,有害怕,有恐惧,但更多的还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们都想活下?去,都想在安州好好地生活。   他们都不想死。   苏暮盈看着这一双双的眼睛,仿佛就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她的声音在激越之?余,又带了些?许的哽咽,使得听起来更加地另人潸然泪下?,更不用说她站在高?处往下?看时?,那种悲悯和急切的目光,更是戳到了人内心深处。   人对于善意总是有着最真切的感受。   于?是乎,没了人刻意的煽动,人群的躁动也消失,都在看着苏暮盈。   外面炮火连天?,厮杀不断,此刻,他们便是奇异地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苏暮盈身?上,如仰望神明一般仰望着她。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怕,怕死,怕和亲人分别?,怕安州又经历先前的那一场大火和屠杀……”苏暮盈双眼通红,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却一直没有落下?。   人群里陆陆续续地发出了哭泣声。   苏暮盈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吸气的颤抖声:“安州遭遇了一场屠杀,而我的父母为了救我,死在了这场屠杀里,死在这场大?火里,死了在我面前……所以?,我能理解大?家……”   “我是安州人,我的父母葬在了这里,而今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留在这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葬在这里。”   说到这里时?,人群里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忽然就止了。   苏暮盈的声音消去哭声,重?又变得坚定?起来,即便是在厮杀和炮火声里,也异常的清晰。   “所以?我恳求大?家冷静下?来,外面的敌军正在攻打这里的城门,城门一旦开了,敌军便会趁势而入攻进安州,到时?候我们不仅逃不出去,还会被他们充当抵御的肉盾,他们又会制造一场与之?前一样的屠杀……”   苏暮盈的话落下?后,人群里是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冷静下?来,不再被恐惧和愤怒蒙蔽心智,才?知苏暮盈所说句句在理,不禁一阵后怕。   外头的确有撞击城门的声音,此刻人群死寂下?来,他们才?发现,这城门在断断续续地发着嘎吱声,好似随时?会被撞开,外头的敌军会瞬间?冲杀上来。   于?是乎,在城门又一次遭受撞击,发出嘎吱声响后,人群是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些?人甚至还腿软发抖,直接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城楼上有士兵通报战况:“不好,敌军强行攻城,已经顺着登云梯快爬上城墙,火油和弓箭都不够用了!”   这话传来,苏暮盈迅速反应,在人群又将陷入恐慌混乱之?中前,她当机立断,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听我说!安州是是我们的家,我们一起来守城!现在,大?家把家里的香油菜油都拿出来,用来充作火油,臂力好眼神好的人随我上城墙!”   在这种情况之?下?,有冷静的人头脑清晰地指挥,人群便也顾不上恐慌了,都按照苏暮盈的话去做了。   于?是很快,一桶桶的香油菜油被摆在了城墙之?上,百姓里也有一些?体格好臂力好的壮士,随着苏暮盈一起上了城楼。   苏暮盈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平日里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貌美?绝艳,弱不禁风的女子,好似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但在眼下?,苏暮盈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害怕,尽管放眼望去,便可见到血腥厮杀的战场,尽管攻城敌军的冲杀声就在她耳边不停地响着。   但苏暮盈脸上的神色看过去,平静依旧从容依旧,看不到丝毫的害怕和慌张。   甚至于?,在那些?壮汉和士兵都不免往后退去时?,苏暮盈却是镇定?地走到了女墙边去观察情况,也和士兵打听着如今城墙之?上的防御和兵力情况。   但其实,面对着炮灰连天?,厮杀震天?的战场,苏暮盈并非不害怕,她只是强行把这内心的害怕和恐惧都压了下?去,许是因为她性子平静惯了,惯于?隐藏情绪,也许是因为处于?眼下?这种局面,当安州岌岌可危,又将面临大?火和屠杀时?,她想的只有该怎么?守住这城,该怎么?拼尽全力守住她的家。   而且,在软弱和恐惧袭上心头时?,苏暮盈眼前便会闪过谢临渊的脸。   他那染了血的,却还在勾着唇对她笑?的脸。   她也会想起小念安。   小念安还在等着爹爹和娘亲回去呢。   苏暮盈已经知道了谢临渊独自一人冲进敌军的包围圈,想要以?一己之?力抵抗千军万马,拿下?吴子濯人头的事。   她已经知道了。   “冲啊!”   “杀了他们!把他们统统都杀光!”   “这里都是些?老弱残兵!爬上去杀光他们!”   “哈哈哈哈哈——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我看到了,那里居然还有个娘们,长得这么?好看,正好可以?泄泄火!”   陷入厮杀之?中士兵被异化成了兽类,苏暮盈原本该害怕的,也不该出现在这城墙之?上,但她听着敌军的叫嚣声,仍旧冷静地查看了情况。   月色静静垂照,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发丝被吹拂而起,苏暮盈闻到了,风里都是鲜血的味道,还混杂着烧焦气。   她不禁紧紧握住了拳,深深吸了口气。   苏暮盈此刻明白,要守住安州,不能光靠谢临渊一个人。   不能光靠他一个人的啊……   况且,苏暮盈看过谢临渊身?上的伤口,对他身?上的伤再清楚不过,见过他穿着染血盔甲,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一身?杀伐气的样子,也见过他拼死奋战之?后,气息奄奄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他受过太多次的伤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的身?体能支撑到现在,已经算是老天?垂怜了。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人,刀剑砍在他身?上,他也会流血。   他之?前战无不胜,没有一次败仗,但不代表这次他依旧能杀出重?围,如天?神一般拯救这座城。   苏暮盈如今明白了。   以?前,她也同其他人一般,把他当作天?神一般的将军,从来就不会败的将军。   也的确,他从来就没有吃过败仗。   在以?前,苏暮盈还未见到他时?,她便听过他的名字,人们都说他十三从军,从军之?后便是从未有过败绩,一路从兵卒做到了名震天?下?,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自他驻守边关后,接连夺回了被夷族占去的三城。   人人都说他嗜杀成性,心狠手辣,脚下?的白骨堆积成山,甚至还有人传他茹毛饮血,会同野兽一般生吃人肉。   传来传去,在一次次令人震惊的胜利里,谢临渊便是成了修罗一般的存在。   人人都怕他,尽管他长相俊美?,桃花眼含情目,驻守边关多年也没折损他的容貌,但每个人在看到他的一刻,都会被他身?上和锐气和杀气震慑住,半眼都不敢多看。   但同时?,人人也都把他当大?梁的守护神。   仿佛只要有他在,这场战就不会输,   但苏暮盈知道,他只是个人,会流血,也会死去的人。   他身?上旧伤未愈,这场战役不过是在强撑而已。   也不知道他独自一人冲入千军万马之?中,能撑到几时?。   苏暮盈望去这疮痍战场,方觉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安州这么?大?,梁国也这么?大?,一人又如何撑得起来。   他还能回来吗?   但这些?念头不过在苏暮盈脑海中出现过一瞬,谢临渊亦是,一瞬过后,她便是压下?了这些?思绪,专注处理眼前的战况。   她方才?已经看了,城墙下?面已然是密密麻麻的,顺着登云梯往上爬的敌军,若兵力足够,弓箭器械足够,他们也可防御下?来。   但安州的兵力原本就不够,分了八万大?军去支援边关,绝大?部分的兵力又去了正面战场迎敌,侧面城门这里的兵力便是极其的薄弱,也没有一个指挥的将领,此刻苏暮盈一来,这些?士兵和百姓就是把她当作了将领,都在听她发号施令。   苏暮盈也不慌,当机立断地下?了命令:“用香油代替火油,从城楼上倒下?去,再用弓箭引燃,趁此之?际再齐齐射箭,将他们一举击落。”   “这样能拖延一阵时?间?,只要敌军没有援军,我们便能争取机会,待他们力竭之?时?,我们以?逸待劳,就算他们攻上城墙,我们也能拼杀一番。”   苏暮盈的镇定?和冷静很好地稳定?了人心,她不慌不忙地指挥,有条不紊,部署清晰合理,其他人也就没有恐慌,反而信心倍增,全都按苏暮盈说的去做了。   于?是,香油被当作火油倾倒下?去,再用火箭引燃,顿时?一片哀嚎惨叫声响起,城墙壁上霎时?一片火光,皮肉烤焦的刺鼻气味散开。   苏暮盈微微眯起眼睛,登云梯上的人已经掉了不少,由于?倒了油,也有不少人滑了下?去。   但很快又有人架起梯子往上爬。   尽管皮肉烧焦的味道让她反胃恶心,但苏暮盈没有一丝犹豫,仍旧命人烧好热油,再往下?倒,再射箭点燃。   皮肉烧焦的味道越来越重?了,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   苏暮盈带着这些?人如此守着,守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力竭,香油没有,弓箭也用尽之?时?,虽然下?面的敌军死伤惨重?,但终究兵力远胜他们,还是快攻上了城墙。   天?边一点晨曦破开黑暗,月色逐渐消散,天?开始亮了起来,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烧焦气却越发浓重?,直让人呕吐。   “快!我们就攻下?这里了!兄弟们快冲!”   “来日战功必定?有我们的一份!”   “冲上去,杀光他们!城里必定?有物资!”   “杀光他们!”   “杀!”   ……   这些?兴奋叫喊着的话由远及近地传来,那些?兵许是很快便会爬上城墙,城门也会被撞开……   安州,安州……   苏暮盈跌坐在城墙边上,闭眼听着这些?话,垂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甚至指甲还抠进了肉里,鲜红的血自她掌心流出时?,一行行眼泪也划过了她脸颊,滴在了血水里。   她恨,她恨啊!   但是……她真的尽力了,她没办法了。   她此时?此刻瘫坐在城墙边,全身?力竭,传来痛意,那强撑的心智也在濒散边缘。   她早已没了力气逃跑了。   跑,也没用了。   苏暮盈想,没用了……   真的没用了……   能死在安州也很好。   死了后,她能看见她的爹娘吗……   在她以?为的这最后的时?间?里,她想起了她爹娘,想起了小念安,在意识越发模糊之?际,她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也想起了谢临渊。   不知道……不知道他如何了。   他还活着吗?   在最后昏沉的意识即将彻底下?坠时?,苏暮盈听着那些?兴奋的嘶喊啸叫声,如此想着。   而就在此时?,在苏暮盈缓缓闭上眼时?,城墙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将军来了!”   “将军来了!”   苏暮盈身?子一抖,蓦地睁开了眼,她似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愣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又有人在喊,激动地对着她喊:“将军来支援了!”   “苏姑娘!苏姑娘!我们有救了!”   苏暮盈一瞬就有了力气,挣扎着撑着墙壁起身?,跑到了城墙边。   果然,晨曦破晓之?处,万丈金芒之?间?,有一人骑马狂奔而来,后面跟着疾行的千万骑兵。   尘土飞扬,马蹄声阵阵,大?地似乎都在颤抖,那人的身?形在晨曦间?越发清晰了起来。   染血盔甲,衣袍烈烈,那鲜红的发带随着高?束的长发扬起,他纵马狂奔,一手提着吴子濯的脑袋,大?喊:   “吴子濯首级在此,投降者,不杀!”   “否则,下?场在此!”   苏暮盈看到了谢临渊。   她看到了狂奔而来的谢临渊,在清晨的熹微里,在缓缓升起的旭日之?下?,他浑身?都蒙上了金色的光线,染血的白色铠甲泛着金光,那长发随着红色发带和在金光里飘扬。   他提着人头浴血而来,所谓将军意气,便是如此。   是谢临渊,真的是谢临渊……   苏暮盈睁大?眼睛,一行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她双手捂着嘴,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冲涌上胸口,又在笑?又在哭,脑子一下?子空白。   谢临渊之?名对此刻的这些?敌军而言,怕是与催命符无异了,更别?说谢临渊手上还提着吴子濯的人头,身?后又是士气如虹的军马。   谢临渊接过陈翎抛来的弓箭,一箭射中将要爬上城墙的一人,几乎是在砰的坠地声响起的瞬间?,这些?士兵便是纷纷缴械投降。   主将已死,谢临渊杀穿了整个战场,若是他们不降,此地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谢临渊狂奔到了城墙之?下?,城门大?开,他将人头扔给了陈翎,下?马后,一阵风般地上了城墙。   当苏暮盈看到谢临渊自远处而来,又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觉得好似不过瞬间?,又好像过了很久。   谢临渊又是一身?是血的站在她面前,但这次,落在他身?上的不再是凄冷的月光,而是晨曦耀眼的,甚至是透着暖意的金芒。   他看着她笑?,桃花眼低低垂着,眼神温柔而柔软,眼尾又略微的上扬着,透出了种久违的意气和痛快。   “盈儿,安州,守住了。”   在谢临渊说出这句话后,苏暮盈忽然往前两步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此刻的哭声似是也感?染了其他人,都哭了起来。   有的低声哭,有的在抹眼泪,也有的号啕大?哭。   真好,守住了,安州不会经历屠杀,不被被放大?火,百姓可以?继续安稳的生活下?去。   苏暮盈想,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苏暮盈扑到谢临渊怀里之?后,他怔愣了那么?一瞬,浑身?僵硬,血液却灼烧沸腾了起来。   这是真真切切的她,不再是只在梦里才?会扑到他怀里的她。   上天?垂怜他了吗……   他得到她的救赎了吗……   怀里女子在微微发着抖,哭泣声盘旋在耳边,谢临渊的心像是在被撕裂着,一边兴奋于?她的触碰,兴奋于?她身?上的气息,一边又觉得痛苦。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着她,宽大?的手在她薄薄的脊背上轻抚着,安抚着她:   “别?怕,盈儿,有我在。”   “没事了,安州没事了……”   “那样的事情,你再也不会经历了,我保证……”   “会有太平的天?下?,再也不会有战火,不会有兵祸……”   “盈儿,别?哭……我疼。”   他嘶哑着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他说他疼,苏暮盈的心忽然也开始生出隐秘的痛意。   这一刻,她竟然也不希望他疼。   不希望他一身?是血,不希望他自残自伤自虐,不希望他永远都把自己置于?生死边缘,不希望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是有自我折磨和痛苦,还有,恨不得把自己生生剖成两半,好求得她原谅和垂怜的疯狂。   何苦呢。   自己不放过自己。   她当时?受的苦,他百倍千倍的还在了自己身?上,尽管她并不需要这种偿还。   罢了。   苏暮盈想,安安……安安还等着他们回去。   罢了。   于?是,苏暮盈的哭声慢慢停住,身?体的颤抖也止住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一双还浸着泪雾的眼睛看着他,跟他说:   “谢临渊,现在,我可以?回答你那日的话。”   谢临渊一怔,他眼皮猛地掀起,乌黑乌黑的瞳孔认真地盯着面前的苏暮盈,长长的睫毛垂着,一眨不眨的。   他身?体僵硬,口干舌燥,从来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般紧张,惶恐……   此时?此刻,天?地万物在他面前仿佛都消失了,他的面前只剩下?苏暮盈。   他在等待她的审判,等待他给她救赎,或者天?罚。   无论?什么?,他都接受。   若是她让他死,他也会立马从这城墙上跳下?去。   若是她希望他活呢。   谢临渊甚至不敢去想这个可能。   他做了这么?多错事,他伤害了她,他让她一直哭,他手上都是她的血,他该死啊,他该死……   就在谢临渊桃花眼渗红,又陷入了那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手上却传来了温软而绵柔的触感?。   她的手握住了他掌心。   “谢临渊,我希望你活着,我希望好好的活着。”   “我希望你不要再伤害自己,我希望你身?上的伤不要再增加……”   “我不想看到一身?是血的你,不想看到浑身?是伤的你。”   “我希望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为民而战的将军,我不想你整日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惶惶不可终日……”   “你听到了吗,我希望你活着。”   谢临渊彻底的愣住了,眼泪却不断从他那双桃花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苏暮盈反而笑?了起来。   她眉眼弯弯,眸子里晶莹莹的,灿若繁星。   她牵起了他的手,在众人的目光里,在温暖的晨曦里,她对他说:“安安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等着他爹爹回去。”   “我们……一同回去。”   -----------------------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坚持写完了,感恩每位小天使[撒花]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